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番外
01.
朱迪:
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很奇怪吧,人会对自己的离世有所预感。
除了爸爸离开的那段日子,活着的每一天,我都很幸福。可能是幸福的密度太高,所以我必须要提前走了。
另外两封情书,我妈一起拿给你了吧?说情书,会不会觉得肉麻……
不过,我已经不在了,即便你觉得肉麻,也不能来找我理论了。
小时候,你不让别人欺负我,但会跟我打架。你的力气太大了,反应也快,长得又比我高,下手还狠。
当时我就想,为什么有这么野蛮的人……
但是,幸好有这么野蛮的人。
医生说,我口吃能恢覆是个奇迹。但对我来说,那只是无数奇迹里最不值一提的。
那时候,你说你想飞,我说我想改掉口吃。寒假那些日子,你每天在空地上练飞,我就看着你,拿着古诗练朗读。
我觉得你真能飞起来,你也没嘲笑我异想天开。你摔了很多次,也哭过,还被送进过医院,但你总说你能飞。
那时候,有好多邻居说你脑筋不正常。我听到之后很生气,去替你说话,直到某一天,我意外发现口吃已经好了……
你知道我流畅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朱迪肯定能飞起来!”
后来,你真的飞起来了。
你做了所有人想做都不敢做的事,孤注一掷去追梦。
只是和你不一样,我从来就没有梦想。
学小提琴,只是因为爸妈喜欢,只要我拉得好,他们就会对我笑。后来,爸爸去世,我再没碰过琴。那年元旦晚会,如果不是因为你,我至今都不能战胜恐惧。
对亲人离开的恐惧。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生活在恐惧里。死亡是不会被淡化的,时间唯独对死亡无能为力。
那你呢?
战场上,人命又算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嘻嘻哈哈说“牺牲”,我都很害怕。这么多年,我长大了,长高了,唯独胆量没变。
假如能做选择,我希望先离开的人是我,必须是我。
上个月去西藏考察,同事被偷猎的打中胳膊,做了两次手术,现在还没拆石膏。领队说,这份工作说安全也安全,说危险也危险,每次听见危险,我都会想到你。
要怎么办?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我妈告诉我,作为局外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为你祈祷。
所以,我做了。
每天早晨起床,每天晚上睡前,我都祈祷你安全无虞地回来。几年过去,我从无神论者变成坚定的唯心主义者了。
只要我用心祈祷,你就能安全归来。
发给你的消息,从来没有回覆,他们都说你已经不在了。但我知道你活着,只是手机弄丢了,只是联系不上这边的人,只是遇到一点不足挂齿的意外而已。
可是,一年,两年,三年,几年过去,你没有回来。
假如,我是说假如,我真的不幸离开了世界,那,我希望能用我的离开换你回家。
等我离开世界的那个瞬间,我一定会在走马灯里看到,元旦晚会的舞台上,灯光里的你和我,还有阿姨给我们拍的那两张合照。
你要好好活着,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会完成每一个梦想,会成为无数人的榜样。
这个世界需要你,就像我需要你一样。
02.
朱迪:
你刚才发了消息,说紧张得睡不着。我本来要睡了,看到那行字又爬起来,写这封信。
明天就要高考,我却坐在这里,写寄不出去的信。
我以前想,高考结束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你告白,但是现在,我发现自己下不了决心。
当面说我喜欢你,只有两种下场:被打,被打得很厉害。
以前,我不相信有奇迹,直到看见你转学过来,走上讲台。
你转学的事,我没有提前听说,只是前一天晚上朱阿姨来了我家一趟,把大概的事情讲了一遍,最后托我好好照顾你。
我说你根本不需要人照顾,你比所有我见过的同龄人都强,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朱阿姨笑着夸我有眼光。
你妈妈是很可爱的人,每次她来,我妈都会开心好久。
自从我爸去世,我妈就很少笑了,所以我总是很自私地想,朱阿姨能不能抽空多来几趟,陪我妈聊聊天。
朱迪,我很喜欢你,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很喜欢你了。用你的话说,这是没有生产日期的产品,至于保质期,应该也是没有的吧。
他们说,人是很现实的动物,男人只会在自己的接触范围内选择最好的异性。我应该也是这么现实的人,因为在我的接触范围内,在整个世界上,都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我们会考上同一所大学吧,到时候,假如你有了喜欢的男人,我一定会说很多关于他的坏话。
03.
朱迪:
段允兮毕业了,我们以为你会来,但你没有。我站在校门口等到中午,宿妍也是。
宿妍问我上次见你是什么时候,我说是大三结束践行那天。那顿饭吃得很简陋,我们三个,在学校食堂,闹哄哄地待了一个小时。
现在想来,那竟然是我至今为止见你的最后一面。
下次见你,会是秋天,还是春天?
还是你转学来文衍的夏天?
什么季节都好,只要见到你,就是合适的季节。
我昨天给阿姨打电话了,她没接,后来给我发了消息,说在美国。
我问她你最近怎么样,她说联系不上,不敢去想。虽然打字没有语气,但我能感受到,关于你的话题应该结束了。从那之后,我没跟阿姨提过你。
你出国之后,阿姨没来过我家,她给我妈在公司安排了工作,待遇很好,我非常感激。但我更希望能见她一面。
朱迪,我明年就要跟队考察了,第一站是在西藏,之后要去一趟南美,不过,一年之后就能回来了。
我还是太懦弱了,连句表白都不敢说。
所以,下次见面,我要把两封信拿给你,告诉你,我喜欢你。
被打也无所谓,我现在应该不会输给你了(开玩笑)。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安全回来,希望你开心,希望你健康,希望朱阿姨能少一点担心。
拒绝我的表白也无所谓,带着你喜欢的人出现也无所谓,请你回来吧。
*
二零一四年夏。
三封信,时间分别写在一年前,七年前,三年前。
坐在詹仁哲的卧室里,朱迪看完了手里的三封信。
卧室门开了条缝,詹瑞云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和锅铲的声音传进来,朱迪恍然间仿佛回到幼年。
朱迪把信放下,手指摸着年岁已久的桌面。从小学到大学,詹仁哲用的,始终都是这张木桌。
詹瑞云关掉油烟机,开始往外盛饭。窸窸窣窣的声音伴着熟悉的饭香飘进卧室。
“阿姨,我来吧。”
詹瑞云一楞,朱迪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厨房。
客厅点着线香,淡淡香气混在饭菜香味里。
今天的菜忘了加盐,但两人都没吃出来。詹仁哲的遗体还在殡仪馆,是朱迪从西藏接回来的,准备明天下葬。
“朱迪啊,”詹瑞云声音沙哑,因为哭了太久显得眼神麻木,“明天,你真的不来?”
“我晚上的飞机,得回去。”朱迪扯了扯嘴角,像在覆述别人的话。
“她们,都想见你。”詹瑞云的声音越来越低。
朱迪擡了擡头,望向詹瑞云,“这次回去,应该花不了太久。”
“你要回来了?”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朱迪无法回答。
哀愁的气息笼罩着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代人,朱迪放下筷子,沈重的情绪在内心拉扯。
“这里,还有更需要我的人。”
线香即将燃尽,长长的香灰塌了下去。
“等你回来,一定多陪陪阿姨,”詹瑞云粗糙的手掌覆在了朱迪手上,“好不好?”
朱迪垂着眼点了点头,许诺说:
“最多一年,我一定回来。”她眼皮动了动,用请求的语气继续说,“关于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别人。”
于是,一年之后的现在,朱迪实现了对詹瑞云的承诺。
自己经历过痛苦,就不想让别人经历同样的痛苦。
所以,为了所有爱她的人,她回来了。
代替詹仁哲,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