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一人做主了
庄嘉此次的反应，出乎伊壹意料。
但是最后，该花的钱和不该花的钱，大多都会花出去。
伊壹有次问他：“你也不是真小气，干嘛总把话说得那么抠搜，让人听着不舒服？”
庄嘉当时回得坦率：“我本来就是个计较的人，说出来舒服。”
所以，每逢大额支出，伊壹总有种“伸手要钱”的错觉，哪怕是之前自己还在工作的时候，不是被说怎么就不商量一下，就是被说太贵了吧？虽然只要是伊壹真的想要的，庄嘉最后都会说，那你买吧！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愿意。
但这次，当伊壹说滚滚和哈哈他们春节期间要去美国微留学的时候，庄嘉却嘿嘿地笑起来。
“你又买什么了？”伊壹心头一紧，下意识环顾客厅，怕角落里又冒出什么庞然大物。
庄嘉总是这样给伊壹带来“惊”喜。五箱水，三桶油，一百斤米，四大袋的挂面，三箱卫生纸……这些伊壹也就忍了，毕竟能消耗掉，虽然消耗的时间久了点。可是，有时候是这种“惊”喜：我喜欢在阳光照进来的地方吃早餐，于是一张小桌子就出现在客厅的窗边；冬天在外面锻炼出汗了容易着凉，于是一个跑步机就出现在卧室的窗边；坐在窗边看书喝茶特别幸福，于是一个单人沙发又出现在客厅窗边的另一角……
“我们春节也去美国吧！”庄嘉眼睛发亮。
“啊？”伊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预想中的反应该是“花那冤枉钱干嘛”或者“孩子那么小懂什么”。
“微留学？”
“那个就算了吧，这边刚放假，那边又要开始上课。给孩子一点自由的时间和空间吧。”在这方面，伊壹难得地与他一致。虽然她偶尔也会焦虑，怕自己这种“另类”耽误了孩子，但庄嘉的话总能给她一颗定心丸：“牛娃不用你刻意培养，刻意培养出来的，一旦没了外力，垮得更快。”
“再说，我俩都不是牛人，智商在那里摆着，凭什么你家娃就该是牛娃呢？作为一个中等偏上一点的普娃，这样轻轻松松地学习着，生活着，就够了。”庄嘉越说越来劲。
“那……”伊壹本来想，那去干什么？
庄嘉又嘿嘿两声，带着点献宝的雀跃：“我前几天刚抢了三张洛杉矶来回的特价票，便宜得跟白捡似的！咱们去一号公路自驾吧！”
“前几天？”伊壹捕捉到关键词。
“嘿嘿。”庄嘉挠挠头，今天他这“嘿嘿”的次数格外多，“不是怕你说我吗？”
“花你挣的钱，我哪敢念叨。”伊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没商量就买了，买完了还不敢说。庄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像是单纯地炫耀：“抢票拼的是手速！我加班完顺手刷到的，一看价格合适，立马下单。再回头一看，没了！”
“嗯！”伊壹淡淡应了一声，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痛快，像墨滴入水，慢慢晕开。
人家兴致勃勃计划家庭旅行，去的还是很多人向往的地方，本该高兴。可这么大一笔开销，竟是以“告知”而非“商量”的形式出现。虽然他解释了抢票的紧迫和事后的忐忑，但伊壹心里那点别扭，依然顽固地存在着。
但是她又不承认自己的不痛快，她会反思自己，是不是我太矫情了，是不是我不该这样想，是不是我该为他考虑一下，是不是我该站在他的角度去想一想……想了那么多，却没有想我不痛快就是不痛快，哪有该不该这么一说。
闷闷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到她们仨的“三人行”那个群几百条对话，这俩，在干什么？
丁小娟先发的消息：“‘小白兔’倒了，你们还有课包没用完吗？”
“倒了？那么火的机构，曾经。幸亏我们早点出来了。”
“那你还算幸运，我还有几千元在那呢，以为时间挤挤总是有的，结果搬家之后这时间还真不好挤。早知道你帮我用了。”
何苗发了个捂脸大表情：“别提了，我在‘格斗美’刚存了两万，也打水漂了。”
“格斗美也倒闭了？我那里也还有几千元呢。你怎么一下子存了那么多？”
何苗用了一个白眼的表情，“被跟了很多年的教练给坑的，她说这个力度是最大的，孩子上学后的体力很重要，得加强锻炼，体育中考占40分呢，巴拉巴拉的……我一听反正要用，而且也一直跟着她在用着，她又说正好需要业绩，互利的事情嘛，存就存了。结果一周后，她说自己怀孕了辞职了，再一周之后，就倒闭了，我现在都找不到人。”
……
伊壹默默地给她俩算了一下账，好家夥，每人有好几万就这么没了。心里有点庆幸自家“抠搜”，从不预付大额课时费。但随即，她想起自己另一件从未对人提起的事。
那是几年前，她去联通营业厅改套餐。业务员推销一个活动：存599元到“华夏万家金服”，送一个体脂秤，59天后本金可全额取出，相当于白得一个秤。
伊壹开始没在意，说不需要。
业务员很殷勤，拿出自己手机演示：“姐你看，我自己也参加了，真没风险，钱都能取出来。您是我们老客户了，帮个忙，我也能完成个任务。”
看着对方恳切的眼神，想着联通这么大品牌背书，伊壹心一软，就在对方指导下注册、存钱，拿了体脂秤回家。那阵子她正好开始跑步，每天称体重体脂，记录变化，还挺有动力。
两个多月后，她想起来该把钱取出来了。打开那个APP，却发现无法操作。尝试联系客服，排队几千人，等待速度慢得令人绝t望。
599元不算多，她懒得折腾，就当买个教训。但她谁都没告诉，包括庄嘉。她知道庄嘉若得知，肯定会说：“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投诉啊！维权啊！”
可她觉得，为这点钱耗费心力，不值。于是，这个小小的、愚蠢的失误，被她悄悄埋在心里，几乎快要忘记。今天却被何苗、丁小娟的“大坑”，勾起了这个“小坑”。
她们损失巨大，却似乎没那么在意（至少表面如此）。而自己对这个小小的损失，却如此耿耿于怀，甚至羞于提起。她觉得自己实在不够“大气”，也不够“精明”。
“那你们的微留学，没问题吧？”她在群里问，有些担忧。这种小型机构的海外项目，风险同样不小。
“这个没事，”丁小娟回得斩钉截铁，“组织者我认识很多年了，信得过。”
窗外，暮色四合。伊壹放下手机，看向正在兴致勃勃研究一号公路攻略的庄嘉。
机票已经买了，行程基本定了。她心里的那点不痛快，在何苗和丁小娟动辄数万的损失面前，似乎显得有点“矫情”。可是，那种被排除在重大决策之外的细微感受，那种“被告知”而非“被邀请”参与规划的失落，依然真实地存在着。
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算了，高兴点，这是一次难得的全家旅行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问：为什么“高兴”也需要说服自己？
她站起身，走向厨房，准备晚餐。用熟悉的劳动，暂时覆盖掉心里那些理不清的毛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