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二天,老大木爱国老老实实的上了一天工，等忙活完，转头就直接去大队长家里把大队长请来。
这件事除了自己婆娘知道,瞒着了家里的所有人。
等大队长来的时候其他人正在吃饭。
原本木柘在的时候,家里的女人都是不用下地的，两个儿媳妇轮流做饭，可现在木柘一失踪，张阿曼也跟着一起下地去挣工分了，自然不愿意再做饭。
老二媳妇倒是没去,但老二说怕他媳妇累着，只让他媳妇做一天歇一天,于是空出来的那一天就都是齐雅君做,木爱媛下午回来了也会跟着帮忙。
“妈，我把大队长请来了,咱们今天在这里说分家的事儿吧！”木爱国丝毫没有先斩后奏的愧疚感,反而理直气壮的对着家里人宣布。
“分家？”老二木爱忠惊讶过后眼中闪过一丝喜悦，也顾不得大哥在这之前没有商量了。
他当然想分家了,等分了家他就能和招娣去过两个人的小日子了,再也不用让自己媳妇跟着自己受委屈。
大队长在来之前也是不住的叹气，向来都说父母在不分家,可木家的情况他比谁都知道的清楚。
没有了木柘的木家，即便不分家也是一切白搭。
木柘他这媳妇儿他也是知道的，当年的事他也知道,直到今天也只能感叹一句造化弄人。
孩子大了，心也跟着大了,即便不分家，木柘他媳妇儿恐怕也镇不住底下的孩子。还不如索性分了干净。
日后孩子们若是不孝顺,他这个做大队长的也能出面教训！
哎，是他这个大队长做的不到位，才让野猪一路无阻的冲进了村子里，又组织不起来人拦截，只能靠着木柘一个人。
“大队长，是这样的，您也知道我爹为了把那头野猪引上山，彻底失踪了，到现在也没找到。估计恐怕早已凶多吉少了。
我想着找肯定我们兄弟还是要找的，毕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我作为老大，还是想着把家先给分了。不是我作为大哥担不起大哥的责任，而且没有爹，我们这个家也就等于散了一半儿。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大队长您也不是外人，我就把一切说开了。
二弟做什么都只顾着他那个小家，多一分的力也不出，三弟……您应该也知道。我想着分了家也许能让底下的弟弟成长一些。”
木爱国看起来十分老实忠厚，说的话也像是为了这整个家庭考虑。
大队长却没有第一时间理会他，而且看向坐的板板正正的齐雅君。
看到的第一眼他就晃了晃神，算算年纪，当年的小丫头也该有快四十岁了，面儿上却丝毫看不出来，年轻的好像个大姑娘，看得出来这么多年跟着木柘过得很好。
这么多年，她几乎不怎么出来，这倒是他第一次再度细细打量她。
齐雅君感受到他的视线，擡头对上，点了点头。
总归心散了，人也就聚不到一起了。就这样顺其自然吧，随了这些孩子的心意。
她只想专心去找丈夫，这些事早点结束早点安静。
“那就确定一下怎么分吧！爱国丶爱忠你们是怎么想的？还有爱民丶爱媛你们俩一会儿也可以说说你们的想法。”大队长看见齐雅君点头，再一次叹气后也开始进入流程。
木爱国率先开口，“咱们大队分家大多数长辈都是跟着大儿子过的，不过当然也有少数人是跟着小儿子一起的，俗话说‘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这一点是肯定的。”
话音未落，老二木爱忠就连忙点头。是啊是啊，小儿子，大孙子，什么都不关他的事，赶紧分完家，给他分完钱拉倒！
老大顿了顿继续道：“我的意思是看妈的选择，她想跟着我们大房就跟着我们大房，想跟着三弟就跟着三弟。小妹肯定是要跟着我的，长兄如父嘛！其实主要还是看三弟和妈想怎么过。
如果妈跟着我过，那三弟现在还没有结婚，肯定也是需要跟着我这个做大哥的，我肯定会供他结婚。
如果妈想跟着三弟过也是可以的。”
他说这话自然是昨天晚上商量好的。听着给了别人选择权，但其实具体怎么分他却没有事先说明。
首先是小妹，昨天晚上他媳妇儿一说，他反应过来了，小妹今年十四岁了，再过两年就可以嫁人了，即便继续送她去上学，一学期学杂费几块钱，加起来也用不了多少。
但她长得好看，到时候给她找个婆家，还是个上过学的，那聘礼不得多给些？几百块得有吧？毕竟就徐招娣这样的还要了一百块聘礼呢！
当然，如果可以不让她上学就更好了，这丫头虽然没下过地，但做起来家务活儿还是麻利的。
至于他妈，他其实是不太希望让她跟着自己一起的，他长这么大，他妈几乎没做过什么活，他小时候，只要不到农忙的时候，他妈连家里的衣服都不用洗。
这要是跟着他等于白养了个人。
但要是让她做活儿，他怕他爹夜里来教训他。
但总归是他亲妈，养就养了。而且想到她媳妇儿说的分法，觉得可行性非常高。
只是三弟他是不可能再继续养着了。也算是一个大男人了，结果天天偷奸耍滑，偶尔挣那两个工分，连自己吃的都不够！前一段时间开始倒是变的勤快了，但却是帮人家干活儿勤快！
想继续和他一起吃也行，那就让他这个做大哥的成为一家之主，管着他分到的东西，等回头花几块钱给他娶个媳妇儿也就行了！
没等齐雅君做出反应，木爱民就抢先开口，“我不同意分家！凭什么要分家？我还没娶媳妇儿，分家对我来说太不公平了！一定要分的话，就先把娶媳妇的钱给我，然后再分家。”
他对钱的在意毫不掩饰，他当然清楚，如果分了家，自己就不可能再像现在这一样从家里无底线的拿钱拿东西送出去。
而且大哥说的好听，可听他那意思，如果娘跟他，自己也跟他，到时候帮自己娶妻，听着挺好，可娶个什么样的，谁说的准呢？村子里聘礼只收五块八块的姑娘多的是，他可不乐意，他就只想娶裴知青。
依照大嫂的性子，钱到了她手里想拿出来就难了。
如果说让他妈跟着他，那就更不可能了好吗？！他妈也不会做什么活，跟着他他不是亏死了！
“当年二哥娶二嫂花了一百，加上二嫂进门没带一点东西，他们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是爹给新添置的，花了也得有近十块，那还是两年前的价儿了，但亲兄弟，我不能连这点儿时间差也计较，但一百一得先给我拿出来吧，然后再分别的！”
这话一出，家里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大房的张阿曼脸都要甩到天上去了，“三弟，这账可不是这么算的！谁家好人家的姑娘还能跟二弟妹这样？”
老二木爱忠脸色就更臭了，这个坎儿就是过不去了！家里人这个提完那个提，总是这么斤斤计较！不就是招娣家要了家里一百块钱的聘礼吗？这都提了几次了，整天没完没了！
大队长见多识广，自然看出来了这三个人都各有各的心思，不由叹了口气，要说木柘那可是响当当的仗义人，结果三个孩子……怎么都这样呢！
老三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如果不是看在木柘的份上，恐怕早就有人举报他了。他甚至还觉得自己有些事做的多隐蔽呢。
天天和那个裴知青孤男寡女的相处，你说要是谈对象那就大大方方的说出来啊，结果不说，还天天帮人家去做工，下了工还私底下偷着见面。
别人一问还说是互帮互助，纯洁的友谊！可真是能耐死他们了。
“小四，你怎么看？”他转头看向家里一言不发立在一旁的女孩儿。
女孩儿听到他的问话苦笑，“大队长，您别仗着我年纪小就虎我，现在这个样子有我说话的份儿吗？”
有些人十四岁都快该谈婚论嫁了，他们家孩子算是可以成婚晚的，爹娘都不急，但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没有她爹的压制，这三个哥哥哪有一个能吃亏的？她能有什么看法，她说了也不算！
她倒是想带着她妈出去自立门户，但可能吗？想到她同桌跟她提的建议，她叹了口气，家里三个哥哥，她想招婿以后一起照顾她妈，都是个难事。
“不过，不管这个家怎么分，我肯定是要和妈一起的。”她妈身体不好，说话也这个样子，她肯定得在她妈身边护着她。
“那就妈丶小妹跟着我和阿曼过！”老大木爱国一锤定音，“只是先抽出来一百一给老三不可能，娶什么样的好人家姑娘需要一百一？当年阿曼的聘礼才十块钱。”
“但老二娶妻花的钱多是事实，那就少给老二分八十，要不然对其他人都不公平。”
“咱爹向来在乎咱妈，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如果咱爹在，可以说话，肯定会让咱妈拿着所有的家底留着用，但既然要分家，我还是厚着脸皮分一分的，这样妈，你一会数数这些年咱们家一共攒下了多少钱，你自己留一半儿留着用，剩下的给我们兄弟还有爱媛分！小妹没出嫁，肯定也是要留一份的。”
老大木爱国心里早就打好了草稿，直接一顿输出，看上去好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的公公正正。
大队长刚好这时正喝了口木爱媛给他倒的水，听着这话差点儿没把自己呛死。
这……这老大真是……真是有点过了，这个分法，简直闻所未闻。但又拿着他爹当幌子，听上去甚至还有那么点儿道理。
就是这未免有些太贪心了……简直是把别人当傻子。
大队长心里暗自摇头，甚至连面上都带了出来。
分家时大儿子占的多向来是理所应当的，毕竟要负责给家里的老人养老送终，可这木爱国想占的也太多了！
老二老三一听他们大哥的分法自然都不可能同意，这未免有些太不公平了！
老二木爱忠甚至都直接站了起来，就差跟他大哥打一架了！也顾不上什么尊重大哥了，直接对着他指指点点。
“你说的好听，给妈分那么多，还给小妹分一份，实际上不就是分给你自己的吗？”
木爱忠讽刺，他觉得他大哥这如意算盘都快打到天上去了。
他怎么不说自己一个人占全部的钱呢！这脸可真够大的！
木爱民也在一旁跟着附和，他这个大哥看着忠厚老实，实际上比大嫂还过分，平时倒是装的一副好人模样，分钱的时候，丑恶嘴脸就露出来了。
“那要是让你这样分还不如让妈和我一起呢！你这便宜占的也忒大了。”
“就是，这样分的话，妈想和我一起住也行啊！”老二木爱忠也说，“还有爱媛，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再过两年就要嫁出去了，凭什么要分一份去？”
“我没说分她的聘礼就不错了！”这句话的声音极其小，大概也是知道，这话说的招骂，当哥哥的不该说这话。
老四木爱媛安静的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这场闹剧，一言不发。
至于齐雅君则是低头苦笑，只觉得头晕晕沉沉的，心脏也一阵一阵的抽痛，自从那两年之后，她的身体就跟个破败不堪的茅草屋一样，经不得一点风吹雨打。
也就是嫁给了木柘，养了这么多年，身体好了不少，甚至还生了四个孩子，若是换了嫁给旁人怕是早早的就去了。
她想告诉他们，根本就没那么多钱。
即便有，也是见不得光的，不可能说出来，更不可能分给他们。
孩儿他爹即便再厉害，还会些木匠手艺，但也到底是清清白白的庄稼汉，又娶了她这个……成分不好的女人，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谨慎三分。去哪里弄那么多钱存下来？！
就这还是孩儿他爹干活厉害，有时候还去县里帮人家打工！当然也有她绣出来的东西偷摸的换来的钱，也全推到了孩儿他爹身上。
木柘失踪了，甚至很有可能活不下来，只要一想到她就难受的不行，恨不得和他一起去了。
他们一起相伴二十多年，木柘就是她的保护壳，她龟缩在里面二十多年不敢面对现实。
外界的吵吵嚷嚷令她难过，但令她最难过的还是木柘的了无音讯。
“没……”
她即便非常努力，可也还是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有时候她都嫌弃自己，怨恨自己。
甚至她这些日子就在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木柘会不会上去阻拦那只野猪。
她想大概是不会的，木柘并非是那种无私奉献的大好人。
只是因为当年的那些事，因为自己，欠了大队里的人情，不得不出头还上这份欠了二十多年的人情。
齐雅君索性起身去屋里把所有能拿出来的钱都拿了出来！
通通都倒在了桌子上，零零散散的钱稀里哗啦的被倾倒而出，其中只有十来张大团结的票子。
大多数都是一些暗黄色混杂着暗银色的硬币，和一角，两角，一元，两元的钞票，五元的也没有多少。
当然还有一些粮票肉票之类的票证，但是也不算很多。
这些钱票如果是放在别人家那是相当不少了，即便是大队长看了都暗自咂舌，可……这三个小的可不这么觉得！
尤其是老大木爱国和他媳妇张阿曼，看到才这么点儿钱，顿就呆住了。
前两年光是的老二娶媳妇可就拿出来了一百多，结果家里总共才这么些？
可他们也不想想，整个公社娶不上媳妇的还多的是呢！很多家庭终其一生攒两个钱就是为了娶媳妇。更别提他们红旗公社本来就出了名的穷，甚至很多家里连饭都吃不饱，能攒下这些钱已经很了不得了。
究竟到底是谁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现在这个时候才一目了然。
大概是娶老二媳妇的时候花了那么多钱给了他们错觉，让他们觉得钱都不值钱了。
可当年要不是老二瞎闹，要死要活的，甚至还和人家发生了关系，自己家要是不出这笔钱，徐家可是要去告他流氓罪的。到时候枪毙也不为过，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枪毙吧。
他们也不看看，这十里八乡的，除了徐招娣，还有哪家媳妇是花了一百块娶回来的？当时没有掏空家底，都算是孩儿他爹有本事。
老大当着大队长的面儿数了数钱，好家夥，一共才二百出头，他还打算少给老二八十呢，这二百多给他妈留一半，按刚才他的说法，老二恐怕还得往里倒贴。
老二木爱忠这下倒是安静了，斜着眼嘲讽的看他大哥。想扣他八十，首先也得有八十让他扣呀，他倒是要看看他大哥这次怎么说！
他大哥刚才的不要脸真是震惊到他了。
“那就……”木爱国这下有点儿犯难了，眼神看向自家媳妇儿。
张阿曼看到自家男人的眼神连忙站出来，“那就娘的那一半还是给娘留着，剩馀的让他们兄弟平分，这钱也不少了！很多人家一大家子连十块钱都没有呢！至于老三没结婚，那就等他结婚的时候让老二出聘礼，出个三十丶四十的，自家兄弟也没必要分的那么清楚。至于爱媛就算了，我们毕竟是做大哥大嫂的，跟着我们吃口饭也用不了多少口粮！”
她这话就有意思的紧了，让木爱媛只吃口饭，丝毫不提上学的事，老三也直接给丢了出去，连聘礼都打算直接让老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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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柘在门口听着，也觉得人才辈出。
大概是这些人眼里都只有钱了，居然只有大队长和他媳妇儿看到了他，他和媳妇儿四目相对，示意他们噤声，让他听听这些小兔崽子是怎么分的！
小女儿木爱媛原本是背对着门口的，但她的注意力都放在她妈身上，害怕她妈出事，然后看到她妈朝着门口表情扭曲，又想笑又想哭又努力克制，于是她就赶忙回头看去。
接着就夸张的瞪大眼睛，长大嘴巴，又急忙捂住自己的嘴，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张阿曼还在那里侃侃而谈，等说完后喝了一大口水，然后老大木爱国就连连点头，说觉得这样分可以。
老二自然不希望他妈分一半的钱，但他当年结婚确实花了不少，这样分自己也不算亏，他再纠结下去，说不定分到的更少。
至于大嫂说的等老三结婚时出聘礼，谁知道他能等到什么时候结婚呢？说不定还不需要聘礼呢！就算真需要，到时候出不出，出多少，那就是他说的算了！
大队长点点头，问道，“那就这样分？你们都同意？”
老三刚想说他不同意，结果就听到有人比他先出声。
“我不太同意。”
老大木爱国擡头想说这是他们家的事，别人少管，就发现他媳妇儿脸色不对。
然后他朝门口看去，就发现失踪一个月，原本以为被野猪吃了的父亲活生生的站在门口。
！！！
几个人动作都瞬间变得无比僵硬起来。
救命，他们现在跪下小命还保得住吗？不是，他爹没事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早知道他爹没事儿还在这里分什么家呀？
老大木爱国和自己媳妇儿对视一眼，赶忙迎上去，老二木爱忠也拉着自己媳妇儿低着头朝他爹走去，老三梗着脖子站在原地。
发现这些人都看到木柘了，原本还努力克制着自己的齐雅君含着泪跑过去，也顾不得大队长和孩子都在这儿了，一把扑进木柘怀里。
他没事，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二十四年的相伴，她怎么可能能接受木柘真的离开她。
她就知道他不会说话不算数，丢下她离开的！
木柘毫不在意别人目光的搂住扑过来的女人，这是在他的家里，他抱住自己的老婆怎么了？
他轻抚着女人的背，温柔低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
“哥……”齐雅君带着哭腔唤他。
她在八岁就遇到他，十四岁就被同样是少年的他护在身后，一晃过去这么多年，她才意识到比起当年的痛苦，她更应该珍惜现在的眼前人才是。
木柘应着她，轻声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