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恶龙
一场电影播放完毕，累到极点的万年青没等擡头就睡过去了，倒在陆戎川胸前不省人事，陆戎川等他睡熟了才将人扶抱起来放回床上。
这段时间万年青胃口比之前好了，一日三餐都乖乖的认真吃饭，可吃下去的东西泥龙入海杳无踪迹，他的身体似乎有独特的运作模式，会将吃下去的东西转化成呼吸吞吐出去，不让它们变成脂肪停留在身体里。
陆戎川轻轻抚摸万年青的腹肌，这里还是薄薄的一层，内脏蜷缩在狭窄的空间里，支撑这具身体维持基本的运转。
万年青咕哝一声，似乎被摸烦了，侧过身探长手臂，啪嗒一声砸在陆戎川身上。
陆戎川被砸笑了，擡手摸了摸万年青的头发，万年青循着热量把脑袋挪了过来，贴在陆戎川的肩膀上。
在房间里平稳深长的呼吸声中，陆戎川的眼睛越眨越慢，渐渐坠入沈梦之中。
但他睡得不算安稳，淩晨两点的时候惊醒过来，万年青在身旁静静地呼吸着，他悄悄挪开万年青的手臂，踩上拖鞋来到客厅，在厨房里逡巡一会儿，来到冰箱拿出一瓶威士忌，倒进装满冰块的方杯里。
客厅沙发上还放着那只游戏手柄，他走过去调出游戏，将它调成了教学模式。
小蛇在屏幕里四处游走，贪婪的吞咬着面前的豆子，单调的音效啵啵作响，贪吃蛇越吃越胖，身形缓慢的蠕动着，碰撞四周的墙壁。
陆戎川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烫过喉咙，汹涌着灌进胃里，给他带来阵阵眩晕。
他仰靠在沙发上，扯松胸前的扣子，让蒸透的皮肤冷却下来。
头顶只开了一盏夜灯，昏黄的灯球在他眼前打转，一圈接着一圈，像有无数双眼睛凝视着他，同时盯着他看。
不知多久没抽烟了，不知多久没喝酒了。
烟酒只能麻痹一时，如果他自己站不起来，没人能够帮得了他。
陆戎川克制着自己喝了两杯就停下了，他将威士忌放回冰箱，洗漱后回到床上抱住万年青，重新睡了过去。
窗帘拉的严实，房间里只有空调和加湿器在不知疲惫地工作，转天是个阴天，窗外光线不强，他们睡到日上三竿才爬了起来，挤在洗手池前洗漱，万年青的手机叮咚一声，是系统推送的工作通知。
两个脑袋一起挤过去看，通知是袁佑廷发来的，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黑晶想在最后见你一面。
两个人飞快收拾自己，开车来到检验局楼下，袁佑廷在他自己的办公室等着，见他们过来递出一只信封：“里面是黑晶的现状。”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黑晶垂着脑袋抱着膝盖在椅子上坐着，他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衣黑裤，过长的头发像一张胡乱缠绕的蛛网，将整个人包裹起来。
在黑晶身上看不到生机，这个人像一只被蛀空了的干瘪的苹果，果皮疲惫地耷拉着，果肉散发出腐臭的味道。
“陈莺走了之后，他不吃不喝不睡，每天就在这把椅子上坐着，昏倒了被抢救回来，醒来了还是不肯进食喝水，”袁佑廷收回照片放回信封，“他明确表达了不愿得到救治的意愿，并要求在他断气之前取出他手臂里的生物芯片，植入到你的手臂里。他说这芯片是黑晶的名片，只有用它作为凭证，生产基地才会相信你是下一任黑晶。”
黑晶......
黑晶......
在这次任务里，万年青即将成为下一任黑晶。
他有过各种各样的身份，各种各样的容颜，他将再一次剥离名为万年青的存在，获得一个崭新的身份。
“黑晶和我们说过，之前五人组每次换人的时候，其余的四个人都会共同会见新人，但一般都会在隐秘场所会见，不会出现在公共场合，但我们这次得到了线人的消息，这场会面要在斗兽场里举办，其余的四个人都会过来，你们觉得是因为什么？”
陆戎川和万年青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道：“他们内部有动作了。”
“生产基地已经是他们的大本营了，他们的管理模式一盘散沙，彼此之间没有感情，现在的原材料在白岩手里，如果想要保存有生力量，他们应该带着原材料远走高飞才对，但他们没有，而是相约要在公共场合面见黑晶的继任者。我们猜测他们之间利益分配不均，关系的裂痕越来越大，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了。”
袁佑廷停顿两秒，接着说道：“在会场可能会遇到各种突发情况，遇事不要慌张，尽力保护自己。”
万年青重重地点了点头。
“跟我来吧，”袁佑廷道，“去见黑晶最后一面。”
再次来到这透明的硕大玻璃罩面前时，万年青被头顶炽热的白炽灯照得眩晕。
黑晶仍旧背对着他，坐在那张孤零零的椅子上，黑晶对面是那盆生长在多肉里的仙人掌，仙人掌尖锐的长刺向外延伸，映照出灯光的寒芒。
因为黑晶状态不佳，审讯处不让万年青靠近对方，两人只能隔着玻璃见面，黑晶听到背后的声响，慢悠悠站起身来，他比之前更瘦也更颓废，茂密的长发不知多久没修剪了，胡乱缠在头上，一双眼睛掩藏在乱发之后，眼珠雾蒙蒙的，洇透晦暗的阴霾。
咚的一声，黑晶撞在万年青面前的玻璃上。
玻璃颤抖起来，黑晶擡起头来，凝视万年青的眼睛。
“你的眼睛很漂亮，像艺术品，”黑晶扯动嘴角，“白岩是个收藏家，喜欢收藏漂亮的眼睛。”
万年青喉结轻滚，冷汗从颈后沁了出来，但他没有说话。
被黑衣和烂发所包裹的黑晶像是一团乌云，云朵里聚满丰沛的雨水，这水雾化为倾盆大雨，从天上倾倒下来。
“黑晶指定的继任者，生产基地的下一任黑晶，”黑晶敲了敲玻璃，笑出几颗尖锐的白牙，“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我不会的，”万年青直视黑晶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你听好了，我永远都不会成为恶龙。”
“我拭目以待，”黑晶哈哈大笑，声控灯呼啸着闪烁起来，“小黑晶，我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审讯结束后袁佑廷没有带万年青离开，而是领他去了隔壁的简易办公室，桌上摆着一杯磨好的咖啡，万年青口干舌燥地擡手去拿，咖啡杯被挪走了。
“这杯是我的，”袁佑廷递来一张单子，“留守儿童让你喝这个。”
单子上是蜂蜜雪梨汤的制作流程，每一个步骤都写得细致，袁佑廷摘下风衣挂在门后，挽起两边的袖口，在简易的菜板上收拾雪梨。
明明是只普通的梨子，在他手下成了需要仔细雕琢的工艺品，清脆的哢嚓声碰撞耳膜，甜甜的果香弥漫开来。
袁佑廷走到哪里，淡淡的铁锈味便会被带到哪里，即使在这里也不例外。
墙壁上有简易的工作表格，每一行都被标注的仔仔细细，后面用对号句号或者方块进行区分，表格上的钉子不知换过多少次了，连墙壁都被留下了深深的刻痕。
蜂蜜被倒进保温壶里，梨子在水浪里上下翻滚，袁佑廷倒了满满一杯果茶出来，放在万年青手里。
“谢谢。”
万年青的手被覆盖热气的杯壁烫到了，手腕有点发颤，端不住这小小的杯子。
他喝了一口，热烫的茶水淌进喉咙，冷汗从背后溢了出来，整个身体暖起来了。
“袁教官。”
“嗯。”
“每天接触这么多人，你晚上会做噩梦么？”
“好问题。我的目标是进入别人的梦里，成为别人的噩梦。”
万年青：“......”
“从踏进检验局的那一刻里，我们就生活在深渊里了，”袁佑廷敲了敲墙壁上的表格，“但和他们不同的是，我们永远拥有选择的权力。”
“明白了，”万年青握着方杯，轻轻点了点头，“袁教官，谢谢你。”
见过黑晶之后，万年青进了后勤处进行任务前的准备工作，需要扫描他的全身数据并量身定制塑模，这薄如蝉翼的模型要和他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将他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这过程需要一天的时间，并且要隔绝外界的探访，陆戎川等在外面也没有意义，他来到了郭开忠的办公室里，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了一天。
陆戎川的长腿搭在沙发外面，手里攥着个小小的游戏手柄，那屏幕上一直演示着教学视频，他盯着视频没有动作，两条长腿一摆一摆，在半空来回摇晃。
郭开忠给自己泡茶，在茶水蒸腾起来的热气里，他回忆起自己牵着少年的手，来到他亲生父母的灵前给他们扫墓，轰轰烈烈的仪式结束后宾客散去，少年静静地看着父母的遗像，声音轻的散进风里：“我没有家了。”
“老爹，”陆戎川仰起脑袋，“你这么多年还是个副的，到底有没有努力啊？”
噗的一声，郭开忠把茶喷出去了。
伤感的气氛顿时被打破了。
“臭小子，”郭开忠抽纸巾擦拭桌面，“上面不派新局长过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局长去了研究院这么久了，也不回来看看我们，”陆戎川道，“他在那边过得好吗？”
“偶尔参加年会的时候能遇到局长，但每次聚会时间太短，聊不到几句就分开了，”郭开忠道，“局长也是老了，不像年轻的时候那么干练了。”
“我们送去研究院的东西一直没有消息，好像石沈大海了一样，”陆戎川道，“他们到底有没有检测啊，不行就拿回来还给我们吧。”
“现有的技术检测不出来的话，他们也没有办法。”
“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车軲辘话，真没意思，”陆戎川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时间到了，我回去了。”
“小川，”郭开忠叫住了他，“我看你在系统里递交了申请，你也要参加这次的任务吗？”
“是啊，”陆戎川转身看人，“有任务自然要参加了。”
“我之前说让你转岗，是想让你转进检验处或者研发处，”郭开忠道，“去安全点的部门吧，以后有机会的话，老爹还能托你一把。我在你父母灵前答应过他们的，要让你全须全尾的安安全全地活到退休。”
“老爹，局里没有比监察处更安全的部门了，”陆戎川笑了，“如果每一个和你沾亲带故的人都要留在清闲的部门养老，突击处和情报处就没人了。”
郭开忠被气得想拿桌上的鱼缸砸他，陆戎川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鱼缸，保护了岌岌可危的鱼苗。
“再砸就只能养蝌蚪了，留着它吧，我还得回来给你换新苗呢。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亲爱的老婆还在任务里呢，我得陪老婆去。
“没什么，走了。”
陆戎川摆了摆手，脚底抹油的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