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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7章 第三十七章 海上明月

    云意心情十分愉悦, 哼著一首轻快的小曲:“天之遥,海之畔,千里波涛, 万里明月,相思落何处?”

    澹台桢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只著里衣,外裳皱巴巴地兜著蛏子和海贝,还在滴水。再一看裤脚,高高挽过膝盖, 若不是那张脸撑著,活脱脱一个渔民。

    云意一回头瞧著澹台桢的样子, 好笑之余又有点心虚。若是司南和黎川知道他们明轩霞举的瀚海郡王被她弄成这幅模样, 光是目光里的怨气就能把她淹没。

    不行, 不能这般回去。

    “那个, 咱们找个地方清洗一下罢。”

    澹台桢抹了一把留到下巴的汗水:“天色已晚,看到不远处的那艘船了么?我们在那边吃过了再回去。”

    云意“嗯”了一声, 擡头看到澹台桢的俊脸上赫然一道长长的泥巴痕, 更像渔夫了, 顿时忍俊不禁。原来澹台桢手上有泥,一擦汗就带上了。

    “笑话我?”澹台桢一看手上的泥, 瞬间明白过来。

    云意努力憋笑:“没有没有, 小女子哪里敢笑话郡王,只是今日收获多多, 小女子高兴罢了!”

    澹台桢危险地笑了笑:“说谎, 罪加一等。”说完, 看著云意在晚霞中艳艳动人的笑容,终究未伸手往她面上抹一把。

    “郡王大人大量, 饶恕小女子则个。”云意笑著福身。腰身柔软,细若杨柳,盈盈可握。

    澹台桢的眼神暗了暗。

    “公子,夫人,两位可来了。”船家隔著老远就迎出来。

    云意转头看去,船家大约三十多的年纪,肤色黧黑,面上是海风深深刻出来的痕迹,令云意想起了海边的礁石。

    澹台桢将外裳兜著的蛏子给了船家,船家连忙接过:“船上腥臭,我家那口子在岸边支起干净的棚子,给两位休息,顺带可以赏一赏晚霞明月。我们这风景好,不少文人大老远跑来作诗呢,几年前,还来了一位虞国的才子,写下几首好诗,广为传颂。”

    “哦?”澹台桢瞧了云意一眼:“虞国这位才子是何姓名?”

    “似乎姓兰,叫什么来著?”船家皱著眉头努力地想。

    姓兰,莫非是——云意的心吊起,她记起来了,与哥哥有一次游历归来,的确与她说去见了大海,还即兴写了几首诗。他们俩就坐在春明提的一株桃花树下,喁喁细语。

    可是她问与哥哥去了哪里的大海,与哥哥神秘地笑笑,没有说话。

    船家想了半日,还是没想出来,赧然道歉:“我是粗人,没读过书,实在记不住了。两位若是感兴趣,我去问问别人?”

    云意心头一松:“不用麻烦,我们只是随口一问。蛏子什么时候能上桌呢,我有点饿了。”

    “很快很快,我家那口子做事麻利的,两位先坐。”

    澹台桢道:“船家,可否借我一身衣裳。”

    “好说好说,公子随我来。”

    于是云意独自往棚子里走去。棚子是临时搭的,十分简陋,但胜在干净,四面还垂下来贝壳串,珠帘似的,可见船家娘子用了心。

    云意把玩著贝壳串,往船上看。黑黢黢的船上两盏昏黄的灯火,倒影在水中,漾著点点波纹。一个勤劳的身影在船上忙碌著,几个大小不一的孩子围著她,叽叽喳喳的。最大的那个女孩儿熟练地给母亲打下手,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船家娘子。孩子们穿得简朴,母亲头上一件头饰也无,想来船家夫妇的生活,很是不易。

    澹台桢换好了衣裳,立在船边与船家说话,船家面色惶恐地推拒著澹台桢递过来的钱袋,澹台桢说了几句话,船家点了点头,又收下了。灯影摇摇,将澹台桢水下的倒影笼得朦朦胧胧。

    云意有些恍惚,在外头面对平民的时候,澹台桢冷肃的气息会收敛起来,仿佛一位气度出众的富家公子。选择在这里用膳,是出于对船家夫妇的怜悯罢?他这个人,到底有多少面?

    “发什么楞呢?”

    云意回过神来,澹台桢已然站在她面前,粗布麻衣难掩俊朗轩昂。贝壳串在他身后铃铃作响,仿佛在吸引他的注意。而他的眼神,专注于她。

    “夫君,你看,月亮升起来了。”

    澹台桢深邃的目光望向天空,果然见一轮冰婵从海面冉冉升起,水波吸收著月的光华,粼粼有光。波涛如松,一层一层地袭来。天上地下皆是暗色,唯有月光满人间。

    云意的眸中盛满一盏月光,她低头,看到地上两个离得极近的影子,云意往澹台桢的影子里移了移,两个影子便靠在一处,相依相偎。

    澹台桢转头发觉,笑了一声,将云意揽过来。靠著虚幻的影子做什么,紧紧攥在手中的,才是真实。

    暗色在面前铺展开,那一片甜蜜的含著毒药的海域,他终究还是一脚踏了进去,斑斓的海水缓缓上升,他默默地看著,心甘情愿沈沦。

    海风徐徐,纤细的身子笼在强健的臂弯之中,地上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密不可分。

    “公子,夫人,饭菜都做好了。”船家在棚外徘徊许久,端著的蛏子都快凉了,才不得不说话。

    云意闻到香味,肚子饿了,连声道:“船家,快端进来罢。”

    船家笑瞇瞇地摆菜:“蛏子要放些辣子才好吃,但是我们不知公子和夫人吃不吃得辣,所以先炒了一碟不辣的。”

    “我吃得辣,她吃不了。”澹台桢很自然地给云意夹了个蛏子:“再炒一碟辣的罢。”

    待船家走后,云意好奇地问:“夫君怎知我吃不了辣?”

    澹台桢道:“你这般娇弱,自然是肠胃不好。你素日吃的食物,也从未放辣。”

    云意微微一楞,她以为他从不在意她,原来他知道的。

    “不是饿了?怎么不吃?难道看著我就饱了?”

    云意斜眼:“夫君这是夸自己秀色可餐?”

    澹台桢的目光从蛏子落在她身上,意味难明地挑挑眉尖,云意恍若被他的目光抚过一遍,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她赶紧坐直了,规规矩矩地吃菜。

    船家娘子果然很麻利,饭菜陆陆续续地上齐了。除了蛏子,还有一大锅浮著蛋花的海菜汤,一碟炸花蟹,一碟炒大虾。颜色鲜亮,香气四溢。云意食指大动,只觉得舌头都要鲜掉了。

    澹台桢见她吃得香,自己也吃得畅快,不知不觉,两人把桌子上的饭菜扫荡一空。云意看著面前空空如也的碗碟,只觉做梦一般。十几年来,她都是细嚼慢咽,吃得七八分饱就罢了。吃得这么精光,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走,去散散步,你吃这么多,若不消食,待会儿小心肚子疼。”

    云意顺从地站起来,肚子沈沈地下坠,似乎凭空多长了几斤。拉开椅子的时候,她不争气地踉跄两下,差点栽倒。

    澹台桢无语地扶了她一把,手再没松开。两人踏著银霜般的月光在沙滩上漫步,身后的贝壳串欢快地响动,像是活泼的孩子在对话。

    “公子,夫人——”身后有脚步声追来,怯怯的。

    云意与澹台桢回头,是船主的大女儿追了过来,手上提著一盏羊皮灯笼。小姑娘大约十岁,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面上已隐约可见少女的秀气。

    “入夜了,海边黑得很,阿爹阿娘让我给两位贵客送灯笼。”澹台桢长得高大,小姑娘的手臂都举酸了。

    澹台桢微微一笑:“多谢你了。”

    小姑娘腼腆地低下头,随后又鼓起勇气问:“两位贵客还回么?阿娘在浆洗公子的衣裳,夫人的贝壳也还放在船上。”

    云意回答:“我们只是散散步,衣裳和贝壳我们都会回来拿。”

    小姑娘暗自舒一口气,阿爹阿娘说两位贵客有急事要走的话,她需要问清楚贵客的地址,好将衣裳和贝壳送上门。如今两位贵客会回来,她可以省下好多话不用说了。公子与夫人实在太漂亮了,仿佛是天上的星辰,而她是海边的泥沙,多仰望一眼,都觉得难为情。

    云意看小姑娘可爱,头上黑黝黝的好头发,却无一饰物。于是伸手摘下发髻上的一朵小小的珠花送给她。小姑娘看著小小的珠花,犹犹豫豫。

    “这个不值什么钱的,你拿著戴罢。”

    小姑娘虽然很喜欢,但坚决地拒绝了,光脚跑回去。

    珠花在推拒的过程中掉落在地,难以寻觅,云意举著小小灯笼找了半天没找到,澹台桢便道:“算了,等天亮了让司南他们来找找。”

    云意犹豫了一会儿,遗憾道:“这是我从小一直戴的珠花,不值多少钱,就想送给小姑娘留个念想,奈何她还是不肯要。”

    “看来船家夫妇虽平穷,但对孩子们的管教颇严厉。”澹台桢道:“你若真喜欢那小姑娘,让她帮你编一些饰品,这样就可名正言顺地给她工钱。”

    “嗯,我听夫君的。”云意弯起眸子,眸中荡漾的月光满得似乎要溢出来。

    澹台桢看著小妻子,忽然想尝尝,那月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