缱绻(正文完)
距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 姜至不免感觉到一丝紧张,实在不行她和祝愿唱歌弹琴,祝云开伴舞, 总能应付过去。
“不会,现在都不兴折腾家长了, 就是普通的派对,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家长交流下心得,孩子凑在一起玩, 没别的。”
祝云开说得轻松, 姜至一想也对, 不出意外往后三年都是同学,多熟悉很有必要。
祝愿退后几步打量她, 想到什么摇了摇头, “妈妈,我们去买新衣服吧?”
“愿愿刚刚还夸我是仙女, 这么快就嫌弃我了?”
姜至捏他的脸蛋,佯装不满地道。
“没有!愿愿没有嫌弃妈妈,妈妈是最漂亮的,只……只是……”祝愿说不出个中缘由, 急得都要哭了,求助地看向祝云开。
“我跟你开玩笑的。”
姜至看他这么激动,以为吓到他了, “放心,第一次参加愿愿幼儿园的活动,妈妈肯定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给我们愿愿增光, 爸爸也是,不信你问他?”
祝云开来谈生意,穿得很讲究,姜至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有一瞬的心虚。
但到了店里,面对一字排开的礼服,点缀着亮片丶蕾丝丶羽毛等华丽的元素,她还是犹豫了,
祝愿说什么也要她先选,走过去左摸摸又看看,比正主都要激动,姜至不想让他扫兴,小声对祝云开说道:
“这个会不会太夸张了?到底是什么形式的派对?”
姜至想的是万一只有他们一家穿成这样,其他人都是常服,岂不是很尴尬。
“不会,到了你不就知道了?”祝云开惜字如金,洞悉她的想法,“怕什么,丢脸也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再说小孩子就喜欢夸张的。”
恰好祝云开的电话响了,没给姜至追问的机会。
“神秘兮兮的。”
“这件,这件,这件……全都包起来!”
祝愿小小年纪,已经有了霸总的气质,拿着祝云开的卡大手一挥,就要把整个店搬空。
姜至连忙制止,“不不不……愿愿,妈妈穿不了那么多,你先选几件最适合我的,我去试试。”
“那好吧。”祝愿的小短手滑过这一排衣服,姜至已经做好了他选什么她就穿什么的心理准备,横竖丑不到哪里去。
出乎意料的,眼光还不错。
“怎么都是白色?”
“妈妈穿白色好看,”祝愿极有求生欲地补充,“妈妈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祝云开大步走过来,扫了一眼姜至手中的礼服,“公司有点事,我得先离开一会。”
姜至不疑有他,“这是我们第一次作为愿愿的爸爸妈妈参加派对,晚上不准迟到。”
祝云开站在她正前方一步的位置,听她唠叨,翘起嘴角,低低地笑着,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顺着喉咙溢出,答得顺从又宠溺,“知道了。”
姜至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有些莫名,祝云开走上前抱住她,狠狠地在她额头上亲了口。
“啵”的一声,姜至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粉色。
祝愿早在他靠近的时候就捂住了眼睛,直跺脚,“爸爸羞羞!”
祝云开没亲嘴,已经是很克制了,直勾勾地盯着姜至看,半点眼神都没分给旁人,眼里盈满了光,颇有些意味深长,“我当然不会迟到。”
他向后退了几步,一只手插进兜里,这才转身告别,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先走了。”
店员极有素养地没朝这边看,姜至烧得慌,“我去试衣服。”
最后选定的是一条蝴蝶结收腰的纯白色礼服裙,做工精致,对比同系列带有金色印花的连衣裙,不会太喧宾夺主。
换好衣服,化妆师来做妆造,询问她手臂上的伤痕是否需要遮掉。
伤痕变浅了很多,姜至皮肤白,还是能看出来,她稍加考虑,“遮掉吧。”
祝愿的同学都是三四岁的孩子,要是吓到他们就不好了。
万一被问到,姜至也很难和半大孩子解释清楚。
手腕处的疤是凸起的,很难遮,化妆师找来一条丝带系上,既完美地掩盖了缺点,又给整体添加了细节。
祝愿消失一会的功夫,再出现时已经换上了帅气的小西装,刘海全梳了上去,露出俊秀的眉眼,和半年前姜至初见他时相比,长大了不少。
做好准备就该出发了,无需嘱咐,司机仿佛一早得了指令,往目的地驶去。
姜至的一颗心都放在祝愿身上,下车时看到了熟悉的车牌号,低头对祝愿说:“喏,你瑶瑶阿姨一家的车在那,看来他们比我们先到。”
“不过没关系,只要不是最晚的就行。”
车不多,看来还有许多人没来。
姜至环顾四周,总觉得这地方有些熟悉,悦湖是私立幼儿园,连活动都选在顶奢酒店,财力可见一斑。
正想拿出手机问祝云开到了哪,一个经理模样的女人走了过来,“姜小姐,祝总让我先带您上去。”
“他已经到了吗?”
“是的。”
话虽如此,经理只将他们送进了电梯,按了顶层的按钮。
光滑的电梯壁映照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背后是大面的镜子,屏幕上数字不断变化,越往上姜至的熟悉感越强烈。
电梯门一开,面对的是一面厚重的对开门,刻着繁复的花纹。
姜至什么都想起来了,心也变得忐忑,因此只是站在门口,并没有任何动作。
“妈妈,我们不进去吗?”
人都到这了,姜至别无选择,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这扇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光可鉴人的路,两侧铺满了浅蓝色的鲜花,还有气球和灯牌做点缀,穹顶的无数条光带汇聚成璀璨的星河,唯美且浪漫,怔愣间,祝愿挣开了她的手,边跑边示意她跟上。
场地没开灯,只有眼前这条闪闪发光的路,吸引她往前走。
姜至迈动步子,像行走在银河间,往前走几步就到了拐弯处,她的步伐很慢,穿过鲜花做的拱门,又来到了道路的尽头,她顺着指引往左看。
见到了所有她想见的人。
有喻叔丶林巡丶潘亦瑶丶孟向彤等,还有秦锐锋丶秦承望两父子,师玥带着冉冉也在,舒妙语旁边是一对中年夫妻,姜至一眼就认出是她的舅舅舅母,甚至还见到了从国外赶回来的盛今安。
以及,被人群簇拥着站在最中间丶手捧着花凝望她的祝云开。
祝愿笑得比花还要灿烂,显然这一切他早就知情。
今晚不是什么幼儿园的活动,而是祝云开的求婚。
这个地方,正是五年前庆功宴的场地,也就是在那一晚,他们的关系发生了质的改变。
见姜至待在原地不动,祝愿主动过来拉她的手,将她带到了祝云开面前。
“我想给你惊喜,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只能以祝愿的名义,把你骗来这里,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祝云开没说两句,便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没看她,只是稍低着头反复摩挲着手上的戒指盒,馀光里却全是她的轮廓,笨拙地同她解释。
“我知道。”
姜至柔声答,透出的气质很恬静,祝云开听她说完,擡起头来看她,相视一笑。
他向后退半步,在众人的注视中单膝跪地,单手打开戒指盒,连带着一颗赤诚的心,悉数捧到她面前。
“姜至,”从场地的选择丶布置,再到邀请亲朋好友,都是祝云开一手包办,但此刻他还是感觉到了紧张,脑海中一片空白,背过的话派不上用场,只能跟着感觉走,“你以前说,我对你总是直呼大名。”
“不管你是姜至,还是蒋致,在我眼里,你就是你,从没有变过。”
“求婚这一幕我在脑海中演练过成千上万次,我想过每个布置的细节,宴请宾客的名单,整体流程的彩排,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出了很多版方案,但唯一不变的是,这个人一定要是你,因为是你,这一切才有意义。”
祝云开沉声继续说着,周围静悄悄的,“时间很残忍,很多次我觉得我挺不过来了,现在回头看都过去了,就像你我这十年,很漫长,又好像只是一瞬,我差点以为我是真的失去你了。”
“你很好,好到几乎完美,好到让我觉得配不上你的这份好,但后来我想也许你是需要我的,我想因为这份需要,能正大光明地留在你身边。我从没有期待过爱情和婚姻,让我期待的是你。”
“我自诩不是一个多宽容大度的人,但我明白,比起祝愿的妈妈,祝太太的身份,你更应该是你自己。”
“简短的几句话难以一一列举我爱你的证明,那些独属于我们的回忆和过往,我都只想在夜半说给你一个人听,感谢命运让我们重逢,也感谢你的出现,这辈子不会再有任何人和事能将我们分开,我会尽我所能地爱你,直到最后一刻。”
“姜小姐,老婆,”祝云开目光缱绻,隐隐有泪意,“愿愿快四岁了,在这场迟到了四年的求婚仪式上,我还是想问你——”
“你愿意,嫁给我吗?”
没有人起哄,都在等待姜至的回答。
起初姜至的表情很淡,置身于巨大的惊喜中,还没缓过神来,待祝云开说完,她的唇角先是勾起隐秘的弧度,随即笑了,漂亮的梨涡尽显,骨子里透着快活和愉悦,散发着张扬的魅力。
早在她来到祝云开面前时,舒妙语就已经绕到了她身后,给她戴上了头纱。
姜至像是崖壁上盛放的花,随风摇曳,她卷曲的长发铺散在身后,遮不住她白皙的脖颈,一双杏眼一笑就盈满了光亮,脸颊染上霞色,白色的礼服裙很衬她,纯真却又妩媚动人。
祝愿藏不住心思,发出一声惊叹,“妈妈好漂亮呀!”
“愿愿也要和妈妈求婚。”
要不是舒妙语拦住他,祝愿也要扑过去跪下。
童言稚语惹得大家忍不住笑起来,姜至就在这欢乐的氛围中点了头,将手递过去,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愿意。”
在亲友的见证下,祝云开郑重地再次为她戴上戒指,握住她的手站起来,走上前张开双臂抱住她。
忽地记起自己忘记了什么,在她的唇上浅浅地亲了下,祝云开抱着怀里的人,就像拥有了全世界。
“你是不是腿麻了?”姜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道。
祝云开哭笑不得,亲了亲她的头发,也只有她能在这么好的氛围下说出这种话,承认道:“有点。”
“但我很乐意。”
脱离了舒妙语控制的祝愿跑了过来,作势又要跪,祝云开连忙将他提起来,在他屁股上拍了下,“留着给你以后的对象跪,都说过多少遍了,你妈妈是我老婆。”
祝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不服气地哼了声,将脸扭到一边。
难得大家聚得这么齐。
姜至和盛今安抱了下,盛今安揶揄道:“看到我这么意外,没看到我的朋友圈?”
“看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问你回来做什么,没想到竟然会在这见到你。”
“这么重要的场合我怎么能不来?再说你们家祝总给我的邮箱发了长篇小作文,态度之真诚,言语之恳切,真的让人很难拒绝。”
“小作文?”
“是啊,邀请我来见证这一美好时刻。”
姜至向其他人一一确定,离得近的都收到了祝云开亲自写的邀请函,像盛今安这种远隔重洋的,祝云开将邀请函寄了过去,为表诚意还给她发了封邮件。
这段日子祝云开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姜至直到这一刻才知道他的所有准备。
祝云开想得周到妥帖,给客人们准备了晚宴,盛今安只能待一晚,明天又要坐飞机回去,等宴会结束,祝愿在沙发上睡着了,喻叔将他抱回了家。
偌大的宴会厅,只剩姜至和祝云开两个人。
姜至和他碰了碰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她今天心情很好,就多喝了些,两腮绯红,半阖的眸子中闪烁着迷离的光。
手机自方才起一直响个不停,祝云开在微博上发了大合照,还艾特了她,列表里清一色全是祝福。
“醉了?”
“不敢醉了。”姜至不答反道,始终微微笑着,将手机放回原位。
祝云开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带你去一个地方。”
来到房间门口,熟悉的房间号,祝云开将卡放到感应处,房间内很昏暗,窗帘的纱随风轻扬。
难为情丶羞耻等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姜至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撞上坚硬灼热的胸膛。
“跑什么?”声音低沉悦耳。
“你为什么……非得选在这里?”
“才想起来要问是不是太晚了?我看你今晚很满意,”姜至尴尬得脚趾都蜷了起来,祝云开还在继续说着,“当然是因为这对我……很特别。”
眼前的景象将他们拉回五年前的夜晚。
庆功宴上气氛一派喜气洋洋,各部门不论职务高低打成一片,大家都知道姜至面冷心热,她对属下多有照拂,来敬酒的络绎不绝。
姜至一视同仁丶来者不拒,祝云开一会没看着她,她就把自己喝到半醉。
无奈,祝云开只能替她喝,找了个理由退场,扶她回房间休息。
他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喝醉了的姜至会有这么放松的一面。
刚进房间,没来得及开灯,她就要挣脱他的怀抱,祝云开怕她摔倒,将人打横抱起。
借着窗外的月光,他抱她到床上,帮她脱了鞋盖好被子,正当他打算离开时,姜至拉了他一把,环住了他的脖子。
祝云开担心压着她,以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坐着,手臂撑在她两侧,轻声询问:“怎么了?”
姜至只是看着他,却不说话。
祝云开闻到了一股浅淡的香味,姜至身上的味道,一股淡淡的花香,佣人洗了衣服习惯拿出去晒,味道也许就是在那时候沾上的。
靠的越近,味道越浓烈,祝云开闻着突然有些醉了,她的唇泛着莹润的光,在这夜里更像是无声的诱惑。
祝云开缓缓靠近,在姜至主动贴上来那一刻,心漏跳了一拍,理智全面溃败。
他对她毫无自制力可言,什么都没想,也没考虑过后果,只是情难自禁,循着本能想要她。
等到第二天醒来,看向怀里熟睡的面孔才傻了眼,他既想让时间过的慢一点,又不免后怕。
姜至醒了,和他预料的一样冷静,说昨晚就是一个意外。
祝云开觉得失落,更多是松了口气,他更怕她从此不再理他。
事实证明是他太乐观了,成年男女一旦越过界限,就很难再保持最纯粹的关系,姜至接下来一个多月都有意无意地避着他,祝云开快被患得患失的感觉折磨疯了。
但很快姜至体检查出来怀孕,机会再次降临。
祝云开虽然不愿意用这样的手段留住她,但他别无他法,他的初心只是想要留在她身边更久一点。
他给出了结婚的提议,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姜至答应了。
到现在祝云开还记得当时难以名状的心情。
姜至揣摩着当时的内心活动,她想她也是有点在意他的,只是那时她并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好在兜兜转转,命运还是让她们回到了原本的轨道。
她陷入了回忆里,祝云开却不允许她想太多,将她抵在墙边,有些急迫的吻落下来,誓要带她重温那一夜,到这一步事态超脱了控制,姜至只能跟着他的节奏走,迎合着加深了这个吻。
祝云开都安排好了,一直到明天,这里只有他们,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
暗色模糊了视线,让感官变得更加明晰,空气中充斥的暧昧气息让人缺氧,姜至像一只翩飞的蝴蝶,被床的弹力抛起又落下,看着祝云开解开扣子,摘掉领带,跪在她身侧,覆身下来。
今晚的月亮很圆,一如那一夜,挂在天幕中不停地摇晃,一轮圆月落入水中,被荡开的涟漪不断地揉碎重组,祝云开眼里的暗火浮浮沉沉,最终将她吞噬殆尽。
……
祝云开还想继续,姜至没了力气,随口找理由说那天晚上也只有一次,祝云开一听更兴奋了,坏笑着问她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
姜至没法回答,只能装死。
祝云开格外不依不饶,答应不再碰她,但前提是要她陪他聊天,内容基本是在回忆让人脸红心跳的第一次。
姜至只是听一听,不用付出实际的代价,也就随他去了。
他把玩着她的一缕头发,说着突然沉默下来,“我一直想问,为什么是我?”
“我知道你并不是一个没有原则的人,甚至可以说是说一不二,但为什么,每次我说什么,你都说好?”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野心和欲望会滋养膨胀,忍不住想索取更多,但姜至总对他予取予求。
这个问题,祝云开很早就想问了,说完他屏住呼吸,紧张不亚于求婚的那一刻。
姜至枕着祝云开的胳膊,闻言闭上的眼睛睁开,思索了会道,“一开始我把你当弟弟看,既然我选择了你就要对你负责,你觉得你的要求过分,只是因为你长期生活在没有爱的环境下,其实很容易做到。”
“至于后来发生了那些事,我答应你结婚,有冲动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因为喜欢。”
“我想我那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你了,不多,对我这样一个寡情的人来说,这点喜欢足够我想要和你继续走下去。”
祝云开严丝合缝地从背后抱住她,“以前是一点点喜欢,那现在呢?”
姜至翻了个身,拍了拍他的脸颊,将他的心思琢磨得很透,“是很多很多喜欢。”
果然,祝云开的嘴角根本压不下来,话音上扬,带着餍足,“嗯,我也是。”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都只爱我,好不好?”
“好,”姜至依着惯性回答,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愿愿。”
“……行。”
祝云开“大方”地允许了祝愿的加入。
天气渐凉,屋内却温暖如春,两道身影相互依偎着,冷风习习,只要姜至在他身边,祝云开就置身于永不落幕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