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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5.你会去吗?

    陆思明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完,忙着擡眼去看对面人的反应。

    可慕嘉却正低头啜饮着自己面前的那杯抹茶拿铁,他没办法,只能盯着她的发顶看。

    对面女孩头发乌黑,发顶有两个发旋,小时候他好像听老人说过,说有两个发旋的人,一般主意都正得很。

    没错,他苦笑一下,好像确实是啊。

    作为小时候一起长大,长大后又常来常往的表兄妹,他一直觉得,他们算是很亲密的人,直到昨晚恍然意外窥见,原来她心里有那么多他们都不知道的事情。

    他也低头喝了口美式,咖啡里的冰块已经有些融化了,不浓不淡的苦味在口腔中蔓延。

    是啊,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到底要怎么样才算得上是亲密呢?

    亲密就是没有秘密存在吗?

    就像他跟楚驰弋,他也曾以为他们是最亲密无间的朋友和兄弟,可事实是,关于他,也是多的是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本来不想再掺和他们俩之间这套“剪不断理还乱”的乱事了。

    可昨天晚上,在医院的走廊上,楚驰弋跟他说完了一切,忽然转过脸来,很认真地看着他。

    男人那双好看的瑞凤眼眼尾微微低垂下来,嘴角还挂着他作为始作俑者而搞出来的青色。

    陆思明没见过他这副低眉垂眼的样子,楞了一下,“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所以呢?”

    “所以帮帮我吧?”下一秒,对方继续垂眼看他,说了一个他十年前就曾经无耻肖想过的称呼,“哥。”

    “咳!咳……”陆思明忽然被呛了一下。

    他在对方的一声“哥”中,混乱了几秒钟,而后清醒过来,继续撑着,外强中干地没好气道:“滚!有这美人计,跟我使管什么用?”

    这时,听到对面的慕嘉忽然笑了。

    陆思明回过神来,疑惑道:“你笑什么?”

    “笑他是个笨蛋。”

    “就是嘛!”他赶紧附和,“我也跟他说了,你当初说的那些话,明显就是为了拒绝别人的表白而找的托词而已嘛,就他还当真了那么多年!”

    “我不是说这个。”

    “啊?”陆思明摩挲着咖啡杯杯耳的手顿了一下,“那是什么?”

    “我当时政治那么烂,怎么会去学什么法律?”

    陆思明又是一怔,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什么……嘉嘉,其实你,你也不用对他有什么愧疚啊,我昨天后来也问过他了,他说,去学法律其实也不全是因为你。所以那家夥其实也没那么恋爱脑的……”

    昨天两个人在医院的走廊上把所有的话都说开之后,他确实问了,“你当年报政法大学,真的是因为慕嘉吗?”

    对面的男人黝黑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影子,过了几秒,听见他说,“也不全是。”

    一半是因为她,另一半是因为她曾经说过的话。

    本来当时他也已经习惯了,楚竞阔的债主就像雨后春笋,每隔一阵子,就冒出来一两茬。

    但那一次,有几个人闹到了他爷爷奶奶的故居,在门口泼红油漆,还直接闯到家里去,肆意翻找可以抵债的细软,翻找的同时,随手将老人家的牌位掀翻在地。

    他接到邻居们的电话,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那一幕,老两口的牌位被扔在地上,桌上原本摆着的砚台被打翻,他爷爷遗照的边缘已经被墨汁浸得一片乌黑。

    他没忍住,冲上去,又跟对方动了手。

    同一天,见面的时候,慕嘉看到他脸上有伤。她没多问原因,却还是忍不住随口说,“很多事,其实可以不用靠武力去解决的。”

    “那靠什么?”

    “靠法律?或者找警察叔叔?”

    说完,她忽然笑了,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再说,她连他打架的具体原因都不知道呢,他又怎么会听她的?于是顿了两秒,又故意解嘲道:“虽然我也知道,这说法是又滥俗又老生常谈啦……”

    他故意没有说“病”、“症”之类的表达,好像只要不把这些字眼明着说出来,就可以当作没有生病。

    慕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慕嘉顿了一下,目光从自己面前的那杯抹茶拿铁上擡起来,她忽然又轻轻勾了一下唇角:“不是已经有人替我看过了吗?”

    陆思明知道她又要开始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他了。心下不禁有些无奈,但这种情况下,又不好再逼她。

    “那……”他叹了口气,准备换个话题,瞥了一眼慕嘉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他刚刚发了两行字给她。

    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时间是后天晚上,地点是一个他们都知道的地方。

    他有点不确定地开口:“你,你会去吗?”

    楚驰弋的约,她还会赴吗?

    慕嘉看着他,忽然笑了,然后站起身来,“哥,我假期快结束了。”

    陆思明擡头看她,一时间,觉得她好像是在说假期,又好像不是。

    他忽然一把拉住慕嘉:“嘉嘉,你不吃惊吗?”

    “吃惊什么?”

    “他身上背过的那些事。”

    “吃惊。”她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陆思明又忽然听到她说,“可一想到是他,又觉得好像没那么吃惊了。”

    今天是周一,楚驰弋一到律所,就接到韩立平的消息,让他到楼上来一趟。

    他从自己的办公室离开,走楼梯上到二十五楼。

    合夥人办公室门前,轻叩了两下磨砂玻璃门,听到室内有人说,“进来。”

    他原以为韩立平今天一早就找他,是因为他上周末故意撞车,闹上新闻的事。

    却不想,一开门,见韩立平面上并无愠色,反而笑呵呵地招呼他,“驰弋,坐啊。”

    “谢谢老师。”他笑笑,坐下来。

    毕业几年,楚驰弋还是习惯称呼韩立平为老师。

    本科的时候,韩立平是他们专业民商经济法这门课的任课教师。硕士的时候,又是他的导师。

    从大三起,楚驰弋就开始在立恒实习。

    他硕士二年级那年,作为整个平海乃至北方地区最具影响力的大所,立恒接了一桩涉案金额和社会影响都巨大的私募基金合同纠纷案。

    该案涉案金额高达 80 亿元人民币,涉及全国超过 2000 名高净值投资者及数十家机构。

    在此案中,涉事私募机构私下夥同相关企业,在程序违法的情况下,进行违规增信与销售。

    一年后,资本暴雷,应收账款回款失败,涉事集团股价暴跌,债券违约,投资者的资金全部被挪用至房地产和海外收购。引发优先级投资者集体诉讼,以及连环追索。

    案子社会反响巨大,一度被媒体和公众称为“百亿‘稀土票据’暴雷案”。

    而他们立恒这边所代理的,正是这些优先级投资者们,也就是案子的原告方。

    韩立平让他作为自己的助理,参与了那个案子。

    参与代理期间,他研究最高人民法院近年的判例和《九民纪要》,撰写了一份《关于在金融纠纷中适用“实质重于形式”原则穿透审查交易本质的法律意见》,详细论证了应穿透多层嵌套,直接追究最终融资方和恶意管理人的连带责任。

    这份意见书,最终被韩立平作为代理意见的核心附件提交给了法庭,影响了合议庭的审判思路,甚至被法官在庭上部分引用。

    而庭审现场,楚驰弋又提出了 “区块链证据”真伪鉴别的思路,并提交了设计好的取证方案,最终发现原告方的所有证据文件都是在同一天、由同一台设备生成后集中上链的。直接揭穿了对方用高科技手段包装旧骗局的把戏。

    后来案子打赢了,立恒一时在金融圈和司法圈更加名声大噪、风头无两。而他因为自己的那部分,也跟着在圈内打响了名头。

    他那时候还是个学生,业界都以为他是天赋异禀,是圈子里的天降紫微星。

    可他们不知道,其实他那时参与那个案子,只是因为他迫切地需要钱,需要快一点把欠裴岚的债全部还上,好把他爷爷奶奶的房子给赎回来。

    楚驰弋回过神来,见韩立平用桌上那套紫砂茶具,亲手给他斟了一杯茶。

    茶杯在胡桃木长夹的操控下,稳稳落至他面前,隔着氤氲的水汽,能看到对面的老师正对他和颜悦色地笑着。

    “这几年国内企业的出海商事活动越来越多,所以咱们立恒也预备开设专门的海外商事部了。”韩老师看着他,开门见山:“你准备一下,过几天就启程,出去学习一下吧。学完了,回来接手这个新部门。新事物,还是应该交给年轻人来带。”

    楚驰弋怔了一下,过了几秒,下意识地问:“去哪儿?”

    “美国。”

    “要去多久?”

    “一两年?”韩立平似乎也不是特别确定。

    见他沈默,韩老师笑笑,“回来之后,你就是立恒新的合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