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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81章 第 81 章

    自从弄清楚傅灵川的背景, 言如许就有些心神不宁。

    陆逢渠看了,自然知道为什么:“担心外公?”

    言如许点头:“我怕到时候说不清楚。”

    陆逢渠:“我已经让段收的人带着我的信物去京城知会外公了,让他在傅灵川攀扯李家之前, 进宫拜见陛下。”

    “你……”言如许没想到陆逢渠已经替她打算好了, 心下有些动容:“你不怀疑我外公?”

    言如许这个问题并不突兀, 其实这两天寨子里也有些议论,说李老好事做得多是真, 但一路资助扶持傅灵川也是真,未必没参与渭州谋事,还劝段收莫要因为受过李老恩惠就替李老打包票丶趟这浑水,飞熊岭这么多兄弟的身家性命摆在这, 不能草率。

    段收则摔了酒碗, 书生模样的人头一回展露了泼天的匪气:“不趟浑水,你我一辈子都是草寇流氓, 贱民不如!趟了这浑水,跟着他陆小侯爷, 好歹能搏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你们跟不跟我赌?!说!赌不赌?!”

    飞熊岭众人面面相觑, 继而豪饮碗中浊酒, 也将酒碗摔了稀碎:“娘的!赌!咱们弟兄要当堂堂正正的人!将来还要当人上人!赌!!!”

    言如许感激段收, 但她也承认,大夥儿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可陆逢渠却并不怀疑外公。

    陆逢渠:“怀疑什么?人做任何事,都得讲究个动机。外公资助傅灵川是有动机的,可帮他谋反却没有。”

    言如许有些不懂。

    陆逢渠:“我听贤妃娘娘说过,她同陛下丶琼华君丶端王还有家父是从小在琅园一起长大的。端王风头正劲那些年,曾经爱慕你母亲, 想要求娶琼华君做正头王妃。但琼华君彼时已经心有所属,便拒绝了, 端王至死未娶,孑然一身。端王府后来覆灭,外公念着这层情谊,心存一念之仁,帮一帮端王府的旧人,没什么奇怪。可若说他老人家帮着程求珠谋反,就没有道理了。莫说程求珠,就算端王在世,也不过就是外公没成的女婿,她程求珠什么身份,外公帮她谋反?她做什么春秋大梦?”

    言如许看着陆逢渠,半晌,嘴巴动了动:“谢谢。”

    陆逢渠脑袋凑过来,挑眉:“怎么谢?”

    言如许方才道谢是真心的,此刻谢意全无也是真心的:“我有个邻居叫小明,他从小就人缘特别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逢渠:“为什么?”

    言如许:“因为他从来不蹬鼻子上脸。”

    陆逢渠:“……”

    ……

    九月末尾,夏天在渭州已经奄奄一息,秋意席卷渭州城。

    北地的秋并不丰腴,是肃杀的。

    飞熊岭落叶纷飞,伴着风沙,打在竹屋上,发出脆烈的声响。

    陆逢渠喝完最后一碗药,起身脱去外衫,将腰间和胸口的绷带尽数取下,用热水浸过的帕子擦去膏药留在身上的黑褐色痕迹。

    帕子所经之处,小麦色的皮肤逐渐明晰,同样显露出来的,还有一道又一道盘虬一般的疤痕。

    竹屋的门在风中总是关不紧,言如许进来,就看到了陆逢渠裸露的脊背。

    她猝然转身:“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陆逢渠回头,将帕子扔进盆里,笑了笑:“你害羞什么?你给我上的药,我身上哪一处你没看过?”

    言如许激动转身:“你别乱说!什么叫哪一处我没看过?!我有好多地方都没看过好不好!”

    陆逢渠低头忍笑,长臂一伸捞过木架上的衣衫,一层层穿起来:“知道了,以后有机会统统给你看。”

    言如许眼睛睁得更大了:“谁……谁谁谁要看你?!”

    陆逢渠笑意未减,他将衣衫整理好,系好蹀躞带,言如许一瞥,便在他腰间的环佩叮当中发现了那一抹熟悉的苍翠,那是他从她这里抢去的双雁佩……

    陆逢渠注意到她视线的恍惚,他也看了自己腰间一眼,笑意更深一层,道:“走吧,今日秋风凛,最适合捉宵小丶诛奸佞。咱们该去见傅灵川了。”

    “嗯。”言如许点头。

    陆逢渠走出竹屋,飞熊岭二百武人已经整装待发,陆逢渠和段收相视一笑。

    言如许看着陆逢渠,心道傅灵川动错脑筋了,他不了解陆逢渠的为人。

    在市井青楼里长到八岁,又在积毁销骨的人云亦云里浮沉了两生,陆逢渠身上是憋着一股狠劲儿的。

    按理说渭州之事的正经章程,是先上报朝廷,或去其他州府求援。

    但这两条路无论走那一条,都要经过层层调查核实,不知何时才能结案。

    傅灵川或许觉得陆逢渠在朝中连个官职都没有,不敢不按流程办事。可陆逢渠偏偏不信这一套,带兵之人,信奉的是兵贵神速,他要傅灵川三更死,阎罗亦留不住。

    所以当陆逢渠和言如许带着两百山匪放倒了守城官兵,直直杀入芸城太守府的时候,傅灵川确实肉眼可见地有些意外。

    他先是惶惑地看着府外密密麻麻的带刀持剑之人,但很快便想通了,清秀文弱的脸上露出邪佞的冷笑:“小侯爷这是做什么?”

    陆逢渠也笑:“渭州城外黎水河滨,你派人截杀使团那日,便该想到有今天。”

    傅灵川故作悠然:“小侯爷的话下官听不明白。但下官乃一州太守,小侯爷集结匪徒,擅闯太守府,威胁朝廷命官,这等罪责,你担得起吗?”

    陆逢渠“啧”了一声:“废话太多。”

    说罢便擡了擡手,他的声音甚至称不上洪亮,轻盈,却有万钧之力:“渭州太守傅灵川,截杀使团,私自培植阿芙蓉,意图谋反。本官按律捉拿此贼极其亲族,违令者,杀。”

    段收为首,亮剑出刀。

    傅灵川见陆逢渠铁了心是要置他于死地,便也不装了,击掌三声,府中各处便有兵士冲出来。

    “想杀我?!”傅灵川冷哼:“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一言毕,杀声起。太守府满是兵戈碰撞丶割肉溅血之声,

    庄鸢和赫胥醉蜷在一棵槐树底下,言如许拿着连弩躲在冬青后头给陆逢渠和段收帮忙。

    原本陆逢渠是想将言如许和庄鸢她们暂时安顿在飞熊岭,待事情结束后再派人接她们。

    但大昭朝廷的规矩,太守手里有兵权。渭州附近的山匪只有飞熊岭这一帮,身份太好辨认。陆逢渠怕渭州军趁着段收的主力都在太守府,长驱直入飞熊岭,捉了她们或者伤了她们,都是祸事。倒不如教她们些防身自保的法子,跟着大部队一起,出了事反倒有人照应,更安全些。

    但到底是高门贵女,蓦地动刀实在很难,两人还是躲着。

    言如许担心她们安全,时不时回头望向她们这边,只见一个太守府兵跃至他们身后,长剑已然举起。

    “阿鸢小心!”言如许疾吼!

    “啊?……啊啊!”庄鸢茫然回头,只见寒光已经劈到眼前。

    庄鸢恐惧而绝望,可弹指之间,她身边的赫胥醉倏忽起身,绕身到府兵一侧,一柄长簪扎入府兵的脖子,鲜血洒了庄鸢一脸。

    庄鸢捂着脸,颤抖着哭泣,言如许有些怔愣地看向赫胥醉。

    这个小姑娘是有身手的,神女一般的脸庞,此刻只剩下冷峻,恍惚间,她似乎又见到了赫胥行。

    初见铁原大君时,他脚下的猛虎舔舐着主人的脚背,赫胥行彼时的脸上,尽是弄权者的威势。

    奇怪,他们两人的容貌并不相似,可这两张脸竟在这一刻奇迹一般地重合。

    言如许之前只当赫胥醉是个深宫里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如今看来,她身上竟有峥嵘之气,这才真正像是一国公主了。

    赫胥醉的杀招引来了更多的府兵,她将庄鸢挡在身后,只身同这些壮硕的男人缠斗着,言如许寻机回到她们身边,与赫胥醉合力杀敌。

    两方人马,交战正酣。

    可一缕烟火自太守府内室窜天而起。

    陆逢渠擡眼看去,同段收说道:“傅灵川怕是要调人手,速战速决。”

    段收和其手下闻言,杀意更甚。

    两盏茶功夫,太守府兵尽数被击溃,伏诛的伏诛,被俘的被俘。

    傅灵川被段收的手下压制住,蹲在地上。

    于此同时,傅灵川的父亲和兄嫂也从内室被拖出来,他们抖若筛糠,见了满院尸首,当即腿软,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到了傅灵川身边。

    一个少妇,应是傅灵川的嫂子,靠近他之后便大哭大闹,伸手抓傅灵川的脸:“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你们成不了!你为什么要连累灵蕴,为什么!!!我们好好的日子!!!都教你毁了啊!!!”

    傅灵川还是一脸阴鸷,沉默不语,只脸上多了几道被少妇抓出的血痕。

    少妇一味哭闹着,此时一道洪钟般的女声自内宅传来:“哭闹不休!成何体统!”

    言如许擡眼望去,只见一两鬓斑白,但妆容精致的夫人从内宅走出来。傅灵川的容貌只三分像她,却已足够补足其生父相貌粗陋之处,可见这妇人年轻时是何等倾城之色。

    美也罢了,她周身竟有岁月锻造而成的气韵,飞熊岭的三人走在她身侧,平日里最为粗鲁的山匪,竟不敢推搡她。

    “程求珠……”言如许喃喃。

    妇人闻言转头看向她和陆逢渠,先是刹那怔忪,继而便有些讽刺地笑了:“呵……今日尽是故人之子啊。可惜了,年纪轻轻,就要死在这荒凉北地。”

    明明已经做了阶下囚,可程求珠并不慌乱,仍断言使团众人会命丧于此。

    程求珠走到哭闹不休的大儿媳身边,右手擡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注视自己的眼睛。

    少妇的瞳孔里散发出无尽恐惧。

    程求珠面无表情:“没用的东西!”

    说罢便伸出左手按住她的脑袋,下一刻,便是脖颈断裂之声,少妇轰然坠地,嘴角流出血来。

    “母亲!!!”傅灵川的兄长傅灵蕴哭嚎着趴在她脚下:“阿芙是我妻子啊母亲!!!您怎能如此对她!!!”

    程求珠冷冷俯视着这个儿子:“你若想去陪她,为娘不介意也送你一程。”

    傅灵蕴的哭声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望向程求珠,似是从未懂过她。

    言如许也为程求珠的冷漠所惊,她对端王的执念,对当今陛下的仇恨,竟能让她泯灭人性至此,甚至不惜杀子……

    言如许还在唏嘘着,四野似有马蹄声传来。

    陆逢渠耳根微动,当即下令:“绑了这些乱臣贼子,随我出府迎敌。”

    众人手忙脚乱之际,傅灵川突然挣脱了山匪束缚,奔行到言如许身边,一把将她拉到怀里,下一刻,一柄匕首就抵住了她的脖子。

    “你找死!”陆逢渠咬牙。

    “小侯爷这话错了。”傅灵川的声音颤抖着:“我这是求生啊。你若想你这心肝活命,很简单,给我和我娘让出一条路,待我二人驾车出城,自然就放了她。否则……”

    说罢,匕首抵得更紧,言如许颈子与匕首的相接处渗出一个鲜红的血珠。

    陆逢渠攥紧了拳头,身子却开始倾斜,众人也跟着他动作,人墙裂开一条缝。

    言如许被迫着往前走:“傅灵川……”

    “你闭嘴!”傅灵川低吼,吼完又对她耳语道:“阿许,你放心,李家对我有恩,我不杀你。我只要出城……只要出城……你别怕,你好好配合我。我……”

    “咻!”

    傅灵川没来得及说完,一道短箭越过人墙飞驰而来,正中傅灵川眉心。

    傅灵川的瞳孔颤动着,满面不甘倒了下去。

    他躺在地上,嘴巴一直翕动着。

    言如许蹲下身子,靠近他。

    他说的是:“阿许……有恩……”

    傅灵川咽了气,言如许望向短箭射来的方向。

    男子一席青玉锦袍,身骑红马而来。

    “诚王……”言如许起身,正对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