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
邑国九部被逐一击破, 其馀诸国见其望风披靡丶节节败退之势,纷纷避让沉默,不敢发兵援助。
此役历经短短半月, 邑军便开城投降。晏军占领邑国王都, 城池十里外皆悬挂上赤色战旗。
戈壁沙原硝烟渐散,云开月明,雁群震荡齐飞,四野上下归于平静。夕阳晚照,朔风嘶鸣,绵亘天山交际处映着一道荒凉如血的残霞,稀疏星子曲折蜿蜒, 划破盛世到来前的暗沉烟云, 一路点亮浩渺长空。
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
江山无限, 该是锦绣繁华。
大战已了,裴谙棠奉命先率兵归京诛杀反贼,平定叛乱。
傅长璟葬身火海, 奸首已死,加之同州捷报频频传回, 往日效忠他的兵马群龙无首, 各自谋求后路, 不少人纷纷倒戈, 抓获傅长璟的旧部戴罪立功。
禁军与兵马司各路统领知死罪难逃, 先后自尽。
内阁官员带领百官重整旗鼓,清除逆党, 百姓群臣交首庆呼,奔走相告。
早春已至, 春雨连江,莲雾山折柳亭行人依依,雨丝散落一泓清泉间,漾起圈圈碧绿縠纹。湖心渔船摇曳,山明水秀,亭中嫩柳吐绿,雨水濯洒万条青丝。
凌玉枝换上春裳,站在云雾氤氲的青山间,目视远方开阔之处。
骏马疾驰,思念能跨越蜿蜒千里,冲破连天雨幕,来到心爱之人身旁。
裴谙棠一路马不停蹄,到了燕京境内,竟下起了寒凉春雨。他乘着细风微雨策马奔驰,心境不由得悠然欢畅,忽而想到了与凌玉枝初见之时。
江南暮春,雨落十里横塘,他为她扶住食盒,女子明亮的双眸与他对视。
那一眼,便是一生的不解之缘。
思及,他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折柳亭,望见熟悉身影,他不顾通身雨露厚重,勒马停于长亭古道前。
他仿佛猜到她会在此等他。
凌玉枝穿的正是与他初见时的那件青衣襦裙,女子粉妆宜面,笑眼盈盈地朝他招手,眼底盛满世间一切春晖。
记忆晃晃交叠,他心朝翻涌,话音喑哑发颤:
“阿枝,我回来了。”
凌玉枝扔下伞,提群飞奔而去,扑入他湿重却温暖的怀中。那种真切与悸动令她扑簇簇地落泪。
一切的苦难t都值得。
他没食言,春光葳蕤,她终于等到他归来。
她靠在他怀中,“我们再也不分开。”
至此,所有不想做之事都已经有了归途,他们的馀生,尽善尽美,向阳而生。
雨幕阑珊,两道身影伫立春风下,肆意拥吻。
裴谙棠吻去她眼角的泪,声色柔和醇厚,缱绻绵长,“从前的思念,都留到馀生。”
兵马回京,大肆抓捕褚党馀孽,身为褚党的得力鹰犬宵云司自然难逃死罪,宵云司中人被杀的杀丶关得关,除秦业之外,尽数皆已伏法。
秦业潜逃,燕京人心惶惶。
风雨交织,带来侧侧轻寒,褚荇素衣长裙独坐窗前,亲手剪落一盏灯花。
捷报回京,她的姑母丶叔父,所有人都死在了同州,如今的褚家,早已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臣逆党。这座昔日门庭若市的宅院,也只剩她与松节二人。
她面容越发清瘦,双眸散尽神采,寒衣滑落单薄的双肩,干涸的眼角皱痛生涩。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日,或许几日之后,她也要被押上刑台。
细雨点洒在一枝颓败的花枝上,她望得怔神,探出手去接这漫天雨丝。
她这一生,好像从无自由自在地欢畅淋漓过。
出生在高门大院,她的所求便从来不是自己的所求,她真正想要的,这一生也无法得到了。
房门剧烈开合,闯进来的漆黑身影闪灭了最后一束微弱烛光。
褚荇蓦然起身,碰倒了身侧一方砚台,“是谁在那?”
“大小姐,是我。”秦业步步逼近她。
黑暗中,男人一双厉眸散发出阴冷的光亮,其间夹杂着浓重且危险的炽热。
褚荇心神俱乱,脚步渐渐后退,直至抵上冰冷墙壁,由心而生的慌乱才被冷静代替。
她知晓今非昔比,她身后早已没有褚家,秦业也不再听命任何人,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危险的男人。
她知自己如今力薄,须得使计稳住他。
“你……你简直胆大妄为。”她一手隐在身后,迅速朝袖中塞入一包纸团,“满城都在抓你,你怎么还敢来这,你丶你快走罢,我这里不安全,怕会连累了你。”
“大小姐。”秦业仿佛能在黑暗中窥见她微蹙的秀眉,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上前揽过她的肩,“别怕,我可以带你走,我们离开燕京,隐姓埋名去别处生活。”
褚荇紧咬着下唇,推搡他,“你别这样,我害怕……我不走,我哪也不去。”
秦业被她推开,眼底骤然冷光晃动,喉间挤出一句极度沙哑的话:“你必须跟我走,否则我们都会死在这。大小姐,让我在你身旁保护你罢。”
褚荇惊觉一道重力袭向脖颈,四下天昏地暗……
次日清晨,燕京官道雨重湿滑,春寒深深。
温府人影稀疏,清冷萧瑟。
因温家与傅长璟结为姻亲,温照年也曾站队过傅长璟,如今上下朝臣皆不敢与之往来,唯恐惹祸上身被定为逆党。
“咳咳……”温乐衍心口一记伤深入肺腑,加之这些日子被关在昭思殿耽搁,未能得到及时医治,如今还有胸痛咳嗽等症。
他面容淡白,神色垂恹,哪还有往日风流凌傲的气度,随意摊手笑道,“徐大夫,我还能活几日?”
老郎中眉头一皱,忙斥他这话不吉利,“公子正当壮年,缘何说出这种话?”
裴谙棠睨了一眼瘫坐在座上把玩玉穗子之人,又朝郎中作礼道:“先生莫要听他胡言,他这伤是否严重?”
“严重倒也算不上严重。”郎中捋须,“只是耽搁了医治的时辰,到如今已然留下了病根,往后恐是会常常胸口胀痛,胸闷咳嗽,这暂且是后事,待老夫开几张方子,温公子吃了后再看如何。”
“如此,那便多谢了。”
家仆送走郎中后,裴谙棠在花厅前坐下,一把抽走温乐衍手中的花穗子,“手臂的伤是否痊愈了?”
温乐衍掸了掸衣裳,手中顺过一把折扇,在胸前拍开,“郎中说也有病根,阴雨天会隐隐作痛,你瞧我这年纪轻轻,就落得满身的病。你欠我的,还不清了。”
“多谢你。”裴谙棠朝他微微一笑。
若是没有他,燕京如今都不知如何。
犹记幼时他不肯学武,老师问他缘由,他便道为何每个人都要舞刀弄枪,他将来即便手无寸铁也能安定家国。
他做到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温乐衍默不作声,听着屋外连绵雨声,惬意眯眼。
世间风清弊绝,春色无边,好风光尽收眼底。
往日之事想它做什么,前方是大好人间啊。
他乘着春光浅浅睡过去,不多时,却被小厮惊醒。
“怎么了?”手中扇点长空,慵懒伸腰。
“公子,外头有一位名叫松节的婢女说要见您。”
温乐衍与裴谙棠对视一瞬,而后茫然摆手:“不认得,好生遣走罢。”
小厮再三犹豫之下,忽然凑近,压低声色:“公子,那婢子说她家小姐是褚荇。”
褚党通敌叛国罪不容诛,百姓群臣退避三舍,三缄其口。是以那小厮不敢高声语,唯恐隔墙有耳让人听了去惹来祸事。
“你去问清楚她有什么事,速来回我。”温乐衍捏着扇骨的指尖倏然一顿。
“是。”
如今温家自危,他自是不能让人放她进来,以免落人口实。
裴谙棠盯着他自身浑然不知的慌乱之色,不语。
片刻,小厮进来通报:“公子,她说宵云司副使秦业昨夜闯入府上,掳走了她家小姐,到眼下也不知所踪。她说如今只有您能救她家小姐了。”
温乐衍瞳孔震动,即刻将折扇一扔,示意侍从拿熏笼上封着的氅衣过来,看样子是要出去。
裴谙棠忽然起身,“秦业亡命之徒不好对付,我与你一同去。”
“好。”温乐衍行色匆匆,疾步走在前头。
城门口的几个官兵从前是褚家的人,今早正是他们放秦业出的城,裴谙棠带人赶到后即刻将那几名褚党馀孽斩于马下。
身受重伤的士兵口吐鲜血,躺在地上垂死挣扎。
“他们去了何处?”温乐衍一把拽起他的衣领。
“去了丶去了青蒙山。”
雨丝连绵,青山相接,一辆马车疾驰出城,循着泥泞山路间的车辙扬长而去。
褚荇是褚穆阳的女儿,如今已是逆贼之后,有罪之身,圣驾未归京前尚未定罪入狱已是莫大的天恩,裴谙棠自然不能带着皇家之兵去救人。
他与温乐衍同乘马车,马蹄践踏过前路垂杂的野草,一路追寻着泥土翻松的痕迹前进。
青蒙山的一间破瓦房内,湿重杂乱,灰暗阴沉。
褚荇紧闭的眼皮微颤,忽然眉头狠皱,揉着颈后细密的疼痛,渐渐睁开了眼。
这间破房常年无人居住,路途也蜿蜒隐蔽,加之被成片青山掩映遮盖,白日里竟照不进天光,唯能听见雨丝冷冽地拍打着树枝。
褚荇视线缓缓清明,发觉秦业正盯着她看。
她身躯一缩,向后抵着石壁,垂下眼睑,细声问:“这是什么地方?”
秦业只当她是在害怕,也为昨晚一时冲动伤了她而心生愧意,放柔了声色:“别怕,我们已经出城了,我怕你难耐路途颠簸,便在此歇息片刻。你醒了,我们也该走了,我带你去幽州丶去北境,去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共度一生。”
“我不想去。”褚荇偏过头,令朝她脸畔落下的阴影扑了个空,“你放我走罢,我要回燕京。你眼下若马上离开,我绝不会向朝廷透露你的行踪。”
她在给他机会。
秦业沉默,眼底突然爆发出一股痴怒,右手掰过她的下颌,令那双瞪圆的美眸看向自己,“我会带你走,阿荇,阿荇,我心悦你多年,如今我终于可以这样看着你……”
褚荇奋力推开男子的胸膛,松散的发髻间溜下一缕发丝,高声道:“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秦业一腔灼热的怒火在听到她这句话后顷刻熄灭,他看到的只是那双眼中的惊慌与无助,娇柔与顺从,从不知撕开这层蓄意伪装后,蕴藏的是他不曾见过的清冷与狠厉。
他以长满厚茧的指腹拂过她眼尾的绯红,“阿荇,我会带你走。”
“我口渴得紧……”褚荇环顾四周,见杂草丛生的草木之下流淌着一条汩汩的清泉,她放低声色,“你可否取些水来给我喝?我不跑,此处泥泞湿滑,我等闲也是跑不远的。”
“好,你等我。”秦业答应得极快,取下水壶走出破门。
片刻后,行迹声传来,秦业推开门,拎着水壶回来。
“此处都是清泉,水源干净,喝罢。”
褚荇接过水壶,局促地看了他一眼,澄澈湿漉的眸中满是不安。
“t喝罢。”
在他火热的注视下,她嘴唇微张,对上壶口饮了几小口。衣裙染上雨早已湿了半边,加之又饮了冷冽的泉水入腹,冷风一吹,她轻微打了个寒颤。
“冷不冷?”
褚荇垂眸点头,“冷,我想先把衣裳烤干。”
“屋内兴许有干柴,你待着别动,我去找找。”秦业解开衣裳覆在她胸腹,起身进屋内寻找能引火的木柴。
褚荇眼底忽闪幽光,即刻将水壶的塞口拧开,摸出袖间的纸团慌乱拆开,里面包着的是一团细碎的白色粉末。
她将粉末尽数倾倒至半壶水中,快速摇匀,随后将纸团揉皱塞回袖间,继续抱着水壶佯装阖眼浅眠。
直到身前燃起温暖的明火,她才缓缓睁开眼,发觉秦业正在等她醒来。
她望着他,微微开口:“你去何处找干柴了,身上全淋湿了。”
“无妨,可暖和些了?”
“不冷了。”她靠近他,主动提及,“我们去幽州罢,此处离燕京远。”
秦业惊乍欢喜,“好。”
褚荇顺势将一直抱在怀中的水壶递给他,“还剩几口,你喝了罢,喝完我们就走,我怕被朝廷的人追上。”
秦业拿起留有她掌心馀温的水壶,仰头一饮而尽。
褚荇静坐许久,头枕于双膝擡眸远望,悠远青山已绽开粉红几朵,雨丝洒落清澈溪涧,风起,吹动一池涟漪。
这青山绿水,万里江山啊。
若是能和心爱之人寄情山水该多好。
可惜,她此生都不能。
明媚之人与美好之物,她始终都得不到。
“阿荇,我们该走了。”
秦业低沉的声色打破她缥缈空悠的幻想。
褚荇眼底冷光回转,兀自起身,掀开身上盖着的衣物一把覆于熊熊燃烧的焰火之上,衣物沾上火星,霎时焦黑。
她拂落身上尘土,轻松愉悦道了一声:“不走了,已经晚了。”
秦业心头诧异盘旋,因为此时她眼底所现的,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陌生与阴凉。
他欲张口说些什么,喉头却嘶哑翻涌,口腔中弥漫腥气。
五脏六腑如被撕碎般疼痛,额头青筋爆起,沉沉倒在草垛上喘息,猩红的目光狠决到要将人拆骨扒皮,“你……你给我下毒?”
“秦业,你实在不该对我如此。”褚荇冷眼看着他挣扎,神情漠然得比凉雨还要凛冽,“我已经让你走了,可你却偏偏想要掌控我。”
秦业鼻腔已流出血,他不甘瞑目地死死瞪向身前的女子,“可你丶你若不是真心心悦我,为何……为何三番五次对我示好,为何,为何!”
真可笑,他一生杀了那么多人,最后居然死在一个女人手里。
褚荇听着他渐弱的呼吸,声色也逐渐低冷:“为何?因为那是我装出来的啊,我亲手送你糕点,是想让你不要告知我父亲我偷偷出过府,我为你撑伞挡雨,是想从你口中得知我想知道之事,我在你面前的一切温柔楚楚,不过都是为了骗你。秦业,在你眼中,女子都是温婉可人丶逆来顺受丶软弱可欺之态吗?来,那你如今好好看看我,我可不是这样的人,我能骗你,也能杀你,哪怕如今沦为阶下之囚,我也从不需要你的保护。我享了褚家的恩惠,无论什么结局,皆是罪有应得,我敢堂堂正正的死,可你却只想苟且偷生,你不如我,你也不如千千万万个女子。”
沉重的话语一字一句缭绕耳畔,秦业痛苦地嘶吼,可再无一丝力能爬起来。
仅剩的最后一丝清明,他想起了一句话:总有一日,你所不屑一顾的,会令你震颤后悔。
他哀呼一声,气绝身亡。
天地间只剩雨声潺潺。
褚荇冲开木门,只身奔向连天雨幕,朝巍峨青山而去。
下山之路泥泞湿滑,她衣衫尽湿,双目虚影晃晃,身躯跌落雨水中又一遍遍爬起。不知过了多久,终到山下视野开阔处,悠长古道横现眼前,众鸟高飞,顷刻柳暗花明。
远处马车溅起水花,朝山间来,直到望见一道单薄身影出现在溪流尽头。
“停车!”温乐衍掀帘而望,速令车夫勒马,取下一把伞,走入纷扬雨中。
褚荇一路冒雨,衣裳早已湿透,面色煞白惊人。恍惚间,她似乎见青衣郎君向她走来,为她撑了一把伞,遮挡万千风雨。
“你怎么样?”温乐衍解开衣裳覆在她身前,伞面朝她倾斜,能感受到她的身躯滚烫灼人。
褚荇定住虚浮不稳的脚步,明眸一展,眼中热泪纷纷垂落:“带我回燕京罢。”
江山多年,变化万千,众生不过须臾,唯独江水奔流不息,潮起潮落。
新春伊始,万象更新,如今已是元嘉六年的暮春了。
炊烟袅袅,华灯初上,燕京依旧繁华璀璨,世间各处的人奔忙皇城中,谁人不叹一句富贵迷人眼。
同州众生百态熙攘如初,昔日的万里烽烟,不过又为这座古都多添上一道岁月的辙印。
只是同州城的百姓将世代铭记大晏有一位和懿皇后,这个女子用她一生年华,护住了千万子民安详的馀生。
年前圣驾回銮,即刻以雷霆手段肃清褚党馀孽,其中包括褚家的子孙旁支丶门生好友。附逆官员满门抄斩,被捕下狱共一万馀人。
彼时的谢临意因在与邑国一战中功绩首屈一指,已被封为清源郡王,升任大理寺少卿。
裴谙棠升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入内阁。
温照年被革除官职,黄玄德自行上书辞官返乡,齐复升任大理寺卿。
刑部尚书杨庄玉正在御书房请示圣意,“陛下,经三法司联查,有平阳卢氏丶峰安游氏丶幽州陆氏三族门下子弟与褚家几家旁支子孙有过往来,这些人之罪,臣等不敢随意定夺。”
傅长麟眉目深沉,犀利的黑眸透着凛凛威仪,再也不复当初清朗心软的少年,只留下一个字,“杀。”
杨庄玉心头一震,却不敢驳了圣意,只得缓缓退下。
退至殿外撞上裴谙棠等三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三位,陛下与三位的情谊非同一般,有些事恐怕只有三位能劝得动陛下了,卢氏丶游氏与陆氏三族六千馀人口,罪不至死啊!”
谢临意躬身回礼:“杨尚书先回罢,我等自会去劝劝陛下。”
杨庄玉沉吟:“老夫告辞了。”
“参见陛下。”
直至三人入殿,傅长麟脸色才转圜一丝,话音清亮:“平身罢,赐座,温卿的伤可好些了?”
温乐衍淡淡一笑,眼底却波澜不惊:“好多了,劳陛下关怀。”
这一问一答,语气寻常,再不论亲疏,与寻常君臣无异。
如今是元嘉六年,旧年的人与事,再也回不去了。
裴谙棠并未动热气氤氲的茶盏,而是试探直言:“听闻陛下欲杀尽卢丶游丶陆三族六千馀人?”
“有何不可?”
傅长麟当即猜到他们是因此事来劝诫他,让他莫要大开杀戒,令天下血流成河。可他恨毒了褚家,这些人便是死上成千上万次也换不回他的阿妧。
“这些人胆大包天,攀附叛国贼子,一应当斩!”
裴谙棠哑口不语,望着窗外落雨,眉眼深深。
谢临意却敢直接起身,令众人为之一惊,“可六千馀人中,真正有罪的不过堪堪几十人,剩下的人,实乃无妄之灾。陛下如今这般做,与先帝肃清李家时天下尸横遍野丶万里冤魂之景又有何异?”
“你放肆!”傅长麟诧异望向他,眼底隐隐有怒火暗生。
裴谙棠随即起身行礼:“陛下三思,经三法司商议,卢丶游丶陆三族虽确有附逆之嫌,可多数人罪不至死,奸首自当斩首示众,剩下的人,男丁改为笞徒流放,女子则削籍为奴,如此处置,也当彰显陛下宽厚仁德之心,望陛下三思。”
傅长麟揉着生痛的眉头,终是点了头:“就依你说的办。”
天色已晚,宫灯长明,他望着沉沉夜色,心底忽生落寞,突然软下神色,“该传膳了,你们留下来一同陪朕用个膳罢,就像从前一样。”
从前,他们在草场席地而卧,彻夜而谈,那时的漫天繁星,终归难跨岁月,照不亮今朝之夜。
谢临意先躬身而拜,“臣先告退了,母亲叮嘱臣回府用膳。”
“阿霁,对不起。”傅长麟在他转身之时忽然叫住他。
谢临意脚步微顿,千言万语终被一句臣告退所代替,他叩开殿门,走入夜色,难辨身形。
傅长麟心头微涩,看着剩下的二人,“他走了,那你们二人留下。”
裴谙棠衣袍摆动,带动烛光晃晃,终是上前一步,“陛下,衙门事务繁多,臣今夜还得回都察院批复文书,不能奉陪,陛下恕罪。”
烛影t跃动,光亮微暗,傅长麟的目光也随之暗了几分,叹出一句:“你去罢,莫要太累。”
来时三人只剩下温乐衍静站一旁垂首默然,面色被忧愁倾覆。
“只剩你了,你可别跑。”傅长麟未曾察觉,仍如寻常一般指着他调笑,“你若再走,朕可要治你的罪。”
“臣不走,臣有事求陛下。”温乐衍从进殿至此,终于露齿一笑,说了第一句话。
“朕看你一言不发,原来是心中有事啊,说罢,你有什么事,朕都会答应你的。”
温乐衍嘴角轻微一扯,傅长麟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他撩袍跪下,俯首跪拜。
“褚穆阳之女褚荇,虽生在褚家,可一生从未做过残害他人之事,她一介孤女,寸步难行。”他深深磕头,“臣求陛下,饶她一命。”
傅长麟面色骤暗,深邃的眼眸中泛起僵冷的死寂,抿唇叩拳与他面面相觑。
窗外雨声渐大,殿内气氛冰凝极致,奉茶的小内侍身子一抖,大气也不敢喘。
傅长麟神情一变,忽然打趣般爽朗一笑,“乐衍,你心悦她啊?”
温乐衍知他绝非打趣之意,神色越发凝重,伏下身道:“陛下贯会取笑臣,臣粗鄙之身,蒲柳之姿。便是世间所有女子臣都高攀不起。”
傅长麟亲自扶他起身,拍向他肩头,顺着他的话往下,“你若这般自诩,那可让全天下的男子无地自容!”
温乐衍任他拍了几拳,仍眉头紧锁,所谓的谈笑并未使他紧绷的心神放缓。
今时不同往日,他是臣,傅长麟是君。他如今见他,终于也要三缄其口,提心吊胆了。
但傅长麟对他,虽已生心防,但终归是念了几分旧情。替褚穆阳之女求情之言若换做从任何一位臣子的口中说出来,轻则贬官下狱,重则沦为同党,难逃死罪。
温乐衍如今却是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的。
傅长麟也在给他机会,让他莫要再往下说。
可温乐衍仍道:“臣求陛下,放她一条生路。”
傅长麟极度压抑的心神终于爆发:“他是褚穆阳的女儿,朕凭什么要放她一条生路!你可知你在为谁求情?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内侍纷纷跪了一地,急忙磕头。
温乐衍从未站直过一刻,眼底积攒了无数纠结之意,“臣知陛下因温家曾与傅长璟结亲,也因臣与臣的父亲皆投靠过傅长璟,因此对温家心生忌惮,您罢了臣父亲的官,臣也依旧是个刑部侍郎,足以看出您对温家心存芥蒂。可臣想对您说,臣从无一刻对陛下不忠,臣这一生,问心无愧。若陛下还是因此心有介怀,臣自愿辞去官职,只求陛下饶她一命。”
“家父身子不好,家姐忧思成疾,臣也想在家照料长辈。只要陛下能饶她一命,臣往后馀生,远离庙堂,再不过问朝事。”
他知道傅长麟不信任温家,无非是怕温家再起异心。而如今的温家只有他一人身在庙堂,只要他远离朝堂,手中再无权利,那他替褚荇求的这个情便有馀地。
“你想好了?”傅长麟眼底泛起一片湿润,“你当真要辞官?”
温乐衍反问:“陛下可否答应臣这最后一个请求?”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停,两道孤寂的身影自分开到交织。
“朕答应你。”傅长麟背过身,眼泪洒落衣襟。
“谢主隆恩。”温乐衍叩谢君恩,眼底也生出一片灼热。
他还是不信他。
没关系,这深宫大殿,他往后再也不必来了。
温乐衍走后,曹宁德唤内侍进来布菜。
傅长麟握着玉筷,满目光影重叠虚晃,热意在眼底荡漾,迟迟不肯落下。
风吹帘动,连夜雨都有寒风相伴,可他的身旁,却不见一个人了。
他闭眼,沉痛呢喃:“走了,他们都走了。”
往日的光景,再也回不去了……
温乐衍出来后,见裴谙棠与谢临意皆在殿外等他。
他兀自走在前头,任雨丝垂落满肩,朗然朝背后喊道:“怎么?膳用完了?公文也批完了?”
裴谙棠跟上他,“你跟陛下说了什么?”
“辞官。”温乐衍指尖虚点长空,转身挑眉一笑。
“什么?!”谢临意伸手拉过他,“过来,你是昏了头了?”
“我以后啊,不做官了。”
裴谙棠却像是意料之中,神情平淡:“那你往后有何打算?”
这一刻,万籁俱寂,月光穿透乌云落下一缕清晖,将三道身影拉得清冷修长。
走在最前头的俊朗公子迎风而行,如卸去一身重担,清朗之音飒然恣意:“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
或许再过个十几年,后人从这处宫道匆匆走过,都不会忘记许多年前的月下,有一位年轻的公子再此迎风揽月,畅快疾行,快意之言令世间万里清风与之相和。
“人间好啊!”
清明前后,京中出现几桩大案,好容易忙完了这一遭,终于迎来了难得的休沐日。
今日珍味楼的东家姜老板娶亲,花重金在桥上添置花灯,楼上洒花瓣喜糖,湖上游船迎亲。天未亮,十里花船便横铺池塘,处处挂上了红绸锦缎。
“哪支好看?”凌玉枝坐在镜前,比对着手中两只发簪。
今儿大喜的日子,为了去接新娘子,她起了个大早,如今天才尚且蒙蒙亮。
“戴这一支罢。”
裴谙棠选了一支蝴蝶彩纹玉簪,亲自为她簪上。女子粉面桃腮,蛾眉轻扫,鬓发间闪动的珠花不及她眉眼中的一丝光彩。
他为她梳着发髻,揽过她雪白颈间一缕墨黑青丝缠于珠翠之上,轻轻俯身欲落上一吻。
凌玉枝也不知他近来为何越发粘人,细密的温热贴上脖颈,她震颤一缩,伸手一把推开他,笑道:“哎呀你先莫缠着我,我这好不容易弄好了。”
裴谙棠无奈作笑:“阿枝,眼下才刚至卯时,喜宴巳时才开始。”
“才卯时啊?”凌玉枝心底一盘算,似乎是太早了,鸡才没过多时打的鸣,“早了总比迟了好,你帮我画眉罢。”
她顺手递上一支青黛。
裴谙棠这还是第一次为她画眉。
“你会画吗?”凌玉枝支颐看着她,眸子清灵一眨。
裴谙棠托起她的腮,指尖虚点过她的鼻尖,带着些许试探之意扬了扬手中的青黛,“我试试。”
“你试试?”凌玉枝大惊失色,连忙偏开脸,“不要你画了,我自己来罢。”
她绾发上妆便理了快半个时辰,若让他胡乱来上这么一笔那可得了。
裴谙棠扣住她的下颌,不容她挣扎,引得满头珠花肆意晃动,“阿枝别动,我会。”
凌玉枝虚虚点头,一动也不敢动,只能任由他上手。
“若是画得不好看我今日便不理你了。”
“那若是画得好呢?”醇厚温磁的声音从凌玉枝头顶传来。
“明日给你做好吃的。”
裴谙棠加了一句:“还有,阿枝今夜不看话本。”
他在怪她这几夜都在看新话本,冷落了他。
凌玉枝眉眼一弯,靠在他耳畔细语:“行,我舍命陪君子。”
“好,一言为定。”裴谙棠闷声一笑,拂袖上前,细细在她眉尾添上一笔,再徐徐勾勒,缓缓深描,不出片刻,一道宛若月牙的清丽新眉跃然显现。
凌玉枝对着黄花镜细细照了几遍,他仿佛就是照着她往日的眉型画的,流畅到她竟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她露出满意一笑:“不赖啊,来,继续。”
裴谙棠换了另一边眉,上手细细描摹。
凌玉枝见他如此得心应手,不甘让他这般快就得逞,突然扯住他飘扬的袖摆,擡眸望向他:“阿棠哥哥。”
裴谙棠手腕蓦然微颤,所幸快速放下黛笔,未曾在她眉间留下深浓痕迹。
凌玉枝笑作一团,仍无辜地望着他,眼波明亮清澈,仿佛不是她捣的鬼一般:“你手别抖呀,你若画歪了,晚上我就不陪你这个君子了。”
裴谙棠用掌心轻覆她张开的唇,浓烈幽黑的瞳孔注视她,“阿枝,噤声。”
晨光破晓,霞光穿云而出,清源郡王府,一辆马车停在府门前。
“怎么回事啊?”江潇潇刚坐上马车,车架突然斜倒向一旁,她捂着心口吓得不轻。
车夫立马下车察看,战兢来报:“郡王,马车脱轴了。”
“脱轴了?”谢临意眼皮一擡,“那就吩咐人回府再换一辆新的来。”
江潇潇忽然挣开他的手,跳下马车。
“潇潇,你去哪?”谢临意立马下车,跟上她的步伐。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这一来一去肯定耽搁了。”江潇潇碎碎念叨,步履逐渐加快,她真是为昨夜吃酒误事懊悔无及,今日芮娘大喜的日子,她岂能去迟了。
谢临意竟拉不住她的衣角,无奈跟着她一路向前:“来得及,t来得及,你慢些。”
江潇潇脚下风风火火,不忘反嗔他,“都怪你昨夜拉着我吃酒。”
“我拉着你吃酒?”谢临意蹙眉气笑,他还犹记她两壶酒下肚,便再也叫不醒,一头倒下去直到日上三竿才起。
他强硬拉过她的手,将她抵在身前,捧过她的脸道:“我都说不喝了不喝了,明日还有正事,你非要拉着我一杯一杯灌,说什么大喜的日子高兴,合该多喝几杯,拉都拉不住!一劝你还要拿酒杯砸我,我可不敢劝,只能由着你了。”
“你怪我?”江潇潇不由得面色生红,她都快急得无法了,一把推开他,“嘴长你身上了,我还能灌你喝不成?起迟了怪我?马车坏了也怪我?什么都怪我?”
说一句便打他一拳。
谢临意见她面色愠红,不禁眸生笑意,任她出气。
“怪我怪我,都怪我。”他转头呵斥下人,“还不快去备车!”
等她停了手,他目光一顿,细细注视着她的眉眼,故作惊乍道:“潇潇,你脸上有只虫。”
“哪呢?!哪呢?!”江潇潇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摸。
“别动,我帮你。”他缓缓靠近她,在她红润的脸颊上轻啄一口。
江潇潇反应过来时,那人已拔足而逃,唯有一道俊朗身形奔跑在和煦日光中。
“诶!你敢——”她捂着脸垂眸,面色红的如一树淡粉桃花,“让我抓到,我饶不了你!”
二人一路跑过熙攘桥头,此时天光大亮,远处人流如潮,半个燕京城的百姓都来街上看花船迎亲。
“阿枝!”江潇潇一眼望见人群中的凌玉枝。
“潇潇快来!”凌玉枝回眸招手,高高拎起手中的大红锦盒,“我拿到喜糖啦!快来快来,我们下桥去接新娘!”
人潮向桥下涌动,锣鼓喧天,鞭炮开路,惊得一树喜鹊欢喜啼叫。
温乐衍一袭青袍,折扇微开,正寻着热闹源头往桥上赶。
身旁一间小食肆雾气喧腾,刚出锅的糕点糯香四溢,一位少年忽然叫住他,“公子,买块状元糕吃罢,吃了能中状元。”
温乐衍停下脚步,被那暄软诱人的糕点吸引去了目光,当即解囊抛下几两碎银,“中状元?那可得给我多来几块!”
天高云淡,云舒云卷。
世间之大,闲人也当一日看尽长安花。
青衣公子拎着几包状元糕上了桥,像是望见远方熟人,招手遥呼:“等等我!”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