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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红眼尾 只有哥哥真心实意盼望着她好

    黑板上高考倒计时逐天递减, 校门口各种培训机构的传单满天飞。伍嘉时晚上来接安茉放学,一会儿功夫手里多了好几张传单。

    人家递给他,他也不好意思不要, 低头一看,传单上印着五花八门的培训班、冲刺班、一对一。

    “清北学长亲授答题秘籍。”

    “一对一精准攻克薄弱项。”

    “最后三个月, 改写命运。”

    宣传语看着一个比一个令人心动,伍嘉时把传单攥手里, 琢磨着要不要给安茉也报个班。

    安茉放学出来的时候,就见他专心致志盯着手里几张纸,她悄悄走过去,一下把几张传单从他手里抽出来,“看什么呢?”

    伍嘉时手一空,擡头看她。

    安茉扫了眼传单上的内容,觉得夸大其词, “你不会是想给我报班吧?”

    心思被说中,伍嘉时笑笑, “想着能帮你提提分。”

    “没什么用。”安茉说。

    她一模成绩总分708, 五市联考位次第三。

    分数就像是金字塔,越往上越窄,提升难度越高,她这个成绩想靠报班提升几乎不太可能, 只能寄希望于临场状态好超常发挥。

    伍嘉时不懂这些, 点点头,“你觉得没必要, 咱就不报,保持你自己的节奏就好。”

    路上,安茉显得有点沈默, 那些传单让这两天困扰她的事又冒头了。伍嘉时以为她是压力太大,到家后让她先歇会,等吃完东西再去写作业。

    安茉抿了抿唇,忽然说:“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厨房里,伍嘉时动作一顿,后背僵住,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嗯”了声。

    安茉看着他背影,“就是,有几个教培机构联系上我,希望我能在他们机构挂名。”

    听她说完,伍嘉时气息一松,肩背也舒缓下来,“挂名?”

    安茉“嗯”了声,解释:“挂名在机构,等高考结束,如果我是状元的话,他们就能用高考状元出自本机构为噱头宣传。”

    伍嘉时在盛饭,安茉进去把盛好的碗端出来,她继续说:“他们承诺了会给宣传费,几个机构出价不等,在五万到十万之间。”

    这种套路并不新奇,机构押宝一些尖子生,能出一个状元就是活招牌,就算给了大几万的宣传费,借此噱头多招的学生也能几十倍赚回来。

    如果不是状元,钱肯定就不会给。

    对机构也来说,左右都没损失,对考生来说,相当于刮彩票,有中奖概率,没中奖也不会亏。

    看似双赢的局面。

    伍嘉时听完眉微蹙。

    条件确实吸引人,但就算开价再高,他也不愿意让她在高考前分心,再多一道压力。

    他说:“钱是不少,但没必要拿你成绩当赌注。你怎么想?”

    “我没答应。”安茉说。

    但她不答应的原因和伍嘉时不一样。

    她倒不怕因为怕增添压力,而是觉得,这种看似双赢的局面,实际上输的一方是冲着状元名头报考机构的家长和考生。

    昂贵的报班费用、望子成龙的家长、满心希冀的考生,都被状元噱头牵着走。

    她要是真拿了这钱,一辈子都得良心不安。

    对于这件事,他们虽然出发点不同,选择却是相同的。

    “别想这事了。”伍嘉时催她吃饭,目光温和,“把心思都放在高考上,调整好状态。”

    这两天的困扰烟消云散,安茉释然一笑,点头说好。

    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变成一位数时,学校放了假,安茉把所有的书都拿回家,摞满了她的书桌。

    这段时间伍嘉时特别注意她的饮食,太凉的不行,太油的也不行,一日三餐亲力亲为。

    刚放假那两天,安茉有时还会习惯性写题到深夜,伍嘉时敲她的门,让她早点睡。

    她说写完这张卷子。

    他说不行,态度比以往强硬。

    安茉只能听他的话,乖乖去睡觉。她心里也明白,没剩几天了,与其熬夜多些几道题,不如早睡早起调整好状态。

    高考前一天晚上,安茉把透明文具袋整理好,黑色中性笔两支,两支笔芯,2B铅笔,无封套的橡皮,还有准考证和身份证。

    就这几样东西,她整理好,伍嘉时又反覆检查了三遍。

    安茉在旁边笑,“哥,你都快数出花了。”

    “多检查几遍我放心。”伍嘉时把文具袋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早点睡吧,我定了闹钟,明早喊你起床。”

    他转身要把门带上,安茉喊住他,“我现在不困,能不能再陪我聊会儿天?”

    伍嘉时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五分。他说:“就一小会儿。”

    安茉坐在床边弯唇笑笑,拍了下旁边,示意他坐下。

    伍嘉时没坐到床上,他拉了一把凳子过来,坐到床边。手搭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的像个听课的学生,“明天别紧张,题都差不多,你做过很多遍了,就当成平常的模拟考。”

    他让她别紧张,但说话时自己手掌心都在出汗。

    这些年她有多努力,他是最清楚的人,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去年在文殊殿前,他祈求的并非是分数和位次,而是她的所有付出皆有回响。

    “哥,你很热吗?”安茉盯着他额头,“要不要我把空调温度降低点?”

    伍嘉时擡手,用手背碰了下额头,确实有些热。他说:“不用了,26度正好,免得你受凉。”

    他让她躺到床上酝酿睡意。

    安茉老老实实躺好,盖上夏凉被。

    她侧躺着,擡着眼睛看他,那晚聊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她问了句:“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晚安吻?”

    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伍嘉时沈默半晌,站起身。

    却只是把椅子拉开些距离,又坐回去,“睡吧,我在这守着,等你睡着我再走。”

    安茉闷闷地“哦”了一声,脑袋缩进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他。之后她就睡着了,也不知道伍嘉时是什么时候走的,椅子还在床边,他出去时大概动作很轻,所以她才毫无察觉。

    高考那天,伍嘉时送她进考场,他就在外面等着她。

    他干活免不了弄脏衣服,衣柜里大多都是深色耐脏的款式,但今天,他特意穿了件颜色鲜亮的短袖。

    是提前在网上买的,正红色,胸口还有个对号的logo,寓意着鸿运当头、题目全对。

    考完最后一科,安茉走出考场。

    人流攒动,伍嘉时就站在树荫下不断张望,看到她后,唇角一松。

    所有的紧张和压力卸去,这一刻,安茉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安心。

    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奔向他,她一跳,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伍嘉时连忙稳住身形,伸手去护住她。

    安茉没说话,只是一味地把脸埋进他颈窝。

    伍嘉时有过犹豫,但也知道她此刻有多激动,他由她动作,耳边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他轻拍她后背给她顺气,低声说:“考完了,结束了。”

    像在哄一只过分雀跃的小兽。

    安茉呼吸逐渐平覆,从他身上下来。

    “现在想做什么?”伍嘉时说,“我陪着你。”

    安茉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最后一句峰回路转,“不过我现在最想做的是回家睡觉。”

    她朝他眨了下眼睛,像是在问:这个你要陪我吗?

    “走吧,回家。”伍嘉时轻咳,“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

    安茉也没说什么,她是真困了,回家倒头就睡。

    之后的一段时间,安茉偶尔和董乐出去疯玩,偶尔待家里在伍嘉时面前扮乖,有时候也会翻翻书、追追剧。

    日子就这么一直到了查分那天。

    安茉和伍嘉时一起坐到电脑桌前,互相谦让。

    安茉说:“你看吧,看完和我说。”

    伍嘉时输完准考证号,又把安茉的身份证号填上,到验证码那一步,他停了下,转头看着安茉,“要不,还是你来?”

    俩人大眼瞪小眼。

    空气凝滞了好几秒,伍嘉时深吸一口气,“算了,还是我来。”

    安茉用手掌捂住眼睛,许久也没听到伍嘉时念分数,她把手指分开,露出一道缝,看过去。

    伍嘉时看着屏幕上的分数,震撼到久久说不出话。

    713。

    “茉茉,713分。”他声音轻颤。

    安茉看到他眼尾红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人真心实意盼望着她好,大概只有哥哥了。

    他知道她一路走来多不容易,所以他比她更先落泪。

    当天下午,安茉接到了十几通来自各大高校招生办的电话。

    但她早已心有所属,清华,建筑学专业。

    这个种子是什么时候埋下的呢?

    或许是某个无比寻常的下午,她走在路边,仰头看到正在施工的高楼,听说等到建成这将会是全市最高的建筑。

    她模糊的看着楼顶一个个黑点,是人影。

    像父亲,也像哥哥。

    像无数工人的缩影。

    原来,比这座建筑更高的,是工人阶级的肩膀。

    -

    分数出来后没过两天,学校组织了一个志愿填报指导会,必不可少的就是互相询问分数。安茉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安静了一瞬。

    阳城市的理科状元,她的分数早就被传得沸沸扬扬,不止是本校,外校的群组里也在讨论。

    段鸿站在讲台上,比了个欢迎的手势,“让我们热烈有请本市的高考状元、阳城一中最高的山峰、年级第二最严厉的母亲——安茉同学!”

    他自娱自乐,率先鼓掌。

    班里有人配合他,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掌声。程却望向门口,也跟着鼓掌。

    安茉抿唇笑笑,大大方方说了句:“谢谢大家。”

    段鸿从讲台上下来,挤在程却的椅子上,非要跟他坐在一起,“万年老二发表一下感想呗,这三年你好像没一次考试能超过班花。”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程却说得坦然,目光望向那道走回座位的身影,她永远都是那样步履从容。

    “713分,啧啧啧。”段鸿说,“你可望而不可及的分数。”

    程却轻嗤回他:“你连望都不敢望的分数。”

    段鸿:“……”

    好吧,这句他反驳不了。

    “还有……”程却把他从椅子上挤出去,“别乱给人家戴帽子。尤其是那句……母亲。”

    段鸿站直了身子,“不想当儿子你想当什么?”

    “少打听。”程却不正眼看他,“真喜欢叫的话,你就叫茉神好了。”

    指导会进行了一个上午。

    结束时,班主任单独把安茉叫去办公室,聊了聊学校方面决定给予她本人的优秀毕业生奖学金。

    虽然相关规定禁止炒作高考状元和违规发放高额奖励,但这笔奖学金是学校对于学生高中三年学业水平综合考量的结果。

    在听到奖学金的金额后,安茉恍神片刻,居然和当初那些机构许诺她的宣传费差不多。

    失之桑榆,收之东隅。

    安茉垂眸笑笑,走出办公室的脚步轻快许多。

    指导会结束学生就已经走了大半,安茉又在办公室待了将近半小时,按理说,这个点学校里应该没什么人了。

    但她很意外地在走廊看到了程却。

    六月底,夏光和煦。

    程却没穿校服,套了件款式简单的白色短袖,阳光映得他微眯着眼,声音清朗:“茉神,很厉害。”

    走廊上空荡荡,安茉几乎是一瞬间就猜出来他是专门等在这里。

    安茉笑得自然,“我还以为你会和段鸿一样喊班花。”

    “漂亮确实是你最显性的优点。”程却夸得很直接,“但并不是唯一的,也不是最特别的。”

    安茉怔然片刻。

    这三年来,他并没有和她说过太多的话,几乎都是同学间适当的交流。以至于她并没有察觉他的心思,但在此刻,她反应过来了。

    安茉并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礼貌笑笑,“谢谢。”

    “不用。”

    “我是说,谢谢你的生日礼物。”

    程却楞住,但很快恍悟,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到那本书是他送的。

    她送了他加缪的书作为礼物。

    他也送了她加缪的书作为回礼。

    “抱歉。”安茉一语双关,目光从他身上挪开,下巴点了点楼梯,“我先走了,我哥哥还在等我回家。 ”

    程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那天她穿了白裙,像一尾白色鸢尾蝶。

    他估计着时间,等她差不多到一楼,他靠在走廊墙上远眺,目送她走出校门。

    这个俯视的角度,就像那年站在二楼教室窗边,不经意听到有人跟她表白,她说高中阶段并不打算谈恋爱。

    于是他一直等到了高考结束。

    如果把少年心事写成日记,程却大概会写:十八岁那年生日,为了邀请你来参加,所以我邀请了全班同学。

    程却手肘支在瓷砖台面上,低垂着眼睛,他看到绿化带里的广玉兰开花了,他也听懂了那句抱歉。

    他的夏天结束了。

    但他还有另一个夏天,一个在北京的夏天。

    -

    安茉往单元楼走,尚未走近,远远看到了树下站了两个人,一高一低。

    中午阳光正好,一阵微风吹得树叶簌簌响,树影斑驳摇曳,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身上。

    安茉一眼认出了男人的背影。

    “这两年我也没遇见合适的人,现在你妹妹高考结束了,你也该考虑一下自己了吧?”一道女声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要不要和我试试?”

    伍嘉时手里拎着刚从超市买的菜,“抱歉,我妹妹快回来了,我得上楼给她做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