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气
一说要动真格的, 对面一张张脸煞白,肉眼可见地慌乱。
这不是老两口第一次帮忙收拾烂摊子,但却是最棘手的一次。
硬着头皮过来求情, 说女儿陈萍刚流了産,身体很虚弱, 精神状态也不稳定,她表弟表姐听说她受了欺负,脾气一上来就不管不顾了,没考虑那么多。
问能不能私底下解决, 拘留几天也没问题。
看得出老两口是真急了, 陈萍的妈妈抹起了眼泪, 师玥很同情他们,但一码归一码。
“不能, 欺负陈萍的不是我, 是祁经纬,不去收拾他, 跑来找我撒气是怎么回事?”
“今天碰上的是我,我有能力可以自证清白,但要是换一个人呢?如果你们找错了人,一个刚出社会不久的女生被污蔑成小三, 没办法证明她没有做过的事,你们就这么冲动地上门泼人狗血毁人清白,有想过她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吗?”
“陈萍, ”陈萍的精神状态看着不大对劲,失了魂似的, 有人喊才茫然地擡起头,师玥给了她最后的忠告, “你防不住的,你要解决的不是和他有关的女人,而是这个没用的男人。”
“喂你说谁没用呢?师玥我给你脸了是吧。”祁经纬不服气地大呼小叫。
师玥压根没看他,“更何况你们动了不该动的人,冉冉和姜至是对我最重要的人,不是你们可以议论的。”
“我希望24小时内可以在酒吧门口看到手写的道歉信,所有参与的人都要按手印,剩下要怎么办就看你们的诚意了,说不准我心情好了,你们也不至于太惨。”
陈萍的母亲还想求情,被自己丈夫拦下,“好了,她说得对,这事是他们做得太过了,我们保护得了萍萍一时,保护不了她一辈子。”
“平时是我们太惯着她了,顾虑她怀着孕,祁经纬做得那些事都没让她知道,才会这么没轻没重。”
“那可是要坐牢啊,她身体怎么受得住……”
“都是她自找的!要是能让她清醒一点,早点和祁经纬彻底断了,我看值!”
从调解室出来,师玥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她拒绝了搀扶,面前突然出现一杯水。
“谢谢。”
是秦承望准备的,另一杯送到了姜至手里。
“哥。”
秦承望点点头,“事情都解决了吗?”
“差不多了。”
秦承望把姜至拉到一边,左看右看,“你没受伤吧?”
就像没看见祝云开这么大个人似的,被冷落的祝云开盯着秦承望放在姜至肩膀上的手,太阳穴突了突,强忍住要把两人分开的冲动。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放心,我没事。”
“那就好,万一你在我们辖区内出事,师父不得扒了我的皮。”
师玥的目光在他们之前转了一圈,“祝总,剩下的事儿就麻烦你了,律师费多少你尽管开口,我来付。”
“不用,工资公司会给他们开,你要谢的话就谢她吧,公司有她一半。”
“祝总大气。”
姜至突然被cue,察觉祝云开看她的眼神透着哀怨和不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还没做介绍。
“刚刚太乱了,我都忘了说,这位是我小时候认识的哥哥,也是秦叔的徒弟,秦叔以前很照顾我。”
“师父去处理事情了,估计这会正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呢。”秦承望看了一眼表。
姜至给秦承望介绍,轮到祝云开时她有些词穷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二人的关系,“他是,他……”
祝云开握住她的手,宣誓所有权,“我是姜至的丈夫。”
“合法丈夫。”
曾经是合法的,但“蒋致”的户口已经注销,他们没去办新的结婚证,是以目前的情况很混乱。
姜至的内心挣扎了一通,选择接受现实。
秦承望这才正视起他来,语气很欠,“哦,是吗?”
看的是祝云开,实际上问的是姜至。
“嗯。”
他们俩身量差不多,一个穿着警服,一身正气,另一个则是西装,骄矜恣意,秦承望打量着他,祝云开也毫不退让,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
“那我该叫你一声‘大舅子’?”
师玥出来打圆场,“姜至,你不是答应了我把愿愿带出来玩吗?”
顺带帮了祝云开一把。
“愿愿是我儿子,按理他该教你一声舅舅。”姜至飞快地补充。
干警察的心理素质都很强,秦承望听闻也只道:“他的?”
“……当然。”
“得,”秦承望先退了一步,“也别在门口杵着了,正好快下班了,一起去家里吃个饭?师父这几天还在念叨你,这么久没见了,家里的菜多得是,我和师父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大厅里吵吵闹闹,处理得大多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但总归人来人往不方便说话,就走到了外边。
都在等姜至拿主意。
“今天先不了吧,酒吧还是一片狼藉,很多事情等着处理,再说玥姐也累了,先让她好好休息。”
“帮我和秦叔说一声,我先把玥姐送回家。”
师玥这副模样确实需要好好休整,秦承望明白这个道理,没有挽留。
从警局出来,师玥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精神状态也恢复了些。
“我看见陈萍那副模样,又害怕又庆幸,祁经纬凉薄自私,骨子里虚伪至极,既不是忠诚的伴侣,也不会成为称职的父亲,还好我当时及时抽身,选择一个人把冉冉养大。”
“否则我会变成第二个陈萍萍,我没有父母撑腰,所以我一定会更疯,跟他哭跟他闹,扰得所有人都不安宁,也养不好冉冉。”
“我应该恨陈萍的,把酒吧搞成这副样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恨不起来,反而觉得她很可怜,可能因为我们都爱错了人吧。”
“我已经醒悟了,她还在漩涡里挣扎。”
师玥看见陈萍,就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没有离开祁经纬的她会是什么模样,下场还会更惨,想想就后怕。
“不会的,你现在过得很好,有冉冉,有我,有自己喜欢的事业,不会被任何一个男人牵绊。”
汽车后排,姜至坐在中间,安慰着师玥。
“姜至,有句话我还是想说,答应我,任何时候你都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跟着感觉走总是没错的。”
“抱歉祝总,我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只是我把姜至当妹妹,我总是担心她多一点。”
祝云开的脸隐匿在黑暗中,看不出喜怒,“嗯”了声。
姜至他们把师玥先送回了家,车子停在楼下等待,姜至送师玥上楼。
冉冉被她送去阿姨家暂住一晚,姜至帮她清理好伤口又涂了药,屁股没坐热,师玥就开始赶人了,“你快下去吧,祝总都要等急了。”
“那我先走了,你记得吃点东西。”
姜至走出楼道时,祝云开正倚在车门边,没看手机,纯粹是放空,表情看不真切,但姜至能感觉到祝云开正看着她。
“她没事了,我们回家吧。”
姜至甫一靠近,祝云开拽住了她的手,把她带入怀里。
“姜至,我不会变成那样的。”
姜至顿了会,回抱住他,“我知道,你和他不一样。”
“你怎么了?是因为师玥姐的话吗?”
“不是,只是想告诉你,”祝云开嗅着她的发香,“她说得没错,你应该把自己放在首位,不用顾虑我,要是哪天我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就一脚把我踹了,让我净身出户。”
“我不会让你有那一天的,要是真是那样,我自己都原谅不了自己。”
“我相信你。”祝云开头发短,扎得她发痒,姜至偏了偏头。
“不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祝云开松开了她,“比如突然多出来的哥哥是谁?”
“你刚刚是不是不想承认我们的关系,我很拿不出手吗?”
接二连三的发问把姜至绕懵了,祝云开的语速很慢,不会让人感觉被质问,反倒是惹人心疼。
“不是的,我是没想好要怎么说,犹豫了一下,下次一定注意。”
“我们才重逢不久,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跟你说,当年侦办案件的警察我叫他秦叔,秦承望是他同事的儿子,后来同事牺牲,秦叔就收养了他,我和他小时候见过,他是为数不多对我释放过善意的人。
“你喜欢他吗?”祝云开冷不丁地问。
“喜欢啊,就是那种无关于男女之间的喜欢。”
要不是姜至第二句话接得够快,祝云开的心快要碎成渣。
“那他是不是喜欢你?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怎么可能,他就把我当妹妹,我和他这么多年基本没有联系,再说我哪有那么讨人喜欢啊。”
祝云开都要嫌弃自己无理取闹了,但姜至还是耐心地同他解释,在他眼里她自然有千万种好,是他配不上她。
他觉得她哪哪都讨人喜欢。
“那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在齿间转了好几圈,又被祝云开咽了下去,他没有底气问出口。
更怕听到不想听到的答案。
“你别乱吃飞醋了,没有的事。”
祝云开握着她的手,肤感细腻,就像上好的羊脂玉,“那你亲亲我。”
姜至突然就想到祝云开和她说“你帮帮我”时的样子,不忍直视。
“先回去吧,愿愿肯定等急了,”她的脑子转得飞快,眼看祝云开不挪步,“司机还在。”
祝云开的眉眼有所松动,他没有给人直播的癖好。
路上姜至接到了柏思打来的电话,她们很少直接电话联系,发微信居多。
祝云开瞟到了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拽过姜至的一只手就开始把玩,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对面没有人出声,姜至想到可能是打错了,“柏老师,你在吗?”
“我在。”说完也没了下文,柏思的声音和平时相比低沉了许多。
“你是有什么事吗?”
车内很安静,姜至甚至能听到对面清浅的呼吸声。
“你会来参加我的演唱会吗?”
“好啊,我会去的。”姜至答应得干脆。
姜至从没有去过线下,按照她平时的安排答案是否定的,但柏思既然这么问了,那就是希望她去,姜至快速地领会到了这一层含义。
以为是想请她帮忙宣传,又或是别的原因,既然柏思都开口了,姜至就不会拒绝。
“柏老师邀请我去听他的演唱会,就在下个月。”
姜至将车窗调低,风呼啦啦地灌入,很舒爽。
祝云开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我也想去。”
“你也要去?”这比柏思邀请她还要让人惊讶,姜至发觉自己的反应容易让人误会,解释说:“我以为你不喜欢那种场合。”
“哪种场合?”
“人多,很拥挤,音响声很大,非常吵闹。”
“没尝试过怎么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呢?总得试了才知道,这是你告诉我的。”
祝云开将她的一缕发绕在指尖。
“也是,正好我也没去过,那到时候一起。”
“姜至,我跟你去他的演唱会,他不会不高兴吗?”
说出来祝云开都觉得满满的茶味,他顾不了那么多,有用就行。
“怎么会,柏老师人很好的,你跟他多相处一下就知道了,再说到时候人那么多,他肯定很忙,都顾不上我们。”
他人好,难道我就不好吗?祝云开面无表情地想,力气也重了些。
姜至头皮吃痛,轻轻地“嘶”了声,祝云开心虚地松了手,选择见好就收。
*
祝愿自从尝到了甜头以后,每天都吵着要和姜至一起睡。
祝云开担心祝愿太闹腾,让姜至睡不好,一直没松口。
祝愿没课的时候,祝云开经常带他去公司。
外界都知道祝云开有多宝贝这个儿子,小小年纪已经是公认的祝家继承人,不说祝云开没有要二婚的迹象,就算之后有了别的孩子,单凭祝云开对他的重视,地位也不可动摇。
祝云开完全没想那么多,他只是不想祝愿黏着姜至。
他特许潘亦瑶把孩子带来公司,孩子们同龄,可以一起玩。
大部分时候是双胞胎在前边走,祝愿没脸没皮地跟在人家后边追。
就这还能玩出一身汗。
姜至带祝愿上楼换身衣服,后背黏糊糊的,姜至提出要给他洗个澡。
“不要。”祝愿罕见地摇了摇头,双手环抱住胸前防止露点,小脸蛋粉粉的。
似是觉得不够,又拿起脱下来的衣服挡住,拘谨得很。
“简单地冲个澡,很快的,不然你穿上新衣服也不舒服对不对?”姜至以为只是小孩子闹脾气,耐着性子和他讲道理。
不得已,她只能使出杀手锏,“你的小衣服出了汗,都有点酸酸的了,不信你闻。”
祝愿凑过来嗅了嗅,在这过程中还不忘紧紧捂住胸口。
“是不是?”
祝愿从小被养得精细,处处妥帖周到,以至于他有点小洁癖,就是受不了邋遢。
手上的灰尘要第一时间洗掉,沾上油渍的衣服要立马更换,同龄人尿和泥巴玩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祝愿身上。
他小小年纪已经有了偶像包袱,听姜至这么一说,也来不及细细分辨,脸红了个彻底。
“要不要洗澡?”
“要的。”祝愿点头如捣蒜。
姜至帮他脱衣服,到脱裤子这一步又僵持住了,祝愿非要穿着裤子洗澡。
“不要妈妈……”
“你这么说我就伤心了,为什么不要妈妈?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是,”祝愿急忙辩解,“我是男孩子,妈妈是女孩子,爸爸说不能在女孩子面前脱衣服,也不能扯女孩子的裙子,羞羞。”
“可我是你的妈妈呀,爸爸妈妈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你现在年纪小,还不能自己洗澡,爸爸妈妈还有喻爷爷会帮你洗,这是没关系的,如果是其他人要触碰你的隐私部位,你就要坚决拒绝,明白了吗?”
“等你再长大一点,就可以自己洗澡了。”
好说歹说姜至终于把他的小裤衩脱下来了,她也是第一次给人洗澡,需要时间学习和适应。“这个温度怎么样?烫不烫?”
“不烫。”
祝愿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似的,全身上下都是通红的,就像一个粉色的糯米团子,姜至还以为是温度太高了,结果发现他单纯就是因为害羞。
洗完澡姜至用浴巾把他裹住,等干了再给他穿上衣服,“你爸爸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呀?”
“爸爸在工作,要晚点才回来。”
祝云开当然和她说过了,姜至就是故意制造话题。
“妈妈,爸爸很乖的,他不喜欢那些阿姨。”
“有阿姨和爸爸说话,爸爸都不理她们。”
姜至手里拿着他的小内裤,笑得很意外,捏了捏他的鼻子,“你这么跟我通风报信你爸知道吗?你帮我监督他啊?那有很多人和你爸爸搭讪吗?”
“搭讪就是聊天的意思。”
祝愿还是不习惯自己光溜溜的,“妈妈,要穿裤裤。”
“有的呀,爸爸一般会和叔叔伯伯们说很多话,愿愿听不懂,爸爸很少和阿姨说话,说两句爸爸就会生气,后来爸爸就不说了。”
祝云开这些年收敛了很多,姜至都快忘记他并不是一个脾气多好的人,很难想象对方到底说了什么,才会让祝云开当场拉下脸。
“爸爸会和瑶瑶阿姨说话。”
“噢?他们都说什么呢?”
夏天的衣服并不复杂,姜至没怎么费劲就套上了,顺着他的话问。
“以前会说很想妈妈,现在妈妈回来了,就说要快点把愿愿送去幼儿园。”
祝愿小小的脑袋瓜里装的东西还挺多,姜至的动容还没持续多久,就变成了哭笑不得。
姜至把浴巾放进洗衣袋里,祝愿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妈妈,我今天和澄澄妹妹丶漾漾妹妹一起玩了。”
“玩的什么呀?”
“芭比娃娃。”
“你喜欢芭比娃娃吗?”
“不喜欢,爸爸说男生要让着女生,所以我陪她们玩。”
“真乖。”姜至亲了下祝愿的额头作为奖励。
“妈妈。”祝愿突然扭捏起来,磨磨蹭蹭向她靠近,搂住她的脖子撒娇。
要是祝云开在这就会发现这副场景分外熟悉,每次祝愿想要什么,就会摆出这副姿态。
但现在是姜至和祝愿在独处,她没有足够多的经验。
“怎么啦?”
“我有一个小愿望。”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满足你。”
这是祝愿头一次对她提要求,姜至不忍心拒绝,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我想要一个妹妹,妈妈给我生一个妹妹好不好?和漾漾丶澄澄妹妹一样可爱,愿愿肯定会对妹妹很好很好的。”
祝愿眨巴着那双大眼睛,睫毛纤长,让人不忍心拒绝。
“……”
话说早了,这可把姜至难住了,她一个人也没这么大的能耐。
“有漾漾妹妹和澄澄妹妹不好吗?”
“漾漾和澄澄妹妹也很可爱的,可是……我就是想要自己的小妹妹。”
姜至估摸着两姐妹可能比较高冷,祝愿在那碰了壁,才有这样的想法。
“再生一个的话也不能保证是妹妹呀,万一是弟弟呢?”
“弟弟也很好呀,愿愿可以和弟弟分享玩具。”
“要不……等会爸爸回来你去问爸爸?”
姜至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只能甩锅给祝云开。
祝愿以为有戏,连忙穿上鞋下楼去等祝云开,等着像之前一样,他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也会有人想办法给他摘。
这次他注定要失望了,祝愿被祝云开训了一通,哭着跑回房间。
姜至都要睡下了,门外站着一个小哭包,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都快晕厥过去。
“爸爸……爸爸坏……爸爸凶……愿愿。”
睫毛被泪水打湿,更显根根分明,眼睛里蓄满泪水,因为哭得太狠开始不停地打嗝,姜至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愿愿再也不要跟……呃……爸爸做朋友了。”
祝愿哭了一半有些累了,停歇了一会,大概是真的被祝云开伤到了心,没一会又抽噎起来。
等他彻底平静下来,瘪着嘴和姜至道歉,“妈妈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