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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去交粮 这不就是她熟悉的“卷”吗?……

    交公粮的那天, 天色未明,同甘生产队的人们就都忙活起来了。

    邓霞急急忙忙将烙好的饼子用干净的笼屉布裹好,“苗儿啊, 这些你拿着,还和去年一样,你推着车子,让国强坐上面。”

    苗素云应了一声,连忙接过今天一家子的口粮。

    钟老爹和钟信把家里的扁担、草筐和小推车都翻找出来,等下要用。

    钟颖拿磨面剩的麸皮, 用水拌了去喂鸡,她看准鸡食盆的位置接着就阖上眼往里倒, 没办法, 昨晚她就睡了三个多小时,实在是困得不行。

    李霖时就见钟颖一边蹲在那里打瞌睡一边喂鸡, 随着她身子不知不觉的歪斜, 倒麸皮水的手也跟着挪了位置, 就在要倒出去的时候, 他忍不住伸手扶住了钟颖手里的瓷碗, 这才好险保住了三只鸡的口粮。

    钟颖只睁开一道细缝睨了他一眼,就又闭上了眼, 直接松了手,继续打瞌睡。

    “喂完鸡了没?”邓霞在外面喊,“我们该走了——”

    “哎马上!”钟颖立刻睁开眼,抢回死鬼手里的瓷碗,起身快步走出鸡圈。

    一家子全员出动,邓霞走在最后把家里门关好挂上锁。

    走到村口打麦场,就见平地上一片热闹。

    仓库里晒干的麦子被装进一个又一个的麻袋里, 麻袋口被麻绳勒得紧紧的,排着队的社员们挑着扁担,一一将麻袋装在扁担两侧的草筐里,压弯了脊背。

    钟家一行人也排到队伍里挪着往前走。

    钟老爹挑了满满两箩筐公粮,邓霞和生产队的其他妇女一样,与男人们相比也是不逞多让,她们挑着扁担的脚步虽然沈重,但眼神坚毅,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木板车上放了两个大麻袋,苗素云把儿子抱到麻袋上面坐着,膝盖微屈,手上用力,把车子推动起来,小国强兴奋的坐在上面四处张望。

    钟颖则和她弟这个半劳力一起扛着扁担两头,挑起装得满满的箩筐。

    挑着粮食往外走,钟颖看到排在队伍后面的钟大伯一家三口,钟秋收只当没看到弟弟一家,他身后的钟妮和钟拴柱则都挥了挥手。

    而在两人身后,悬空飘着的曹芳也朝钟颖打了个招呼,她笑容满面,“大侄女,多谢你和我家妮儿说让她带上我的牌位,今天我也能去公社了!我就不往你那边去了,等下我还要帮妮儿擡筐子。”

    钟颖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挑着扁担、推着车子的人们向外走,仿佛一条长龙一般,整个同甘生产队倾巢而出,就连生产队里的三只鬼都一起离开了村子。

    李长贵也在自己爹娘跟前帮忙,因着丧子之痛,他爹李明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挑着担子的脚步蹒跚,他娘单淑惠红肿着两只桃子眼提着布包跟在旁边,时不时扶一把,颇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李长贵心口发酸,不知道眼下的悲剧到底该归咎于何处。

    怪他娘只生了他一个?可他娘也苦,生他时遭了大罪坏了身子;

    怪他爹不像大伯那样开明,固执死板的非让他这个儿子留在身边尽孝?可他爹不像大伯那样读过书,自然思想跟不上;

    怪他为什么不再忍耐一下?可他已经忍耐了太长时间了,“父母之命”如同一座牢笼般困住了他,令他陷入黑暗。

    李长贵只能抓着草筐上的绳子帮忙减轻着重量,看着他爹娘的眼神覆杂,“爹,娘,是我不孝,这一辈子我先走一步,下一辈子你们来做我的孩子,我让你们读书……”

    他语气不禁哽咽。

    人只有读书了才会明理,才不会重覆这些愚昧思想造成的悲剧。

    队伍的后半段气氛就欢快多了,人们挑着扁担一边向前走,一边聊着天,几个孩子在大人之间绕来绕去,撒欢般的追逐打闹,稚嫩的笑声让长途跋涉的辛苦和沈闷都消散了不少。

    “昨天晚上我半夜被渴醒,就想要去河边打点水。”赖混子把扁带挪到另一边的肩膀上,和旁边的人说话。

    聂英擦了一把额上的汗,“你要是勤快些,自己在家里打口井,也就不用大半夜的跑河边去打水了。”

    赖混子假装没听到她说的话,只继续说自己的,“你们不知道我都看到了什么!可给我吓得大半夜没睡着觉!”

    他一惊一乍的夸张语气,令周围的人不禁纷纷看了过来。

    赖混子享受够众人的注视后,才接着说,他压低声音,“我刚要往河边走,远远就看见一个特别巨大的黑影,有一座房子那么高!”

    钟颖忍不住侧头和身后的男鬼对上视线:生产队里还有这种怪物?昨晚上我们不就在河边,你看到了?

    李霖时也费解,仔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可接着就听赖混子说,“它长了个很奇怪的脑袋,像是大脑袋上串着个小脑袋……”

    引得有人惊呼一声。

    钟颖却是一阵无语。

    ……什么大脑袋上串着个小脑袋,那是她紮的丸子头,为了方便干活她随手盘起来的。

    赖混子看到的八成是她被油灯拉长的影子。

    因为时间紧,钟颖昨天一个白天只把李霖时的牌位重新刻好,可第二天就要去公社交粮了,她只能晚上加班加点把李长贵的牌位重新做好。

    李霖时回他家把油灯拿了过来,钟颖怕点灯后屋子里的光会被起夜的家人们看到,便悄悄溜去了河边,在那里照着油灯抓紧干活。

    谁能想到大半夜的居然还能有人往河边走。

    赖混子还在继续说,“那东西还一直哼哧哼哧的磨着什么,你们能想象吗?大半夜的这种声音有多吓人吗?”

    钟颖面无表情:那是我在刻木头,顺便一提,我不是东西,我是个人。

    走在后面的胡打听忍不住急行两步,“该不会是河里的水鬼跑上岸来了吧?”

    周围的人纷纷吓白了脸,就连邓霞都面露恐惧。

    钟颖表情平静得麻木,虽然河里确实有水鬼,但不好意思,赖混子看到的是她,一个活生生的人。

    就在其他人都心生惧意时,有一个人反倒是急切的迎上前来。

    刘红艳挑着扁担着急的挤过来,问赖混子,“你看清楚了吗?会不会是我家四儿?他也是死在河里……”

    要说河里的水鬼,谁不怕啊,刘红艳也怕,但一想到也许这水鬼会是自己儿子,她就没那么怕了,她甚至还想见见河里的水鬼。

    “这……”赖混子迟疑,他哪看清楚了啊?在看到那黑影后,他立刻吓得屁滚尿流往家跑,哪敢多看一眼。

    见他这吞吞吐吐的样子,前行队伍里的范五忍不住开口了,“嫂子你别听他瞎说,这人怕是又把什么看岔了。有一回我和赖混子晚上看粮仓,回来的路上他说看到一个垂着头发的女鬼歪着脑袋盯着我们,吓得我和他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可等到第二天白天我再去一看,什么女鬼,那就是一棵歪脖子柳树!”

    作为过来人的范五戳穿赖混子的故弄玄虚,“你们听他瞎胡说的,看到一分他能说成十分!”

    周围人的目光都变了。

    赖混子见其他人都看自己像是在看一个胆小鬼,梗着脖子反驳道,“大晚上天那么黑,谁还没有看岔的时候?”

    胡打听故意笑他,“那你今天早上没再往河边走去看看?昨晚上你看成大脑袋串小脑袋的到底是哪棵树?”

    刘红艳叹了一口气,对着旁边的人苦笑,“我又盼着他早点投胎再做人,又盼着能再见见他。”

    旁边的聂英抓着草筐上麻绳的手腾出一只,伸手握住刘红艳,“我懂,当年我的四妮儿走了的时候,我也这么盼着。总会好的,活着的人还要往前看。”

    钟颖忍不住擡眸认真看了聂英一眼,这个总和她娘掐架的隔壁婶子好似也不完全是个单一刻板的反派角色。

    同甘生产队的队伍不知不觉间接上了前面砬弯沟和榆钱洼社员们的脚步,前行的队伍连绵不断,浩浩荡荡,每个人都挑着沈重的担子一刻不停歇的向前走去,仿佛奔赴一场属于农民们的盛宴。

    清晨出发,直到中午才走到公社。粮站坐落在六嶂公社的中心地带,那与乡下房子截然不同的青砖瓦房仿佛带着别样的光辉,离公社近的盘坡口生产大队、周家窝窝生产大队还有稍远些的沈家沟生产队在前面排成了长队,本就在路上缀在队伍后面的同甘生产队众人只能排在最后面。

    汗水滑进眼睛里,钟春生把装着满满两麻袋粮食的草筐放在地上,卸下身上的扁担,这才腾出手擦一擦额上混着尘土的汗水,他眯眼遥看着绵延的长队,不计其数全是来交公粮的人,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回儿又有得等了。”

    “明明今年我们比去年还要提早些出发了,怎么还是我们落在最后。”邓霞放下粮食,忍不住抱怨。

    前面的聂英听到邓霞说话的声音回头睨她一眼,撇撇嘴,“都知道等的滋味不好受,就都提早出发了呗。”

    钟颖深以为然,这不就是她熟悉的“卷”吗?大家都“卷”等于原地踏步。

    旁边的胡打听叹气,“咱们生产队的位置也最远,像他们盘坡口,离粮站最近,稍微早走点就还是能抢了先。”

    人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孩子们走了一路也都玩累了,像钟国强这样两三岁的小孩躺在年轻的母亲怀里睡着了,大一些的孩子们则自己爬到麻袋上面找位置睡。

    钟颖抓住时机,“娘,反正也要等很久,我想去周围逛逛。”

    邓霞也没多想,哪次来公社钟颖没到处逛过,都成习惯了,所以她只叮嘱了一句,“别逛太远。”

    钟颖一脸乖巧的点点头,很难想象她身上那件两用衫左右两个大口袋里各揣着个迷你版牌位的小木板。

    两鬼见钟颖离开队伍中,很快跟上。

    走出粮站前的“长龙”后,钟颖停住脚步,站在路口,她还真不知道去六嶂公社中学应该怎么走,去供销社怎么走她倒是知道,记忆中去过好几次。

    钟颖看向李霖时。

    李长贵不明所以的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向李霖时。

    李霖时默默走到最前面带路。

    与两个别着红袖章的少年擦肩而过,钟颖见周围无人,快步追上前面的男鬼,她压低声音,“学校容易进吗?”

    毕竟人们看不见他们这两个鬼,但能看到她这个人啊。

    钟颖有些担心自己会被学校的门卫拦下来,“有什么小门吗?或者我在学校门口等你们?你们两个鬼自己进去追忆过往?”

    转过街角,在看到挂着“六嶂公社中学”牌子的学校后,钟颖发现自己还是担忧得早了,“……你母校还挺热情好客的。”

    校门就这么大敞着,仿佛被开肠破肚的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