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双喜临门
再次醒来的时候，空气里有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万年青睁开眼睛之后缓了一会儿，才慢慢擡起手来，揉动僵涩的眉骨。
不知躺了多久，所有的关节又麻又硬，他觉得自己成了年久失修的机器，机器艰难的咯吱咯吱的响动着，他强迫自己屈起身体掀开被子，查看自己的四肢，手臂和双腿还正常的留在身上，皮肤还算完好，受伤的小腿包紮好了，现在已经不流血了。
他躺在熟悉的医疗处的病床上，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真的活着回来了，健健康康地回到人间了。
门外咯吱一声，有人攥动把手走了进来，进来时和万年青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一会儿，那人啪一声合上大门，快步走上前来：“你醒了！”
万年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这人从记忆里搜罗出来：“文正权......”
“是我是我，就是我，你还记得我呢，”文正权坐在床边，把记录本从床边的柜子上拿了起来，笔尖悬在上面，“你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吗？”
万年青摇了摇头，在生产基地里的每一刻都被无限地拉长，他对时间的概念完全模糊了。
“回来之后你睡了三天，这是第三天的下午了，医疗处说你小腿外侧有子弹造成的划伤，内脏器官还算完好，昏迷不醒是精神压力太大，身体自动进入了休眠状态，你现在醒过来了，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身体还好，手脚都能正常活动，”万年青在床上擡手擡腿运动几下，拿来床头柜上的水杯，“生产基地怎么样了，机动处怎么样了，翡翠怎么样了？”
“陆队长带队进入基地之后，顺利拆除了大面积的炸药，将爆炸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了，但他们来不及进入翡翠的所在地，储存翡翠的地方还是被炸毁了，那里温度太高，整片区域都被夷为平地，能检测到的生还者只有你了。翡翠被纳米研究院的工作人员带走了，他们要拿去院里进行检测，检测结果出来后会用书面材料给我们传过来，陆队长他们没有受伤，还逮捕了许多基地里的工作人员，任务结束之后他们都进入了监察状态，等监察期结束才能出来。”
“那我......”关祝围脖：扌白 了 扌白 氵木
“在你清醒之后也会进入监察期，监察官就是随机分配的了，”文正权道，“整个流程和上次是一样的，全部结束之后你就可以休假了，这次的奖金不知道会有多少，哇，简直不敢想了。”
“我还可以回去看看吗，看看生产基地怎么样了。”
“生产基地情况特殊，纳米研究院要求接手后面的工作，我们的任务到这里就结束了，”文正权道，“你醒了我要去汇报了，你先好好休息，哪里不舒服随时按铃，医疗处的工作人员会来照顾你的。”
万年青迷糊着点了点头。
他刚刚醒来不久，大脑还处在生锈的状态，整个人昏昏茫茫，对外界的刺激反应不来，他还清晰地记得水晶盒子握在手里的触感，那只盒子质地坚硬，戳在胸口上时他被硌得喘不过气，他活着把翡翠带回来了，翡翠被研究院带走了，相当于到了最安全的地方，他们掐灭了彩虹糖的源头，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陆戎川说在之前的任务里，他们得到的水晶碎片已经提交到了研究院那里，可过了这么久还是没有结果。
连储存翡翠的盒子都没法检测出来，翡翠本身就能检测出来了吗？
文正权说储存翡翠的地方被夷为平地，那就说明没法再从那里挖出什么来了，兜兜转转地折腾这么久，结果还是只有等待，万年青把脑袋埋进枕头，呼出几口长气。
在生产基地的时间算不得长，但对他来说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他想联系陆戎川，想见到陆戎川，想和陆戎川说几句话，听到对方的声音就好，但这次两个人同时执行任务，同样处在监察期内，在监察期结束前是禁止互相联络的。
因着工作性质特殊，他在生活里和工作中的朋友寥寥无几，无聊时他只能看着天花板胡思乱想，一天天熬到监察期结束。
这次分配过来的监察官完全公事公办，连私人手机都收上去了没有给他，也不让他下楼晒晒太阳，监察期结束的时候万年青觉得自己像个在暗室里被晒干的茄子，失去阳光和雨露的他被榨干了生机，站在楼下的时候茫然无措，连该去哪里都不知道了。
给手机开机的时候，短信提示和未接来电足足响了十几分钟，他没法挨个查看信息，在里面挑出几条看了过去，除了骚扰电话和短信之外都是小满和小玉的消息，小满问他这次工作什么时候结束，小满说要和恬恬订婚了，爸妈说要给他们大办一场，妈妈的六十岁生日也要到了，问他这次可不可以回家。
小玉的消息事无巨细，都是生活中遇到的各种琐碎，什么天晴了天阴了天热了天冷了，画出来了画不出来了早上的菜烧糊了晚上的外卖太难吃了，万年青怀疑小玉把他的聊天框当成了备忘录，反正他没有设置头像，把他当成机器人也没问题。
小玉也说太久没见他了好想见他，这次家里双喜临门，老妈过生日和小满订婚撞在了一起，家里天天张灯结彩的可热闹了，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她和小满一起过来接他。
万年青调出日历，把上面的日期仔细比对一番，得出了一个结论，母亲的生日就在两天之后。
对他来说活着回来本身就是意外，不过既然还活在世上，还能收到消息，还有家人在联系他，总该回去看一看吧。
过生日的话.....应该买礼物吧。
万年青回到他和陆戎川生活的小房子里，房间里太久没人打扫，被灰尘覆盖大半，他戴上口罩收拾一番，把每一个杯子擦拭干净。
但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没什么天分，陆戎川轻松折腾几下，就能让这里变成刚收房的状态，他感觉自己付出了许多努力，但怎么看都缺些什么，不是杯子摆不到位就是椅子放得不对，打开冰箱也不知道吃些什么，他现在能吃进去一些瘦肉了，但冷冻格里的冻货看着就没胃口，家里的垃圾食品被陆戎川丢掉了，一口都不让他吃，他转了几圈什么都没拿到，认命地下楼买泡面去了。
泡面都泡好了，放在客厅里还是不想碰它，他打开电视玩古老的贪吃蛇游戏，在小蛇吞噬豆子的背景音中硬着头皮填饱了肚子。
窗外夜幕低垂，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万年青洗好热水澡换好衣服戴好口罩，去商城给母亲选礼物了。
那些仿真塑膜从身上剥离之后，毛孔恢覆了正常的呼吸状态，那些红疹有了死灰覆燃的迹象，他身上痒得厉害，强忍着没泡冷水，拿冰毛巾把全身擦拭一遍，勉强缓解了症状。
他去的是人流量很少的老式商场，卖家昏昏欲睡，买家寥寥无几，他在各个柜台之间穿梭，看着展示柜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只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哪里都不像他熟悉的世界。
哪里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彩虹糖下游基地里污浊的空气、随时随地的斥骂，小心翼翼地生活，把自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那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商场的衣物展示区有许多镜子，万年青与镜中的自己擦肩而过，镜子里的人身形瘦削，大半张脸被口罩覆盖，眉毛下是一双疲惫的眼睛，失神地望向对面。
“你在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黑晶，无论是你谁，无论你在哪里，只要你带走翡翠，变成厉鬼我也不会放过你，我会跟在你的身边，出现在你的梦里，我会时时刻刻纠缠着你，让你活在地狱之中——”
黑晶和白岩诅咒般的低语在脑中回荡，万年青头痛欲裂，脑袋都要炸开，他踉跄着躲进安全出口背后，蹲在地上拿兜帽盖住脑袋，把自己蜷缩起来。
安静的楼道里给了他难得的安全感，他缩在原处直到商场下班，工作人员把最后一盏夜灯关上，他才扶着墙慢慢走到一楼，缓缓离开这里。
母亲之前念叨着想要某个牌子的丝巾，他本来想要挑选合适的款式，但骤然袭来的不安让他站立不稳，他只能听店员的推荐拿走了店里的经典款式，小小的丝巾轻如鸿毛，坠在指头上重若千斤，他回到家里走进客厅陷进沙发，拉上窗帘关上所有的电灯，在黑暗中打开电视，让贪吃蛇尽情地吞噬豆子，发出房间里唯一的响声。
不知玩了多久，他渐渐昏睡过去，醒来时天光大亮，日历向后翻过一页，母亲的生日就要到了。
他不想让自己的模样太过颓废，用了陆戎川留在家里的东西抓好头发，拿冰水敷了敷脸，让自己脸上有点颜色，整个人显得清爽一些。
陆戎川把十几把车钥匙都留在了家里，万年青对车牌不太了解，但知道这些都价值不菲，他凭记忆找到了之前的那辆黑车，去车库把车开了出来。
无人驾驶技术的发展彻底解放了双手，万年青不用自己动手，他坐在车里定好路线，等待黑车把他送到指定的地点。
他坐在车里，将车窗打开一条细缝，呜呜的风声从窗外席卷而来，他将车座放平，躺在那里看向窗外，窗外是车水马龙，帘外是喧闹人间，每个人都是钢铁洪流里的一分子，被生活不断地推搡向前，融入未知的漩涡里。
山间别墅的轮廓渐渐出现在面前，他在三人小群里告知他要到了，黑车刚在门前停稳，家里的大门就被撞开，万小满和万小玉争前恐后地从门里冲了出来，小玉扑上来将他抱个满怀，小满踌躇犹豫为难地想抱又怕被打，在原地扭成了一条面筋。
“哥哥哥哥哥，你怎么又又又又又瘦了，变成纸片人了！”
万小玉把人松开，伸手在眼前比画几下：“你的腰只有这么细了，万小满的大腿都比你粗了！”
“这就是胡说了，”万年青把她的手按下去了，“小满锻炼得不错，比之前更结实了。”
万小满东张西望扭扭捏捏地哼了一声：“快订婚了嘛，当然得保持形象了。哥，这次怎么是自己回来的，嫂子没送你吗？”
“他工作忙，这次来不了了。”
“可恶啊，你们又在这儿打哑谜，只有我没见过嫂子！”
“没见过可是好事，嫂子脾气这么大，见到你把你挂在墙上晒成腊肉。”
“万小满！嫂子挂你也不会挂我！”
小玉扑上前去，在门前和小满厮打起来，两个幼稚园小朋友互不相让，连对话都和之前如出一辙，万年青呆呆地站在那儿看他们打架，拦都不知道怎么拦了。
罗琼花跨出门外，举起铁勺捶打门板，抡出力拔山兮的气势：“快进来吧，饭菜都要凉了。”
浓烈的饭菜香味从房间里飘了出来，暖黄的灯光流淌出来，万年青站在门外，被这热闹的氛围给烫到了，有了回到人间的真实感。
门外有人滴滴按了两下喇叭，一辆白车停在门口，孙弘翰摇下车窗推开车门，把大大小小的礼品袋从副驾拿了出来：“阿青回来怎么没告诉我，我去接你就好了呀。”
“弘翰哥快进来，”万小满挥舞手臂，“妈做了好多你爱吃的。”
“那这次我可有口福了，”孙弘翰走到门前，在灯光下看了看万年青的脸：“阿青，你怎么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是工作太累了吗？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了，没什么，进去吧。”
孙弘翰推门的时候，无名指上的钻戒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万年青盯着它看了两秒，孙弘翰苦笑着摆了摆手：“年龄大了，家里催得厉害，给我介绍了很多相亲对象，有一位和我比较投缘，就先定下来了。”
“恭喜你，弘翰哥，”万年青道，“这么多年了，总算定下来了。”
“阿青，你是怎么想的，”孙弘翰道，“有定下来的想法吗？”
定下来......
万年青陷入瞬间的恍惚，他不擅长按部就班的生活方式，“定下来”这三个字本身都是需要学习的课题。
家门口摆满了一排拖鞋，孙弘翰自然地换鞋进去，万年青站在门口，难得地踌躇起来，他在鞋柜上没有看到鞋套，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了。
“阿青，菜都凉了还不进来，在那等什么呢，”孙弘翰盯着万年青看了两秒，在鞋柜里翻翻找找，翻出一次性拖鞋来，“家里的拖鞋太小了，穿这双吧，这双还算大点。”
万年青换上拖鞋走了进来，罗琼花把切好的水果端上餐桌，看到了万年青手上的提袋，眼睛亮了起来：“这是给我的吗？”
“妈，生日快乐，这是给你的礼物。”
罗琼花接过围巾系在脖子上，在镜子前转了几圈：“真好看，是我喜欢的颜色。”
这段时间到了诚通机械的业务旺季，万里程几乎泡在工厂里不回家，每次回来都是后半夜了，今天也不例外，小满说恬恬和朋友们出去旅游开单身派对去了，后天才会回来，整整一桌子的菜他们几个吃不完，结束后给孙弘翰打包了不少，让他带回家里热热再吃。
餐后其余几人在影音厅里唱歌，万年青有事要先走了，出门前罗琼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万年青换好鞋后没有离开，停在门边等她：“妈，有什么事吗？”
“儿子，你还生妈的气吗？妈之前太心急了，说了不该说的话，妈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妈就是太心急了......”
年龄增长了一岁，她的皱纹比之前更深，白发比之前更多，万年青说不出重话，但他疲于应对这种循环反覆的状态，隔阂早就在漫长的岁月里留下来了，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怎么让关系亲近起来，他们仿佛是需要他的，可每次过来他都像一个客人，他不在的时候大家都很自在，他出现之后就像在糖浆里撒了一把盐粒，咸味虽然能融化进去，但还是和蜜糖的味道相差甚远。
“回去吧妈，外面风大，冻到了会感冒的。我不在意这些，您不用想太多了。”
罗琼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万小满在影音室吼累了出来喝水，咚咚咚灌了半瓶冰水下去，擡头的时候楞在当场：“你们杵在这儿做什么呢......哥，你怎么穿上外套了，这就要走了吗？”
“我给你爸打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罗琼花让开半身，给万小满腾出空间，“你送送你哥吧。”
“哥，怎么回来了就要走啊，好歹和我们唱会儿歌吧，”万小满把两只脚塞进鞋里，鞋带没系就跟出来了，“你明天晚上有时间吗？”
“有事吗？”
“我在七峰山上给恬恬布置了求婚场地，想给她惊喜来着，”万小满挠头挠个不停，头发都被他挠成了鸡窝，“但是我做灯做得太慢了，她后天就回来了，我这边还没布置好呢，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七峰山呀？明晚这些灯就做好了，我都偷偷放在外面的仓库了，布置好了你帮我看看，哪里不对的话还得调整。”
“灯是你自己做的？”
“外面卖的那些都不好看，没有我喜欢的，”万小满伸出两只手来，上面都是细小的划痕，“毕竟求婚只有一次，得让她终生难忘才行。之前多亏哥救我出来，不然我们俩没法走到现在。”
小满有了爱人，有了稳定的感情生活，万年青总归是欣慰的：“把仓库位置发给我吧，明天晚上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