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01
《如果心跳有回声》
文/莓果缀绿枝
-
一七年盛夏。
长澜的天气，总带着点猝不及防的性子。前一秒还是晃眼的大晴天，后一秒就转阴雨了。
雨还在下，一股潮湿的空气涌进输液大厅，混着消毒水气味，让人闻得有点鼻子发闷。
苏柚来长澜快一个月了，还是没适应这边的气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紮好几处针眼的右手背，嘴巴阵阵发苦。所幸，手臂上的小红疹渐消，不像前几天那样透着紮眼的红。
她手里拿着单子，挨过人群往输液区走去。把单子往桌上一搁，把另一只没显针眼的手放窗台上：“姐姐，今天换只手打吧。”
“好。”护士小姐说着，拿着消毒棉球擦过她手背。期间，苏柚视线落在邻座也要打针的小男孩身上。
小男孩看着护士小姐手里拿着细小针头慢慢靠近自己，还没等护士小姐落针，小男孩就已经害怕得一股劲地缩回手并往一旁陪同的妈妈怀里躲，哭闹着不想打针，妈妈也劝说无用。
此景，苏柚一时联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如今一看，才发现当时的行为有多难为人，好在她现在已经完全可以一个人来医院输液，不用大人陪同操心。
没法紮针的护士小姐有些无奈地说：“小朋友，不打针身上的怪兽可要赖在你这儿了。”
此时，小男孩的哭闹声更是此起彼伏。
哭声委屈又响亮，引得整个大厅的人都看过来，眼神里满是不忍和无奈。
见状，苏柚轻轻呼噜小男孩的头顶，又从衣兜里掏出一颗糖给小男孩递去，说：“小朋友，我们听话，这样就可以打跑怪兽啦。”
小男孩回头看，目光落在她手里摊开的糖果，渐渐止了抽噎，但迟迟没伸手拿糖果。
苏柚知晓他的顾虑，只要大人不发令，是绝对不会拿陌生人手上的任何东西。
“姐姐不是坏人，姐姐是和你一起打怪兽的夥伴，”苏柚眉眼弯弯，下一秒又故作可怜，声音委屈：“如果你不帮姐姐的话，姐姐是打不赢怪兽的。”
听闻，小男孩有些动容，但不多。直到听见身侧的大人准许，才敢拿过她手上的糖果，然后答应和她一起打怪兽。
事情解决只需要掏糖、柔了语调。苏柚的技能之一，哄人一套一套的。见小男孩听话的紮针，几人也都开心了。
-
时间过了晌午。
手背上的针头带点微麻的顿感，苏柚擡眼扫视一圈周围。输液大厅很安静，一排排座椅也几乎坐满了。
最前排坐着早上哭闹的小男孩，他被妈妈抱在怀里，小胳膊缠着纱布，只露出紮针的地方。似乎小男孩不是很舒服，哼唧地往妈妈怀里蹭，挂着输液瓶的架子被带动地晃了晃。小男孩的妈妈轻轻抚摸着，倒是消停不少。
而她左手边的阿姨正埋头剥橘子给旁边打针的叔叔，浓烈又清新的橘子皮味带着冲劲往她这边飘，虽然带着点涩味，却也不刺鼻。
再是后排低声说话的年轻夫妻，丈夫帮输液的妻子举着手机看视频，这些画面都是藏不住的温情。
因父母工作调动，苏柚便随之来到长澜寄读一年。她想，虽然长澜的天气让人有点讨厌，但也是个不错的地方。暂时的水土不服，她可以克服。
午后，雨停得很突然，仿佛是有人故意操控着开关似的戛然而止，一时的凉润又被闷热覆盖。
等她输完液已经是下午四点，医生说她现在状态好转已经不需要再来打针，只开了点药让她拿回去按时服用。
苏柚刚从一楼药房出来，手里的电话就响了。她往旁边挪了几步，接起：“喂爸。”
“输完液了吗？爸爸过去接你。”苏正明说。
“嗯输完了，现在刚拿完药……”苏柚对着听筒说话，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正从四楼下来的电梯出口。
“行，我到了再打给你。”苏正明又说。
“好。”
通话结束，苏柚又看了眼电梯跳动的数字，快下到一楼了。
她顿了一下，没即刻走开，反倒是有股魔力让她想等那趟电梯到达一楼后打开的那一秒。
不多时，电梯“叮”地一声在一楼停下，紧闭的电梯门滑开，里面的人陆续迈步出来，然后散开。忽然一瞬间，苏柚视线不由自主地，定格在最后走出的男生身上。
男生生得清俊，额前碎发扫着眉骨，眼尾微微上挑，看着有点不近人情。里边穿件纯白色T恤，外面还套了件格子衬衫。手里拿着几张纸走出来，有些距离她看不清字样。
苏柚望着他微微发怔。喧闹中，男生扫过她一眼，随即漠然移开。
她有点不理解，快八月份的长澜依旧很热，虽然下过雨，但暑气未减半分。现在穿外套，看着挺奇怪的。
男生脚步有点急，奔着大门走过去。正好苏柚也要出去等苏正明，就跟了过去。她捏着药袋，跟在他身后，距离不远不近。
男生个子高瘦的，他的背影很直，衬衫衣角被微风吹动。苏柚盯着那点弧度，脚步慢下半分。
随后，她低头看一眼自己有些松掉的鞋，只好先蹲下系好鞋带，起身时男生已经走远了。
转角处，见男生从兜里拿了什么东西出来，不经意间又顺带把里面的什么东西弄掉。
“哎，你东西掉了！”苏柚喊了声。
男生似乎没听见，她跑过去，又喊了一声：“等一下，你东西掉了。”
等苏柚跑到转角，男生已不见踪影。她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卡片，定眼一看是身份证。
“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丢。”苏柚捏着身份证一角擦了擦，举到眼前，看一眼名字，念了声：“林京杭。”
林京杭，三字平搭配，名字念起来朗朗上口。
苏柚视线又移到一侧的寸照上，照片上的林京杭头发剪得很短，额前一点碎发都没有。他眼睛直视镜头，看着有点凶。鼻子长得挺周正还带颗小痣，嘴唇薄薄的，整个人透着股不爱说话的硬气劲儿。
正当她还在想事情，忽然身后传来声音：“闺女，楞着干嘛呢？”
苏柚一顿，侧过脸：“嗯？”
见苏正明走过来，苏柚急忙把身份证扣下塞进兜里，“没什么。”
苏正明接过她手上的药袋，眉眼松了松，“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点？”
“好多了，医生开了点药，说不用再去输液了。”
“真是苦了我的宝贝闺女了。走，爸爸今天回去露一手，做你最爱吃的砂锅鲈鱼煲。”
苏柚嘻笑，挽着苏正明应声“好”。
-
傍晚的车流把夕阳揉成碎片，楼群之间的天也渐渐沈成靛蓝色，不刺眼、不张扬。回去路上，苏正明顺路去接了何慧，一家三口一同回家。
苏柚坐在后座，她降下一点车窗，望着窗外。风里裹着白天没散尽的热意涌进来，不过比平时要柔和得多。半刻，她手指摸了摸衣兜，直至指尖蹭过卡片边角才算安心。
她想，现在失主应该很着急，幸好她捡到，可不能再次弄丢。
何慧看眼后视镜，视线落在苏柚身上，“又又，在想什么呢？”
又又是苏柚小名，是苏柚外婆给取的。六岁之前她其实用的一直是“苏又”而不是“苏柚”，那时她也喜欢。但后来上了小学，何慧说“又”字女孩子用不大好看，就给她改用“柚”。
刚改的时候，苏柚不乐意。三天两头撒泼一次，哭闹着说笔画太多，没之前的好。最后是何慧跟她说拿之前那个做小名，这样子就两个名字都能用，她才不闹。
不过苏柚外婆去世后，除何慧之外，很少有人叫她“又又”，苏正明一般都是叫“闺女”，她慢慢也就习惯了。
以前的名字用不用都一样，现在和她认识的只知道她叫“苏柚”，柚子的柚。
苏柚把车窗关上，笑着回答：“没什么，就感觉长澜这座城市挺好的。”
“这些天把你给折腾的，你倒是一点都不计较。”何慧把冷气往上调了调。
“体质问题，现在只是不适应。”
“闺女说得对啊。”
-
暮色融进夜里，窗帘只拉了一半，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转着，把热气排进漆黑的夜里。客厅的灯亮着暖黄的光，厨房里还有流水声。
苏柚又看了一次林京杭的身份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随后，她把身份证反扣放在书桌上，起身出了房间。何慧正好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过来，说了句，“刚切好的。”
苏柚过去拿了一块，坐下，问：“爸，你知道长澜的北巷胡同在哪吗？”
何慧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正明把手上的书合上，也拿了块西瓜，“你要去？”
两人一同看过来，苏柚咬了口西瓜，回答：“我今天出医院，捡到了别人的身份证。追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我看身份证上的地址就在北巷胡同那边。这么重要的东西丢了，他肯定会着急的，我想赶紧给他送过去。”
苏正明想了一下，“北巷离这里应该不远，好像就在一中那边。”
“身份证丢了确实挺急的。你爸说在长澜一中那边，正好你可以去逛逛一中附近。”何慧抽张纸擦掉茶几上的水渍，“你在这边寄读，提前熟悉熟悉也是好事。”
苏柚吃完西瓜，点头：“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