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

    祝云开到家的时候, 姜至坐在沙发上走神,面前摆放着果盘,旁边是一个打开的黑色老花眼镜盒。

    喻叔去了后厨, 客厅里没有其他人,祝云开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拦住要扑上去的祝愿, 他跟随姜至回了房间,门正要关上,他手疾眼快地挡住。

    祝云开侧身进来,他环视一圈, 房间里很空, 和记忆中的客房没有差别, “我让赵助理给你添点衣服,你有没有什么其他需要的?”

    她像来家里做客的客人, 随时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不用, 现在这样挺好的。”

    姜至不需要去公司,不用见客户, 在穿着上没那么多讲究。

    “好。”祝云开默默收起了手机,声音几不可闻,拿出两管药膏。

    “这是什么?”铝箔包装冰冰凉凉的,上面写满了文字。

    “祛疤的药膏。”

    姜至的手一顿, 视线和他交汇,眼珠黑白分明,眸光清亮, 不含一丝杂质,“你和林医生和好了?”

    祝云开抿了抿唇, 她的关注点总是不同寻常,“没有, 你住院那次我问过他。”

    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姜至“嗯”了声,低下头拿着药膏翻来覆去地看,没有再说话。

    “我没有别的意思,”祝云开受不了沉默的气氛,压得人窒息,“我不觉得疤痕难看,你怎么样都好,我只是想让你忘记那些不好的过去,选择权在你手上,用不用都看你。”

    “我知道,我会用的。”

    “你怎么了?”她的反应太平淡,祝云开只能看到她的头顶。

    “有个事情要麻烦你,‘伏昼’规模越来越大,师玥姐想请个人帮忙打理,没找到合适的。”

    姜至突然想到,机会合适,便和他提了一嘴。

    “这个交给我,我去联系。”

    “谢谢。”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你愿意依赖我,我很高兴。”

    “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祝云开眉头紧蹙,形成一条浅浅的线,随即舒展开,“是不是喻叔和你说了什么?”

    “说你只是个替身,替代不了蒋致在我心里的地位,让你离开我?”

    “我和他解释过你就是蒋致,我们之间没有别人,他年纪大了比较固执,一时接受不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会让他别打扰你,如果家里其他佣人有嚼舌根的,直接辞退就是,省的他们多管闲事。”

    祝云开头疼地扶额,这也是他提出要换个地方住的原因之一。

    “他和我说的不完全是这个。”

    “那是什……”祝云开的眼神逐渐起了变化,显然也意识到了,好一会说:“我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是我不好。”

    “所以你怎么想的?”他幽幽地问。

    姜至没察觉到祝云开的不对劲,从初时的震惊,到后来的歉疚,最后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我……”

    猝不及防地,祝云开狠狠咬住了她的嘴唇。

    姜至唇上一痛,下意识地推拒,挣扎间祝云开的唇也磕破了,甜腥味充斥口腔,尖锐的痛感让祝云开勉强保持神智清明。

    他眼睛红了,脆弱又漂亮,嘴唇破了个口子,鲜红的血,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妖冶,低声威胁道:“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你都不许再想了!”

    姜至用手指一擦,指尖一抹红,分不清是她的,还是祝云开的。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肯定在想,早知道我的反应会那么大,你应该在一开始就疏远我,让我别那么依赖你,对不对?”

    “……”

    姜至被说中了心思,有些汗颜,她的确想过不该和祝云开牵扯得太深,这样她死了也不会难过。

    她没否认,祝云开有什么不懂的,他就是猜对了。

    “姜至,你没有心。”

    “我应该怎么想?”姜至诚恳地请教。

    “你该后悔的是离开我,而不是接近我,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会一直好好的。”

    “即便可能会死吗?”

    “是,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别的我都不在乎,你明白了吗?”

    “我只是假设,你别紧张。”

    姜至似懂非懂,同时很清楚没有如果,她要是能精准预知未来,也不会把自己搞成现在这样。

    “不准假设,姜至你给我牢牢记住,再来一万次,我也不准你走。”祝云开一字一句。

    “你疼不疼?”

    姜至想看他的伤口,被他偏头躲过,祝云开黑着脸,侧脸线条冷硬,倔犟倨傲。

    她只得讪讪地收回手。

    最后祝云开是带着气走的。

    姜至思索着要说点什么补救,祝云开早出晚归,一连几天没见着人,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祝云开托赵泽语转告她有关给祝愿选幼儿园的事情。

    赵泽语递给她一沓资料,详细地记录了每家幼儿园的情况,包括课程设置丶餐饮资质和活动场地等,旁边配有图片,这已经是筛选过的,在剩下几家中做出抉择。

    “我知道了,祝云开最近很忙吗?”姜至快速地浏览了一遍,问道。

    赵秘书眸光闪烁,想起听到的消息,再看待眼前的人时,心情总是不同的。

    潘亦瑶突然从市场部杀到了顶楼总裁办,她向来是风风火火的性格,但那天带着怒气,秘书还未通传,她径直走进了办公室。

    彼时赵秘书正在向祝云开汇报工作,对于无端闯入的潘亦瑶,祝云开好似早有准备,淡定地让赵秘书先出去。

    赵秘书不太放心,守在门口,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潘亦瑶从林巡那得知了姜至的存在,也知道那天在医院住院的人正是姜至,潘亦瑶这趟不是作为下属,而是以朋友的身份来兴师问罪。

    看到他唇上的伤口后,潘亦瑶更火大了。

    空气中唾沫横飞,祝云开额头青筋狠跳,他想到什么,忍住发火的冲动,一一解释。

    “你要知道,我在她的事情上从不开玩笑。”

    潘亦瑶一个字都没信,她知道祝云开对蒋致有多偏执,正是因为过分在意,所以才容易走弯路。

    赵秘书整个过程心惊肉跳,生怕两人起冲突,特别是在了解自家老板脾性的前提下。

    出乎意料的是,不管潘亦瑶如何放狠话,祝云开都没有甩脸子走人,反倒劝她冷静。

    “您要不……还是去问祝总吧。”

    当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赵秘书越来越相信祝云开的判断,暗自心惊。

    就算是双胞胎,一举一动也不会这么像,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赵泽语谨守秘书的本分,不敢私自透露。

    “你很紧张吗?都出汗了。”

    “啊,没有,可能是刚刚走得太急了。”赵秘书飞快地过了一遍,庆幸早早就选择了站队,没有得罪姜至的地方。

    “你先去忙吧。”

    “等下!太……姜小姐,先生和小少爷正在车里等您,”

    赵秘书差点忘了来意,擦了擦额角的汗。

    “现在就去?我换个衣服就来。”

    发个消息的事,祝云开非得让赵秘书上楼跑一趟,姜至默默腹诽。

    “妈妈,早上好呀。”

    祝愿今天穿的是天蓝色的衬衫和短裤,背了个绿色的小怪兽包包,可爱又帅气,姜至一上车左脸就被亲了下,对上一双笑眼,“早安亲亲。”

    还是儿子贴心,姜至被感染到,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早上好,愿愿。”

    “妈妈,我也要!”

    祝愿将脸颊凑过来,肉嘟嘟的,姜至有些难为情,但还是浅浅地吻了下。

    一擡眼,祝云开静静地注视着她,身体紧贴车门,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很明显,他不太高兴。

    和兴致冲冲的祝愿相比,跟个怨妇似的。

    姜至想着,差点就没忍得住笑,总得说点什么,“你不忙了?”

    “嗯。”

    简明扼要,姜至没法接,于是她和祝愿搭起了话:“愿愿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吗?”

    “爸爸说去看幼儿园!”

    “那你知不知道幼儿园是什么?”

    “就是有很多小朋友,大家一起玩游戏,还有老师给小朋友们上课。”

    这点问题难不倒他,祝愿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愿愿想上幼儿园吗?”

    祝愿觉得幼儿园挺无聊的,课他在家就能上,他更愿意在家和妈妈一起玩,想了想没把真心话说出口,“想。”

    姜至揉了揉他的头发,靠在后座上休息。

    期间祝愿偷偷将小手放入了她的掌心,观察她的脸色,没被发现,祝愿放下心来,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祝云开看着他在眼皮子底下的小动作,没有说话。

    “到了。”

    一侧车门打开,姜至悠悠转醒,强烈的阳光让她一时睁不开眼,祝云开把安全座椅上的安全带解开,祝愿迫不及待地跑了下去。

    “爸爸妈妈,快下来呀!”

    姜至边揉眼睛边回应他,“好。”

    一只脚刚伸出去,没触碰到地面,姜至的衣角就被拉住了,她转头看去,祝云开像是有话要说。

    姜至用眼神询问,他们中间隔着安全座椅,祝云开微微倾身,“我也要。”

    “你说什么?”

    “早安亲亲,我也要。”

    “啊?”

    姜至的瞌睡虫跑得一干二净,瞳孔微微放大。

    祝云开顶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睫微微垂着,倒不显得违和,唇上的伤口没有好全,姜至看出了一丝委屈的意味。

    “姜至。”

    他语气不善,姜至不觉得害怕,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坐着,没有动作。

    “快点。”几乎是命令道,焦急从齿间跑了出来。

    阳光穿过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树木掩映间,幼儿园明黄色的门拱和彩虹栅栏映入眼帘,异形建筑和游乐设施充满童趣。

    祝愿迈着小短腿,没有跑出去太远,走几步就要招招手,催他们快点跟上。

    空气中是青草和花的味道,很清新,放眼望去全是亮色,让人心情愉悦。

    如果不是有祝云开这个“拦路虎”的话。

    门敞开着,车里的冷气跑光了,一阵冷一阵热,不能再拖下去,趁祝愿回头的瞬间,姜至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祝云开眉头微挑,表情瞬间被闲适取代。

    “快下车吧,愿愿都快等急了。”

    姜至小跑过去,祝云开收起戴了一路的耳机,不紧不慢地跟上。

    幼儿园园长一头长发挽起扎成马尾,笑眯眯的,看着就让人倍感亲切,带他们四处参观。

    阳光很晒,姜至帮祝愿戴好帽子,头顶突然多出来一把伞,顿时凉快不少。

    祝云开一打岔,园长说的姜至全忘了,“不好意思,您刚刚说什么?”

    园长用称得上慈爱的目光打量着他们,“您二位感情真好。”

    “……”

    “幼儿园在三年前翻新扩建过,园区环境优美,各项设施齐全,新增了自然活动区域,包含动植物丶海洋生物等等,还有多项功能室,小朋友可以在这里跳舞丶弹琴丶画画丶玩积木丶做手工,创造一个寓教于乐的学习和生活环境。”

    “我们高薪聘请了知名团队,协助管理和进行科学的课程设置,采用双语教学,每个班级的人数严格控制在20名左右,配有1名中教,1名外教……”

    姜至详细询问了课程设置,学校的教育理念重在亲近大自然,帮助孩子们挖掘自身潜能,探索多样的可能性,不会拘泥于课堂,户外教学不在少数。

    硬件设施和师资力量毋庸置疑,能入围决赛圈的肯定都是最好的,姜至参观完教学区和娱乐区,走到了餐厅附近,“我能看看你们的菜谱吗?”

    一上来就问饮食的不多,但也可以理解,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这是下周的,您看一下。”

    “幼儿园有专门的营养师,进行科学配比,确保营养丰富全面,菜谱以天为单位进行更新,每周三会提前将下周的菜单发送到家长的手机上,欢迎您给我们的工作提出建议,孩子有忌口也可以一并告知。”

    餐厅是森林系的装潢,以浅绿色为主,餐椅有的长着兔子耳朵,有的长着熊耳朵,墙壁上挂着小朋友用餐的图片,干净明亮。

    姜至挺满意的,蹲下来问祝愿,“愿愿,你觉得怎么样?”

    祝愿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摇摇晃晃的,心思不知道飘到哪去了,百无聊赖地点头。

    他觉得不如回家玩有意思,逛了一圈也没有吸引到他的地方。

    姜至直起身,“你有什么别的想问的吗?”

    祝云开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姜至,掩唇咳了两声,“没有。”

    一个两个都心不在焉的,也只能靠姜至多上点心。

    “诶?小心。”

    一个小萝卜头飞快地跑来,在她撞上姜至一行人之前,园长把她抱了起来。

    “这是你的孩子?”

    姜至问,很快孩子的妈妈也来了,看穿着是园区的工作人员,接过孩子,连声向他们道歉。

    “说了让你别乱跑,等会妈妈找不见你了怎么办?”

    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园长这才回答,“不是,是我们保洁的孩子,她一个人带娃不容易,偶尔也会让她把孩子接过来,我们帮忙照顾。”

    “原来是这样。”

    姜至又添了几分好感。

    一直不出声的祝云开突然问道:“你们周末不上课?”

    “不上,我们幼儿园开园时间是每周一到周五早上八点,十一点半开始用午餐,中午会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下午三点半放学。”

    祝云开看着就不太好相与,园长回答完有些忐忑,揣摩不透他的心思。

    但直到离开,祝云开也没再问别的。

    一共有四家幼儿园要线下考察,这才第一家,上车以后姜至问:“你刚刚为什么这么问?一般的幼儿园周末都不上课的。”

    “没事,就随便问问。”祝云开答道。

    但在接下来的参观过程中,轮到祝云开提问的时候,方向逐渐跑偏。

    “祝愿,站好。”

    祝愿跟个树袋熊一样贴着姜至,她走到哪他跟到哪,感觉屁股被踹了下,他立刻站直,中指对齐裤边的中缝。

    祝云开收回视线,“你们周末上课吗?”

    “不……不上,”幼儿园的负责人是个年轻男人,极有眼力见地问:“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周末也可以适当安排,反正在家玩是玩,在学校玩也是玩,家长轻松,孩子玩得高兴,你觉得呢?”

    男人认真记录,“好的,对于您周末增加兴趣课程的提议,我这边会形成提案,下周一给您过目。”

    姜至望着这一幕,摸不着头脑,往后退和赵秘书并排走。

    “为什么园长这么听祝云开的话?”

    “祝总是这家幼儿园的股东之一。”赵秘书为她解惑。

    祝云开的视线投来,赵秘书立刻噤声后退半步,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这三年里,公司除了发展主业以外,触角也有伸向其他领域。

    经过钢琴房和玩具屋,小孩子天性使然,祝愿走上前左看看右摸摸,胡乱按下钢琴的琴键,略微有些刺耳。

    祝云开嘴角下压,姜至就知道祝愿要倒霉了,默默为他点了根蜡。

    果然,下一秒祝云开道:

    “你们这有没有暑假班或者暑期托管班?”

    “有的有的。”

    姜至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太过分了,祝云开没有理会,堂而皇之地握住她的手,强势地挤入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相扣。

    力量不容抗拒,姜至没挣脱掉。

    “可以,安排一下,越快越好。”

    等全部参观完,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祝云开才松开。

    “你为什么要送愿愿去上暑假班?”

    姜至憋了一路的问题终于能问出口。

    “刚刚园长说过了,可以让他提前适应幼儿园的环境,培养良好的学习习惯和生活习惯……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祝云开把园长的话复述了一遍,他闲不下来,拿起她的手开始玩,姜至的一双手很漂亮,细长且直,有茧子也不影响美感。

    “当然是真话。”

    “不想他在家里跟我抢老婆。”

    姜至喉头一梗,脸冒着热气,还能解释为是刚刚晒的,平静下来说:

    “上幼儿园可以,暑假班没必要,我有工作,也不会时刻都在家里,他影响不到我。”

    不远处赵秘书在陪祝愿打篮球,祝愿满场地跑,学着赵秘书的动作瞄准起跳,篮筐边都没挨上。

    姜至看得入了神,祝云开没说同意不同意,“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你说。”

    一阵风吹来,姜至和祝云开站的位置刚好是树荫底下,吹散了燥意。

    “蓬夏青的开庭时间定了,三个月后。”

    姜至的笑意淡了,直至化为虚无。

    “律师跟我说,诈骗丶聚众吸毒丶故意伤人……这些罪名加在一起,她下半辈子,会在牢狱中度过。”

    祝云开紧盯着她,不想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变化。

    姜至只是看向玩得满头是汗的祝愿,表情平和,“知道了。”

    “开庭的那天,你要去吗?”

    姜至作为家属,可以去法庭旁听审判。

    “到时候再说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有空就去,没空就不去。”

    姜至没问其他罪名是怎么来的,法律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走到这一步是她咎由自取。

    祝云开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一大半。

    赵秘书抱着祝愿走了过来,“祝总,幼儿园确定选这家吗?”

    祝云开扫了姜至一眼,弯腰上车,给了个不同的答案,“悦湖吧,其馀的你来安排。”

    悦湖是他们看的第一家幼儿园,恰好是姜至满意的。

    祝云开也能看出来,暑假班不上就不上。

    两个月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

    下午四点,盛星娱乐公司。

    作为一家知名娱乐公司,出过数个影帝视后,也有像柏思丶姜至这样大热的歌手,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这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颜值。

    连前台的小姐姐都是让人眼前一亮的美女,身穿西装裙,青春靓丽,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姜至外穿防晒衫,头戴遮阳帽,墨镜把小脸遮去大半,好在公司里各种着装的都有,并不引人注意。

    “滴”的一声通过闸机,走进专用电梯再刷一次卡,孟向彤正在办公室里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