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拒绝
“你到底买了多少东西？”在奥特莱斯巨大的停车场，伊壹看着庄嘉双手拎着三大购物袋、还拖着一个崭新登机箱过来，忍不住问。
“没多少。”庄嘉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红光，语气轻快，“也就两套Boss的西装，两件Moncler的羽绒服，几件Burberry衬衣和几件lululemon的T恤和运动裤而已，对了，这个Tumi的登机箱刚好能用上。”他把登机箱立好，拍了拍，“比国内便宜太多了，算下来省了不少。”
伊壹对品牌溢价向来无感，她实在不理解一件羽绒服凭什么卖上万，更不理解为了这些“折扣”，值得在庞大的奥特莱斯耗上整整五个小时。但是她没直接说，只是语气平淡地提醒：“别人都等了你好几个小时了。”
“不是说好了5点集合，然后去酒店嘛！”庄嘉还沈浸在购物带来的兴奋之中，没接收到伊壹不悦的信息，“我准时回来的。”
“孩子们都玩累了，3点就上车睡觉了。”伊壹迂回地说。
“那不是挺好的，到了酒店又可以接着玩。”庄嘉依旧没领会。
伊壹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看着他说：“你知不知道，大家等了你两个多小时？”
“啊？”庄嘉这才楞住，随即有些不解，“她们那么早就逛完了？不像她们的风格啊。”在他的认知里，女人逛街应该像他一样，不逛到腿软不罢休，至少丁小娟、何苗看起来都是消费力不弱的人。
“你就没听懂我的话吗？”伊壹深吸一口气，觉得跟他沟通无比费力。
“你什么意思？”庄嘉眉头皱起来，“我不是按约定时间回来的吗？她们提前逛完是她们的事，为什么要怪我？再说了，我又没让她们等，她们可以先回酒店，或者去别处转转啊。”他也觉得委屈，明明遵守了约定。
“你就不能看大家都逛完了，提前点回来吗？”伊壹觉得他完全不懂什么叫“读空气”，什么叫“为他人着想”。
“我为什么要提前？”庄嘉的音量也提高了些，停车场空旷，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这个地方我提前做过攻略，知道要买什么，需要多少时间。所以我提议五点集合。她们觉得不合适可以提啊！不提，我为什么要为了她们改变我的计划？”
“那我呢？”伊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去逛街了，我在陪孩子，孩子们玩累睡在车上，我也累。”她的意思很明白：我付出了额外的劳动和精力。
庄嘉却脱口而出：“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三根冰锥，瞬间刺穿了伊壹的心脏。她所有隐忍的疲惫、对他缺乏体谅的不满、对“被忽略”的委屈，在这句反问面前，变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甚至有些耳鸣。眼前庄嘉那张熟悉的脸，此刻显得陌生而疏离。两人相扶相持走过的这些年，那些共同奋斗的日夜，那些孕育生命的喜悦与艰难……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裂痕骤然隔开。她一直以为只是步调慢了，手还牵着。现在才发现，那只手或许早已松开，只是她不自知。他们早已走在不同的频率上，中间隔着的，不是几步的距离，而是对彼此付出完全不同的感知与估值。
她默默地闭上了嘴，所有想说的话都哽在喉咙里，化成一片冰冷的沈默。她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目光直视前方。
庄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那句话有些过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购物袋塞进后备箱，坐上驾驶座。
一路上，两人没再说一句话。车里的空气凝重得化不开，只有导航机械的提示音偶尔响起。后座上，玩累了的开开和滚滚依偎着睡得正熟，对前排父母的冷战毫无察觉。
到了酒店，伊壹机械地下车，拿行李。庄嘉停好车过来，想接过她手里的背包，伊壹侧身避开了，自己拎着，牵着迷迷糊糊醒来的开开往大堂走。
何苗和高昇他们正在大堂办理入住。看到他们进来，何苗笑着招手：“你们可算到了！就等你们了。房间分好了，咱们三家在同一个楼层，方便孩子们串门。”
伊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好意思，耽误大家时间了。”
“没事没事，出来玩嘛，随意就好。”丁小娟摆摆手，她看了眼伊壹和庄嘉之间明显不对劲的气氛，又看了看庄嘉手里那几个明显价值不菲的购物袋，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但聪明地没有多问。
庄嘉也试图恢覆正常，对前台说：“麻烦快点，孩子累了。”
前台是个华裔女孩，看看庄嘉，又看看伊壹和何苗、丁小娟，狡黠地笑了笑，用中文问庄嘉：“先生，请问哪一位是您太太？这两位女士都很漂亮呢。”
何苗和丁小娟立刻故意往庄嘉身边凑了凑，笑嘻嘻地问前台：“你觉得呢？”
前台做了个鬼脸。庄嘉赶紧摆手，笑道：“我太太在这儿呢，”他指了一下站在稍远处、正低头给开开整理衣服的伊壹，“我们是一起的，她们的老公也在那边办手续呢。”他指了指正在看旅游指南的高昇和低头看手机的贺天。
拿到房卡，约定好一小时后在大堂集合去吃晚餐，大家各自回房。
伊壹带着开开第一个来到房间。开开一进门就扑到床上：“妈妈，他们住哪个房间？我去找滚滚和哈哈！”
“等会儿，先把鞋换了。”伊壹拉住他。
这时庄嘉也进来了，看到伊壹和开开已经在了，说了一句：“你总是催催催，你看别人都还没下来。太没有时间观念了。”
正说着，开开在走廊遇见哈哈，两个小子欢呼一声，噔噔噔跑上楼去找滚滚了。丁小娟和高昇手拉手从电梯出来，看到伊壹，丁小娟笑着打招呼：“这么准时？”
“嗯。”伊壹笑了笑，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高昇也笑着对庄嘉说：“你们动作真快。”
庄嘉正想接话，开开和哈哈又风风火火跑下来，边跑边喊：“滚滚在拉大便！贺叔叔说还要十分钟！”
大人们都笑起来，略显沈闷的气氛被孩子们的喧闹冲淡了些。伊壹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只是当她目光无意间扫过庄嘉时，那笑意便淡了下去，恢覆成一种平静的疏离。
她心里那声“那又如何”的回响，并未散去。它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紮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知道，要把它拔出来，或许会连皮带肉，鲜血淋漓。而现在，在异国他乡的旅途中，在朋友们面前，她只能选择暂时忽略那隐隐的痛感，扮演好一个情绪稳定的妻子和母亲。
只是那裂痕，一旦产生，便再难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