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 第 86 章
拥立表哥登上皇位, 到底是个大逆不道的想法,若非万不得已,季楠思并不会这么去做。
此事凶险, 所需要的布局丶人力丶财力不可估量, 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
再则, 如果表哥本人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那么这一步险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必须和表哥见上一面,亲眼确认此人的资质如何, 值不值得将来在他的身上冒险。
季楠思擡眸看向母亲,“您就将表哥现在身在何处,如实告诉女儿吧?”
慕菀的眼神躲闪到了一边,支支吾吾道:“你……见了他之后, 想做什么?”
季楠思未加思索, 直接答道:“向他坦白国公府目前的处境,听听他有什么想法。”
她想知道, 表哥若是知道了国公府平白无故因他的存在而遭难, 会有什么举动。
是会有担当地站出来,还是继续瑟缩在隐蔽处, 心安理得地享受庇护。
前世他们一家人极有可能就是因为表哥才遭遇灭门惨祸,也不知在国公府所有人身死之后,表哥的结局是怎样的。
是否与他们一家人截然不同,过着幸福美满的馀生?
一想到这,季楠思的心头起了几丝躁意, 也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表哥心生几分厌恶。
“万万不可……”慕菀面露慌乱,“你表哥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你贸然找他说这事……改变不了什么。”
她与夫君好不容易才将那个孩子的身份给藏了起来,让他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安稳长大, 又怎能再去打破他平静的生活?
季楠思骤然拔高了音量,“你们明明就知道,只要表哥还活着,陛下对国公府的忌惮就只会增不会少!”
“倘若父亲此行临州,无法将先皇暗部劝降,陛下会作何反应?”
“倘若陛下让父亲领兵讨伐蛰伏已久丶实力不容小觑的先皇暗部,父亲还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吗?”
“倘若父亲安然无恙地回来了,陛下却因为疑心,强行给国公府扣上莫须有的t罪名,你们又该当如何?”
季楠思的话,句句掷地有声,落在了慕菀的耳中,敲响一道又一道警钟。
两人沉默了良久,季楠思坚持凝视着母亲,不露退意。
慕菀终是软了语气,“你想见你表哥这事儿,待我问过你父亲之后,再给你答复。你当务之急,还是好好养伤。”
“好吧……”母亲既然松了口,季楠思也就不求在这一时得到确切的答复。
“您放心,在这身伤没养好之前,我是不会折腾自己的。”
“那就好……”慕菀翻过女儿的手掌,看向掌心那道浅浅的疤印,叹道,“这玉肌膏的效用当真不错。”
这才半个多月,伤口就已然结痂脱落,只馀下淡淡的痕迹,坚持再用上一段时日,应当不会留疤。
提起玉肌膏,母女俩皆是一顿,似是都想到了这东西的来路。
这东西是秋猎之前,苏淮卿托慕菀之手,转交给季楠思的。
慕菀察觉到了女儿周身散发出来的微妙气息,急着转开话茬。
“那……那姚家小姐!我瞧着是个好孩子!你等伤好了之后,应当多去人家府上走动走动!”
季楠思答得漫不经心,“走动是要走动的,不过我觉得还是让她多来咱府上走动比较好。”
“为何?”慕菀面露疑惑。
季楠思意味深长地看了母亲一眼,“您知道往年秋猎的时候,曾有一位贵女想将手巾赠予兄长吗?”
“还有这事?”慕菀来了兴致,疾步坐到床边,往女儿跟前又挪了挪,“你快与我说叨说叨!”
她与夫君虽然向来不催着儿子女儿的婚事,但其实还是暗暗着急的。
尤其对于儿子,他们觉得有所亏欠。
思思自幼被他们带在身边去了边城,徒留楠辞留在丹阳。
儿子在没有父母的陪伴中长大,还长成了如今这副数一数二的模样,难能可贵。
他这个年纪还没有成婚,大抵还是和父母不在身边操持脱不了干系……
初回丹阳时,慕菀和夫君问过儿子的想法,得到的是他尚未有成家想法的答复,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不再去提这事。
季楠辞在丹阳的名声很好,从未与哪家的贵女传出过逸闻,每年秋猎也只收自家妹妹的手巾……
这是慕菀第一次听说儿子与某位贵女有瓜葛,急切地想知道具体情形。
她恍然联想到之前的对话,后知后觉地看向季楠思,“莫非……那位贵女指的是姚家小姐?”
季楠思眸中挟着暗芒,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慕菀擡手捂向嘴,不自觉挂起浅笑,音量也大了不少,惊喜道:“此事当真?”
姚家小姐好啊,那姑娘看着是个好姑娘,又与思思是闺友,要是能与楠辞成了的话,也算是一桩美事。
“什么事情……让您这么高兴?”
一道清润的声音打断了母女两的对话,季楠辞立于屏风旁投来探究的目光。
他刚踱步到门口,便听见母亲最后的那句惊呼,其中的欣喜之意让他听了都不由挽起唇角。
面对他的询问,慕菀和季楠思相视了一眼,谁也没有答话。
季楠辞没再追问,提步顿在床前,上下打量起妹妹。
季楠思大大方方地摊开手,笑着接受兄长的检查,“如何?是不是恢复得不错?”
“确实不错。”
“那可都多亏了子璇经常来照顾我!”
季楠思的眼底起了几丝狡黠,有意去观察兄长听到闺友名字后的反应,却见兄长的神情没有分毫变化。
一旁的慕菀也在关注着季楠辞,心中暗暗叹气:看来儿子对姚家那姑娘不怎么在意……真是个木头!
“挺好。”季楠辞又将妹妹打量了一圈,彻底放心,准备走人。
“林绝约了我去校场演武,你们今晚不用等我回来用膳。”
季楠思养伤期间行动不便,他们三人的晚膳几乎都是在她房中用的,也算是凑个闹腾的人气,好让她没那么憋闷。
“林绝?”慕菀听到这个耳熟的名字,诧异地挑起眉,“是上次与思思相看的那位林校尉吗?你还与他有联系?”
季楠辞不着痕迹地看了季楠思一眼,“我与林校尉志趣相投,相处得不错。”
上次妹妹费尽心思为他与林绝牵线,定然有她的道理,他也只好顺水推舟和林绝交好。
不过林绝这人相处起来还挺舒服的,与他在校场演武也是难得的一种解压方式。
季楠辞提起林绝,话音畅快不少,眉眼含笑,“这小子一身蛮劲儿,与他对打很是有趣。”
“对……对打?”慕菀错愕地微啓唇畔。
在季楠思的眼里,兄长能与林绝成为友人,是好事。
她笑着挥了挥手,“你快去吧,别让林校尉久等。”
直到季楠辞的身影消失在屋内,慕菀仍是一脸呆愣愕然。
季楠思瞧出了端倪,关切道:“母亲,您怎么了?”
慕菀张了张唇畔,面容僵硬,似乎难以啓齿接下来的话。
“母亲?”季楠思难得见母亲这个表情,愈加好奇。
“思思……”慕菀的两条秀眉耷拉了下来,“你说……你兄长他这个年岁了还一直不娶妻,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呐?”
提起姑娘,儿子没有半分兴致,提起才相识没多久的林校尉,儿子脸上却挂着罕见的丶发自内心的畅快笑意。
儿子的这个表现,让慕菀的心中不得不起疑,不得不发愁。
季楠思险些被母亲的话给干呛到,“母亲!您想到哪里去了?”
她下意识笑道:“苏淮卿快赶上兄长的年岁了,不也还没娶……”
说到最后几个字,季楠思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骤然收声,笑意僵在嘴边。
怎么平白无故,又提起他了?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季楠思的眸子刹那间蒙上了一层灰色,双手捏紧了被褥。
慕菀不知所措地看着女儿,这时候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这时,一阵夹杂着桂花和糯米的甜腻香气飘入了里间。
含巧怯怯的声音从屏风另一头传来,“主子,我给您送桂花糕来了。”
季楠思瞥去一眼,“进来吧。”
含巧应声步入里间,分别向慕菀和季楠思福了福身子。
慕菀见她来得正好,连忙招呼道:“快来,我也好久没尝过你的这手艺了。”
含巧端着那盘桂花糕上前。
慕菀拈了一块,凑到鼻尖细嗅,赞道:“不错。”
她尝了一小口,由衷叹道:“这时候有壶茶在边上就好了。”
季楠思的房中只常备了白水,寻常要喝茶都得另外去备。
“奴婢这就去备茶。”
含巧堪堪将那盘桂花糕放在圆桌上,就瞅见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屏风后边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
大黄如入无人之境,径直来到床前,瞪着一双湿漉漉的圆眼,嘴里叼着一个木匣子,身后的尾巴止不住地来回摇动。
慕菀俯身探向大黄的嘴边,想去接过木匣子。
大黄朝旁边躲了一下,直勾勾地盯着季楠思。
它似乎不愿这个木匣子落到别人的手中。
季楠思会意,探出手,这一次轻易将木匣子给拿了过来。
她的心中已经隐约猜到这是什么了……
慕菀和含巧都投来新奇的视线,眼瞅着季楠思将木匣子轻轻拉开。
似有若无的茶香混杂着花香缓缓飘散开来。
季楠思的心脏猛然一跳,将木匣子重新合上,翻到盒子的背面,那上面赫然写了几行字。
——“思思……今年的花茶,就让我来命名吧?”
——“有悔。”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