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陈离江跑着穿过走廊,步伐急促得几次险些将自己绊倒。
他喘息粗重,一口气悬在喉间,咽不下也吐不出,心脏在身体里撞得生疼。
包厢的门是虚掩的,可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离开时分明是关好了的。
他不顾一切地撞开门框冲了进去,风衣下摆淩乱地甩在身后,连头发都被奔跑带来的风吹得散乱,平添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狼狈。
身为陈家二少,他自幼便被教导要喜怒不形于色,自认从未有什么能让他真正失态。即便当年在国外被人用刀抵住颈动脉,生死一线间,他也能面不改色。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惊胆战,什么叫大惊失色。
甚至在赶来的短短几分钟内,他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预演了无数遍,要如何再次从任何可能的威胁手中,将白羽夺回来。
“白羽?!”陈离江的额角险些撞上门框,他却毫不在意,满脸惊惶地朝包厢内望去。
预想中空无一人的可怕场景并未出现。
白羽正好好地坐在桌前,捧着一只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里面的滋补汤,神情专注而满足。
听到动静,他擡起头,看见门口形容狼狈呼吸未定的陈离江,微微一楞,随即下意识地将碗里剩余的汤饮尽,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我在这儿呢。怎么了?”
他看着陈离江那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心下担忧,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近,目光迅速地将对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确认对方完好无损,才暗暗松了口气。
可陈离江只是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白羽安然无恙的样子,短暂的庆幸过后,心里涌上一种虚脱的无力感。
他在想,自己或许真的装不下去了。
整日戴着这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面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害怕总有一天事情败露,自己那偏执阴郁的本性会暴露无遗,届时白羽会用怎样恐惧的眼神看他?
他会害怕,会像逃离莫承川那样逃离自己吗?
不如算了。
这点温存太过迷人,他不想让它太快地消失。
白羽自然不明白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是疑惑地移到他身边,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怎么不说话?发生什么事了?”
陈离江的眼珠缓缓转动,慢慢聚焦,落在白羽写满关切的脸庞上,眼里凝了一片温柔在流转。
白羽仰着脸,依旧不解,只是配合地笑了笑,眨眨眼。
陈离江的声音飘着:“门为什么是开的?”
白羽看了看陈离江身后的门,回答道:“门?刚刚有人送了一盘桂花糕进来,估计是没关紧。”
下一秒,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缠了上来,白羽整个人被紧紧地圈在一个略显冰凉的拥抱里,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细微颤抖的哽咽,如同劫后余生般低哑:“阿羽……你别离开我。”
白羽的呼吸一滞,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沈重的问题,只是擡手轻轻拍着陈离江的背,放柔了声音安抚道:“我现在不是好好在这里吗?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离江的手臂又收紧了些,执拗地追问,声音闷在他颈间:“阿羽,回答我。”
白羽扯着笑,从对方的怀里挣脱出来,用双手捂住陈离江凉凉的手。
白羽努力从他怀里挣脱出一点距离,双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他。比起敷衍的承诺,他更想知道是什么让陈离江突然变得如此不安:“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答应我,求求你……”陈离江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哽咽,声音又轻又小,怕是稍微大声一点,眼前这易碎的安稳就会彻底崩塌。
脸上突然淋了一滴雨,白羽他诧异擡头,这雨竟是从陈离江泛红的眼里淌出的。
从眼眶划过脸颊,凝在下巴,落在自己的脸上。
白羽顿时慌了神,没想到只是一句不解的问,就让对方如此没安全感。
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手忙脚乱地去擦他脸上的泪痕,语气又急又软,立刻妥协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还不行吗?你别哭……”
细腻的白纸像柔软的云,拭去的泪是咸咸的雨。
陈离江的睫毛被打湿成一片,他垂着眼,抓住那只纤细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脆弱:“阿羽是可怜我吗?”
白羽看着他低垂眉眼的样子,恍惚间竟觉得有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像陈遇山。
他飞快地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逼走,他听见自己清晰地回答:“不是。”
得到了否定的答案,陈离江这才小心翼翼地擡起眼,视线贪婪地流连过白羽的眼睛、鼻梁,最后定格在那双柔软的唇瓣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势必要确认从这蛊惑人心的唇间吐出的每一个字的真实性:“那是因为阿羽喜欢我吗?”
这眼神太过专注,太过黏腻,像是潮湿回南天里挥之不去的湿意,黏腻地粘在身上,怎么也甩不开。
白羽甚至生出一种错觉:如果自己给出的答案不是对方想要的,或许下一秒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深呼吸一口气,将脑中那荒谬的恐怖念头吐出去。
不过是一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大型犬罢了。
小狗懂什么呢?小狗什么也不懂,小狗只是害怕被抛弃。
但是人类还是会对这样笨拙而热烈的依赖心软。
他笑了笑,语气格外真诚:“当然喜欢。”
只要白羽还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只要白羽还说喜欢他,那么方才那声惊人的巨响,无论是导弹袭击还是陨石坠落,抑或是地球爆炸世界末日,对他而言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见陈离江的情绪渐渐平覆,白羽眼珠转了转,拉着他回到餐桌前坐下,顺手关好了门。他舀了一碗汤推到陈离江面前,语气尽量轻松:“现在可以好好告诉我,刚才发生什么了吗?是那通电话?”
虽然他内心也因为某些隐秘的担忧而忐忑不安,担心自己手机里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是否暴露,但面上依旧维持着一派风轻云淡,只是背上早已泛出一层心虚的冷汗。
“是。”陈离江手中的汤勺微微一顿,他舀起一勺温热的燕窝,自然地喂到白羽嘴边,慢悠悠地说:“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什么?”白羽的眼睫不自觉地加快频率颤抖几下。
“别担心,”陈离江选择隐瞒,他自信能处理好一切,可以维持白羽和他现在所有的一切,维持住眼下这得来不易的平静,“我会处理好的。再坏的消息,也不会影响到你。”
白羽的心理状况刚刚好转一些,他不想让这堆破事占据了白羽的心。
听到这个回答,白羽心下稍安,明白两人担心的并非同一件事,便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低头吃饭。
然而,安静了还没十秒,门口又重又淩乱的脚步声匆匆逼近,一个不安的想法不约而同的从两人的脑子里冒出。
两人同时警惕地朝门口看去。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包厢那扇厚重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门突然被撞了个稀巴烂,木屑纷飞,碎块裂一地,飞溅到两人脚下。
扬起的粉尘中,隐约可见一个高大的人影轮廓,背上似乎还驮着一个人?
还没等看清来人的脸,一个带着外国口音的声音咋咋呼呼地从那方向传来:“陈离江!”
陈离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淩乱难看,目光凝重地看向那个不速之客。
是Evander。
这个刚才还在电话另一端的人,十分钟后竟像是变魔术般出现在自己眼前!
白羽下意识慢慢将头扭向面色阴沈的陈离江,一脸困惑。
感受到白羽的视线,陈离江强制自己控制好脸色,温温柔柔地给了白羽一个安心的眼神。
“终于找到你了!”一个金发碧瞳外形紮眼的年轻老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与这狼藉的现场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很快落到白羽身上,眼睛瞬间睁得又圆又大,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他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兴奋地大喊一声:“小嫂子好!”
这个突兀的称呼让白羽一怔,某些模糊的记忆被勾起。他下意识地摆手拒绝,困惑地看向陈离江,小声问:“你朋友?”
“嗯。”陈离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勉强扯出一抹算得上温和的笑,实则额角青筋微跳。
“小嫂子好!”那个一直趴在Evander背上看起来年纪不大的黑发男孩,也学着Evander的语气,响亮地喊了一句。
这时,会所的保安和经理才慌慌张张地追了过来,手持器械将闯入的Evander两人团团围住。
“诶诶诶?!救命啊!”
那个黑发男孩似乎被这阵仗吓到了,惊呼一声,猛地将头埋进Evander的背上,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勒得Evander直翻白眼,哪里还顾得上周围的电棍,只能仰着头祈祷自己不会被勒得窒息而亡。
为首的经理是一位妆容精致的女性,此刻面色惨白,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陈先生!这是我们的重大疏忽!所有的赔偿事宜您尽管提,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得罪了这位出手阔绰又背景神秘的贵客,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苛刻赔偿条件的准备。
她紧张地盯着陈离江。
只见他目光冷冷地扫过被围住的滑稽两人,摆了摆手,声音听不出情绪:“不用。把人放了。”
女经理心里顿时松了口气,暗自庆幸对方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她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连忙道:“好的好的,我们这就将闯入者带离,并立刻为您更换一间最好的包厢……”
“我的意思是,”陈离江打断她,“你们可以离开了。把这两个人留下。”
女经理楞了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豪门恩怨爱恨情仇的剧本,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毕恭毕敬地应下,带着一群保安迅速退了出去,并贴心地带上了那扇已经损坏的门。
虽然也没什么用了。
闲杂人等一走,男孩刺耳的尖叫声才停下来,Evander立刻松了口气,将背上那个男孩小心地放在旁边的沙发上,然后笑嘻嘻地凑到陈离江身边,一双蓝眼睛却黏在了白羽身上:“小嫂子你真好看啊!怪不得江要把你藏起来……”
“闭嘴。别乱喊。”眼看着这家夥越凑越近,眼睛都快贴到白羽脸上了,陈离江没好气地推开他的脑袋,将他推离安全距离,“什么大嫂子小嫂子,我只有这一个。”
毕竟“小嫂子”这个称呼是自己当时叫过的,其他人可不许再叫了。
“哦哦……”Evander摸着被推的额头,努力理解着中文的博大精深,沈思片刻,像是突然开了窍,笑容更加灿烂,字正腔圆地喊道:“嫂子!”
“嫂子!”旁边那个男孩自顾自地朝桌子上剩下的龙须糖伸去,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跟随着Evander喊人。
白羽脸颊微热,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但这个称呼实在让他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是男性,被这样称呼总觉得怪异。
他尝试纠正道:“真的不用这样叫我的。你好,我叫白羽,白色的白,羽毛的羽。”
说着,他试探性地伸出手。
Evander受宠若惊,蓝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结结巴巴地用着蹩脚的中文自我介绍道:“我,我叫Evander,中文名叫,‘王狗蛋’。我来自……”
“停!”眼看两人的手就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握上,陈离江忍无可忍,一把将Evander狠狠推开,顺势将白羽揽进自己怀里,紧紧圈住,宣誓主权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还有,谁给你取的这么个中文名?”
Evander被推得胸口发闷,这下彻底不敢再造次了。他委屈巴巴地揉着胸口,指了指沙发上那个正埋头狼吞虎咽,将桌上糕点拼命往嘴里塞的黑发男孩:“他给我取的!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气势?”
那男孩看着年纪不大,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脸上的青涩尚未完全褪去,但眉眼已经长开,略长的黑发稍稍遮过眉毛,一双眼睛亮得出奇,只是左眼角有一道细微的弯月状旧疤,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王狗蛋本人很是满意这个名字,磕磕绊绊耐心地开始解析这个名字的深意,时不时竖起大拇指:“王,就是大王,厉害!狗,是人类的好朋友,忠诚,好!蛋,好吃!‘王狗蛋’,我喜欢!大家以后都这样叫我吧!”
白羽看着眼前这个思路清奇眼神清澈的外国男子,觉得他有趣极了,忍不住弯起嘴角,目光悄悄落在他身边那个一直很安静的男孩身上。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男孩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陈离江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着那个安静吃糕点的男孩,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笑:“好,王狗蛋,那你告诉我,他又是谁?”
“王狗蛋”本人挺起胸膛,理直气壮:“不认识!”
“什么?!”陈离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个外国佬总是能干出一些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事情。
王狗蛋继续理直气壮,语气里甚至沾着一股自豪:“我捡的!在A市,郊区,草丛里!”
“捡个人?”白羽惊得张了张嘴。
“对!我厉害不?”
“……”陈离江抱着白羽的手臂僵硬了一下,似乎彻底放弃了与这位国际友人进行有效沟通。
白羽小声提醒:“他的家人会不会正在着急找他?”
王狗蛋一脸正气凛然:“不可能!我问过了,他19岁!你们这里,18岁就成年了!成年了,可以自己选择!”
他挥舞着手臂强调,“自由!选择!”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那个安静男孩的某根神经,他猛地擡起头,因为太激动,手里的半块糕点都掉在了地上。
他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说话虽然磕绊但努力表达:“我,19岁啦!”
说完,他又悲伤地盯着地上脏掉的糕点,语气很是惋惜:“好吃的蛋糕,死掉了……”
这幅情态,实在不像是一个心智完全成熟的成年人。
“他……”白羽迟疑着还想再问些什么,手背却被陈离江轻轻按住。
陈离江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那个自称19岁的男孩,放缓了语气,试图套话:“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咧开嘴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回答得飞快:“我叫,月亮!”
“王狗蛋”在一旁疯狂点头附和,与有荣焉。
陈离江直接无视了身边这个活宝,继续耐心引导,说得又缓又轻:“不是小名,是你写在身份证上的名字,姓什么?叫什么?”
男孩咕咚一口将奶茶冻吸溜进嘴里,滑溜溜地滑入喉咙,甜滋滋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味蕾,让他满足地眯起眼。
他咬着小勺子,疑惑地歪着脑袋,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白羽,像是在努力思考一个极其覆杂的问题。
突然,他像是灵光一闪,大声地、一字一顿地宣布:
“向明月!爸爸说,我叫向明月!”
然后他顿了顿,像是在背诵什么重要信息,继续大声补充道,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奇异的骄傲:
“我的老公,是,宋、方、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