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佳节
离上元节还有几天的时候, 阮府和大街之上就开始张罗着挂彩灯,整个京城都弥漫在热闹喜庆的氛围之中。
阮卓丶阮晴手中也提着彩绸花灯,有意叫姐姐一起来布置, 但看了眼坐在窗边之人,阮晴拉住了弟弟, 冲他摇了摇头。
阮柠这几日忧心忡忡,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谁也不好上前打扰。
“段大人还没回来吗?”阮卓问二姐。
阮晴, “看样子应该是没有。”
自春节后,阮府一大家子都感觉到了阮柠的情绪变化,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因为段显尘,阮父阮母也曾劝慰了她好几回, 均不见什么成效。
因为没人有知道, 阮柠真正在担忧什么。
上元节当天, 段府依旧没有传来段显尘回京的消息,阮柠本想拒绝弟弟妹妹上街看花灯的邀约, 一个人待在家中,但看到小丫鬟碧螺渴望期待的眼神,推脱的话含在口中, 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 出去走走也好。
入夜时分,千万盏彩灯次第燃起, 将整个街市映照得如同白昼,路上游人摩肩接踵,酒楼茶肆里更是热闹喧嚣, 说不尽的繁华璀璨。
阮柠淹没在人群之中,亦步亦趋跟在弟弟妹妹身后, 见他们几人兴致勃勃要去买新鲜出炉的梅花糕,阮柠点点头,示意自己就站在街边等着他们。
街上行人川流不息,少不得会挤到碰到,阮柠起先并没有在意,然而在侧肩让过另一群男男女女之后,她突然觉得腰间一空,低头望过去,心中登时“咯噔”一下。
她的荷包不见了。
那里面还装着要给段显尘的平安符!
低头在附近的地面上找了一圈,也没有。
人在特定的情况下就会变得很迷信,段显尘本来就没有如期回来,如今平安符又不翼而飞,五脏六腑犹如被人大力揉搓了一把,一下击出这段期间潜藏在内心的恐慌。
不行,她一定得把平安符找回来。
匆匆转头吩咐了碧螺一句,不等小丫鬟跟上,她便走下台阶,快速追着那群男女而去。
然而今日街市上的人实在太多了,阮柠挤在中间奋力穿梭,待再擡头想要继续寻找,却发现那群男女早已不知被人流冲得不知去向,连个影子都见不到了。
平安符找不回来了。
当真正意识到这一点,阮柠整个人顿时被一种说不出的怅然和懊悔包裹,这一定只是个小意外,并不是上天想要向她预示着什么。
对,一定是这样。
可,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小心,竟然连一个荷包都看不好?
漫无目的地站在街市之中,阮柠感到了一种力不从心,然而此时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个挑着货郎的小商贩从阮柠身边经过,因为人流拥挤,他被人从后推了一把,前头的货篮一个不及时猛然撞到了阮柠的腿上。
阮柠被他撞得险些跌倒在地,大腿边缘传来一阵刺痛,货篮里的几样瓷器玩意也掉落在地上,顷刻间摔得粉碎。
“哎哟,我的东西!”
那小商贩今日生意没做出去几个本就心情不好,此时找不到推他的人,见阮柠衣着不俗又孤身一人,干脆耍无赖怪到阮柠头上,上前一把捉住她的衣角叫她赔钱。
瓷器摔碎引起了不小的动静,再经他这样一闹,很快阮柠和小贩附近就围了一圈人,都是循着声音来看热闹的。
若是平时遇上这种倒打一耙的情况,阮柠定要与他理论几句,不会轻易叫人欺负,但今日她实在没心情,只想赶紧付了钱走人。
可是手往腰间一伸,是啊,她怎么忘了,荷包已经丢了。
阮柠站在原地有些恍惚,冷风呼啸刮得她脸颊生疼,那小贩见阮柠半天没有反应,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个冤大头,势必要将今天挣不到钱的晦气从她身上找回来,又跳又叫鼓动身边的人替他做主。
小贩衣着褴褛,而恰巧人性好像天生就会同情弱者。
同时被那么多双目光注视着,阮柠一下子成为众矢之的。
但她没有慌,这个时候她反倒归于平静,忍着腿上隐隐的疼痛,她走到小贩面前,眸光清冷无波,扬手摘下一只耳坠交到对方的手中。
“下次别再用这种方式。”
说完这句话,无视周遭的打探窥视,阮柠转身便往来时的路行去,还是回家吧,回家总比这里清静。
她第一次觉得吵。
少女烟蓝色的斗篷在半空中划过一个沉寂的圈,然而尚未走出一步,紧接着又迎面撞上了后头一人。
“对不住。”阮柠没有心情再同人周旋,头也不擡,垂首想要绕开了那人。
然而对方玄黑色大氅微擡,t却拦住了阮柠的去路。
紧接着肩头被一双大手握住,鼻尖倏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木质香,阮柠瞳仁一颤,骤然擡眼。
灯火阑珊丶花影缤纷。
月华清辉下段显尘就这么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目似寒星,风姿卓绝,向来冷肃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他稳稳按了下阮柠的肩膀,继而越过少女,在人群中用一锭金子将阮柠的耳坠换了回来。
重新走直阮柠面前,段显尘摊开掌心,那颗失而复得的珍珠耳坠正在花灯下闪耀着微光。
垂目看着近在迟尺的手,阮柠没有去接,仿佛在确认是真是假。
紧接着不知道为什么,眼角莫名便涌上一股热意,方才她明明还很平静坚强,但这一刻,铺天盖地的酸涩感却向她席卷而来。
“你怎么才来?”
好半天后,少女仰起脸,半是埋怨半是委屈地冲他喊了一句。
段显尘:“大雪封路,耽搁了些时日。”
发现少女眼里渐渐蓄起一层湿雾,男子凝眉,“阮柠,为什么哭?”
为什么哭?
因为其实她的腿很疼,因为身上冷,因为觉得那小贩欺负人,因为给你的平安符被自己弄丢了,因为怕你再也不能回来……
然而千言万语积蓄心头,随着阮柠喉头一哽咽,最终同眼泪一起砸落下来的,却是一句“我的荷包丢了!”
眼泪如同一颗颗珍珠般从女子的杏眸中扑簌而下。段显尘看着梨花带雨的女子,一时竟有些失笑。
忍不住轻拍了下她的头,男子俯下身子尽量与她的视线保持齐平,“就为了这个?”
擡起手背一抹眼泪,阮柠控制不住打了个哭嗝。
“嗯。”
段显尘这回彻底笑了起来,他很少这样眉眼弯弯,眸光潋滟如晴水,眼底漾开星星点点的光,顿时波光粼粼。
阮柠一时竟看得有些呆了,沉浸在他那足以融化冰雪的笑意之下,好半天才从反应过来,继而色厉内荏道:“不许笑,谁准你笑我了?”
闻言压制下嘴角的弧度,段显尘很配合,“好,不笑。”
“你的荷包在哪丢的?我带你去找。”
阮柠本准备告诉段显尘不用找了,这么多人肯定找不回来,然而她似乎低估了段显尘的神通广大,小半个时辰后,一个官兵打扮的男子将阮柠那只藕粉色的荷包送了回来。
此时阮柠被段显尘安置在一间酒楼的雅室,里头烧了地龙,室内如阳春三月般温暖,隔绝了外头的一切风霜雪雨。
解下大氅随意丢在椅背,段显尘一步步近,将荷包交到女子的手中。
“数一数,看看银子有没有少。”
顺势搬了把椅子坐在阮柠身侧,段显尘以手支头,冲她扬了扬下巴。
段显尘此刻难得一见的散漫,而从他的话语中,阮柠莫名听出了一股调侃。
他竟然把自己当成财迷了,以为自己刚才是因为心疼钱才哭!
她才不是为了这个!
阮柠有口难言,索性闷头打开荷包,当看见那张平安符还好端端躺在里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出现,心下顿时一松。
擡首再看看眼前之人,太好了,人也在,平安符也在,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庆幸了。
可是瞧得久了,她才发现段显尘的下巴处长出了一层青青的印迹,他今日出门,竟忘记刮胡子了?
这可不像一丝不苟的段显尘。
遂伸出一根手指,阮柠在他的下巴上轻轻点了点,嗯,有些扎人。
来回摸起来,又有些粗糙的舒服感。
段显尘垂眸,看着那只作乱的手在自己脸上划过,没说什么。
似是等她玩够了,他才直起身,将那只珍珠耳坠重新搁在阮柠的面前,“春节最后一日,不算食言。”
一句话,阮柠便知道他必定是日夜兼程赶回,他没有忘记答应自己的事,他答应她春节一定会回来。
心中逐渐涌上一股暖流,阮柠依旧没管那只耳坠,而是低头,从荷包中拿出那张平安符紧紧握在手中,继而递到了段显尘的跟前。
阮柠的本意,是想叫他摊开掌心来接,看看自己到底送了他什么东西。
但段显尘显然没领会出阮柠的意思,垂眸凝视着那只突然朝向自己的粉拳,向来冷肃果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迟疑。
紧接着同样伸出手,段显尘拳头对拳头,与阮柠轻轻碰了一碰。
阮柠,“……”
果然对直男的期待不能太高!
阮柠微叹口气,探身捉过段显尘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摊开,然后才将那张平安符一把拍在了他的掌心。
直到此刻才明白过来阮柠的意思,段显尘望着静置于手中之物,俊眉一挑。
“送我?”
阮柠认真点头。
段显尘没再说话,而是双眼注视着阮柠,将那张平安符收了进去。
只不过收的位置有点叫人不好意思,他就那么贴身塞进了胸口之处,也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胡乱塞的。
反正阮柠看得脸上莫名生出了一股热意,她不由伸手在两侧扇了扇风,欲盖弥彰般道:“这房间地龙烧得也太旺了。”
段显尘笑而不语,闭上眼睛,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
阮柠气死了,段显尘这人可真烦人,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讨厌样子。
怎么才能让他不要像现在这么轻松惬意啊?
阮柠恨恨咬着手指,又开始想要为难段显尘了,这时候馀光恰好瞥见那枚珍珠耳坠,她眸光一闪,很快便将它拿了起来。
随意在耳边比划了两下,没有成功,阮柠转而将它交入段显尘的手中。
“这里没有镜子我看不见。”女子将耳垂往段显尘那边倾了倾,“你帮我把它戴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