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到底没能骗过始终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李未骋。
后者一见他如此,那满身的戾气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紧张兮兮地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酆阎心悸得厉害,说不出话。生炭火烧了一个中午,屋里难免干燥,他的脸被烤得热烘烘的,嗓子也有些发干,便又倒了一碗水。
还没来得及端起来,就被握住了手腕,李未骋的声音克制而不容拒绝:“别喝凉的。”
酆阎却浑不在意:“无妨,喝习惯了。”
他擡起另一只手做了个往外拂开的动作,李未骋不敢刺激他,不太情愿地松了手,却没有离他太远,虚虚地扶着。
他不确定刚才那声习惯指的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但他确实因此想到许多不算愉快的回忆,比起这里的简陋破败,冷宫的条件并没有好上多少。
不论是他还是酆阎,都在那个地方受过罪,喝过冷水、吃过冷馒头,挨过冻。
他甚至故意为难过这个人。
想到这里,李未骋一时无言。
不过他还是不让酆阎喝那碗冷水,使了个巧劲轻轻将那碗水抢了去,赶在男人擡眸看他时解释说:“廊下的炉子上烧着热水,加点热的再喝。”
说完也不待酆阎拒绝,兀自端着碗走了出去。
碗是旧的,一看便知道用了很多年,碗底磨损得很严重,釉面都不光滑了,碗口还豁了道口子。
不由自主地,李未骋又想起了从前的一件旧物,冷宫那只豁口的破碗。
他用那只碗羞辱过酆阎。
平静的碗面泛起圈圈涟漪,李未骋怔怔地盯着手里的这碗水,一会儿后他擡头看了眼,雪暂时又停了,他还没走到廊下。
不是雪。
更不是雨珠。
擡手一摸,满手的潮湿,李未骋的心脏狠狠地皱缩了一下,一时间他不敢相信般盯着自己的指尖。
太奇怪了。
他明明已经很久没有掉过眼泪,然而此刻,只是因为想到了一只旧碗,他反倒变得这般没出息了,眼泪竟然说来就来,毫无预兆。
自嘲地笑了笑,李未骋胡乱地用手背将脸擦干,快步走到了炉子边,拎起水壶往碗里加了点热水。
再走回去时酆阎也已经走了出来,刚巧到了门口。李未骋往他身前一横,并不看他:“外面冷,别出来。”
“草民不是淋了雨雪就会化掉的雪人。”
李未骋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心口窒痛。缓了缓,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那先喝口水再去。”
碗里原本就有很多水,加了热水之后就更满了,李未骋的动作很小心。
酆阎轻轻瞥了他一眼。昨天两个人重逢时这人分明像只刺猬,恨不得竖起浑身的尖刺紮向他,要他痛、要他发脾气,甚至于刚才在屋里的时候也仍是如此。
但只是倒了一碗水之后,态度仿佛就发生了极大的转变,那些尖刺被分毫不落地收了起来,整个人忽然就又软了下来。
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
不过对于酆阎来说,不纠缠总是好的,他没多犹豫,擡臂喝了那碗水。
一只手及时伸了过来,将碗接了回去,紧跟着变戏法似的变出两个包子。
“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街口的那家包子铺,路过时闻着很香,我就买了一个素包子来尝尝,很好吃,趁现在还热着,赶紧吃。”
这话不是在哄人,从药铺出来之后他浑浑噩噩地往回走,路过那家包子铺时正巧赶上一屉包子出笼,热腾腾的包子香味四溢,李未骋不知不觉就停下了脚步。
在包子铺大娘的热情介绍下,他买了一个素包子,皮薄馅足,又香又鲜,意外的好吃,下意识的,他便带了两个回来,想让酆阎也尝一尝。
走出一段路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傻,酆阎在这个地方生活了许多年,对这里应当已经非常熟悉,哪里需要他再带包子回去尝鲜。
但他还是想这么做。
再者,昨晚他已经将里屋仔仔细细观察了好几遍,宴先生清贫,说是家徒四壁都不为过,角落里堆了几个土豆,几个红薯,还有两颗大白菜,除此之外就只有挂在窗边的一块腊肉,别的什么都没有。
想来也绝对不会好好吃饭。
从前是他不在身旁,如今总要好好将人养回来。
他再次将胳膊往前递了递。
这两个包子被他藏在怀里,又用油纸厚厚地包着,虽然出笼了许久,却还冒着热气。
难怪刚才看到皇帝的时候总觉得他怀里鼓鼓的,看着怪模怪样的,原来是藏了包子。
酆阎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陛下想要什么?”
“什么?”这话问得突然,李未骋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五年前陛下拿草民当畜生来射杀,现在却跑过来操心草民吃什么、喝什么,陛下想要什么?”
从前的那些事对于两人而言都不是什么太好的回忆,李未骋是压根不敢轻易去提,酆阎则是不愿意提,所以这还是第一次,两人如此直白地剖开当年的事。
李未骋原本就想找机会解释:“五年前……那件事我真的不知情,我——”
“不重要了,是非真相究竟如何草民已经不在意了,草民早就说过,草民与陛下,两清了。”酆阎却并不愿意听,“草民只想知道陛下如今还想要什么。”
“朕要你。”李未骋一步步靠近他,擡手轻抚着他因为咳嗽而飞红的眼尾,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划过,眼里是称得上病态的偏执,“朕如今只想要你,没法两清的,朕也说过,朕与摄政王,永远没法两清。”
“那陛下想要如何?”酆阎擡起眼皮,强撑着精力,很轻地笑了一声,“从前的那些报覆还不够吗?”
“王爷觉得朕是在报覆你?”李未骋挨近他,每一个字都是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沈又哑,双眸在极度压抑的情绪下猩红一片,“朕若真想报覆你,就该在找到你的那一天就将你绑回皇城,然后千刀万剐。”
“陛下难道没有这样想过吗?”
“朕当然想过,朕想过不止一千次一万次,在你强要了我的时候,在你害死文颂的时候,在你明明已经成了朕的一条狗却还高高在上看不起朕的时候……每一次,朕都想将你千刀万剐。”
他不错眼珠地盯着酆阎,嘴唇是白的,眼眸却像是沁在血中一样,“可是朕舍不得,朕本该恨你,恨极了你,可朕也爱你,爱和恨,朕早已经分不清了。”
两个人的距离不断地拉近,到了这时候已经是避无可避的距离,酆阎不太高兴地皱了皱眉,而覆在他眼尾处的那只手已经缓缓往下,指腹落到了那没有血色的唇上,一点点摩挲着。
嘴唇渐渐充血变红,皇帝眼中的偏执更是明晃晃的,已经完全没有要掩饰的意思。
“既然如此,那便谁都不要妄想脱身了。”
他们曾抵死缠绵,便要那么缠绵一辈子。
“王爷,你为所有人谋划好了一条生路,独独没有考虑自己,更不曾考虑我,你要我的时候不容我拒绝,不要我的时候便干脆利落的往那万丈悬崖之下纵身一跳。”
在这个人的面前他好像从来都只是一条狗,男人会在高兴的时候哄一哄他,不耐烦的时候又会毫不留情的将他从身旁赶走,根本就不会在乎他的感受。
说要的时候不容拒绝,说不要的时候同样绝情。每每想到这个,李未骋就会恨。
他真是太恨太恨这个人了,很多时候他都在想,天下间究竟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对他的好是真的,对他的坏也是真的,折磨了他又不要他。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你不要命了,你觉得生或者死都无所谓,那我呢王爷,那我该怎么办,在你的心里,我便是一条狗都不如,是不是?”
“哪怕是一条狗,养久了也会生出感情来,丢弃的时候总归会有三分舍不得,可是你呢,王爷,你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这些年我不断的在想,你在意我吗,爱过我吗,我想不明白,但这无所谓,想不明白就不想,这是你说过的,朕记得。”
“朕的所有都是你手把手教的,朕恨你,但更爱你,从前朕不敢想、不愿想,所以朕付出了代价。”
“这代价太沈重了,朕已经知道错了,后悔了,所以朕不想再错一次。”
“昨天是朕骗了你,王爷,朕不会放手的,什么放你自由,什么尽量不去见你,全都是骗你的,朕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你走,爱恨皆不重要,朕只要你。”
“王爷,你不能捡了我又不要我。”
他的眼睛越来越红,却迟迟不肯落下泪来,只是偏执地盯着酆阎,像是要穿过他的皮肉骨血,望进他的心里。
酆阎也同样看着他。
两个人无声地僵持了一会儿。
酆阎拂开他的手,一瘸一拐地朝屋外走了出去,竟是一言不发。
“小甲娶妻了,两年前生了个六斤重的大胖小子,周叔前阵子摔断了一条腿,现在还在榻上躺着,要是他知道你还活着肯定很高兴……”
皇帝站在原地没动,毫无预兆地说起这件事,一桩桩、一件件,仿佛要同酆阎细数。后者眼底闪过讶然,猝然顿住脚步。
半晌后他慢吞吞地转过身,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眸中少见地迸射出一丝寒光,他盯着李未骋:“陛下想做什么,以此威胁草民吗?”
相比起从前,他身上的气势已经收敛了不少,但落在李未骋眼里,仍旧叫他心悸到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王爷了。
从前他对此畏惧又藏着心动,如今畏惧变成了心痛,而那点心动在日覆一日的想念中酝酿得声势浩大,李未骋的呼吸渐渐重了起来,目光疯狂而痴迷地望着眼前的人。
“朕没有这个意思,朕只是觉得王爷或许会想要知道他们的近况。”开口时声音却放得很轻,“他们都很好,没有辜负王爷的费心思量。”
但酆阎的目光却更冷了。那双桃花眼极美,眼瞳却黑得像是浸了墨的寒潭,望向李未骋时就像是隔着一层雾,带着疏离的冷意,仿佛要将他钉死在原地。
李未骋心里很清楚他为何会这样看着自己。春狩那日被误当成猎物射杀的一共七人,包括小甲和老管家,小乙知道这件事之后哭了很久很久,还差点干出以下犯上的事情,拿着匕首要和他同归于尽。
不过也多亏小乙发现了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