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时辰还早,药铺才刚开门,吴家兄妹俩一个在点炉子,另一个在洒扫地面。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吴愁擡起头,招呼道:“公子是要抓药还是看病?”
锦衣的青年收起手中的伞,朝兄妹俩乜了一眼:“既不抓药,也不看病,只是来打听些事情。”
吴愁楞了半晌。他认出了对方。
三水镇太偏僻了,很少有外人来,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生面孔,而面前的这个男人和吴愁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看他们的眼神很淡,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只要这个人站在那,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叫人便是多看他一眼都不敢。
还有那一身行头,即便是镇上最有钱有势的王员外,恐怕倾尽家财都买不起这人腰间的那块玉佩。
他们三水镇就从来没出现过这号人。
只除了宴封。
宴先生虽然又穷又病又残了一条腿,可那一身气度,也绝非普通人。
短短几息之内,吴愁的心里千回百转,浮上来无数个念头,昨日宴封来拿药的时候,身上披着的就是对方的大氅。
那件大氅,买他们十间药铺都绰绰有余。
现在这人又说来找他们打听事情,还能打听谁的事情呢,多半就是冲着宴封来的。吴愁敛下心神,不由地生出几分警惕之心。
而吴蓧也握着扫帚走了过来,眼神充满了担忧。吴愁递了个眼神给她,叫她宽心,转而问青年:“不知公子想问些什么?”
锦衣青年立在门口,不紧不慢地掀了掀眼皮,语气仍旧平淡:“我可以进来吗?”
这是要长谈的意思。
“公子这话说的,咱们打开门来做生意,哪有赶客的道理,公子请随意。”
青年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多谢。”
大堂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吴愁想了想,将人领去后屋:“请跟我来吧。”
屋里光线昏暗,又很冷,等到青年坐下之后吴愁出去抱了个炭盆进来。再进屋时,乍一眼看到安静坐着的青年,吴愁只以为自己看到了宴封。
这人和宴封太像了。
倒不是说两人在长相上像,单从外貌上来说是不像的,眼前这人虽说也是样貌出众,但是宴封……
宴封的那张脸即便说是倾国之姿都不为过,哪怕毁了半张脸,仍旧惹得三水镇的姑娘们恨不得一天往私塾跑八百趟,有事没事就趴门口往里张望,就为了看宴先生一眼。
自己的小妹……从前也是其中一个。现在似乎依旧没怎么改掉这个毛病。
吴愁很难想象还有哪张脸能比得上宴封的。这世上恐怕就没有这样的人。
而眼前的这位公子,更多的是俊,眉眼间皆是俊朗之气。
之所以说两个人像,是从气质上来说,举手投足间每个动作都很是相似,就好像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影子,如果只看身形背影,恍惚之下恐怕真的会错认。
所不同的是宴封给人的感觉更温和些,而面前的这个人,多了几分淩厉。那眼神,还真是怪吓人的。
这样的人必定非富即贵,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吴愁暗自心惊,将炭盆放在青年的脚边。
水还没烧开,三个人只能干坐着,吴愁又将刚才那个问题问了一遍:“不知公子想问些什么?”
李未骋记挂着家里还在熟睡的人,并不想要耽误时间,开门见山道:
“私塾的那位先生,当年是你们救的他,我想知道当时的细节,他那时候……是什么情况,现在身体又如何,吃的什么药,生的什么病,所有的一切,全都要知道,越详细越好。”
“那是宴先生的私事,不该由我们告知,贵人如果想要知道,可以直接去问宴先生。”还未等吴愁开口,就听小妹不卑不亢地说。
“宴先生。”青年重覆了一遍这个称呼。眼眸微垂,指尖轻轻拨动着手腕上的佛珠,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叫人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屋里很静,能听见的声音只有炭盆里木炭的哔啵作响声,还有佛珠相互碰撞的轻响。
那实在是很轻很细的声响,却像是一股无形之力重重地压在兄妹俩的心上,叫人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吴愁心里惴惴的,朝小妹使了个眼色,提醒她不要多话,后者不太情愿地瞪了他一眼。
吴愁苦笑。
过了不知多久,青年缓缓擡眸,冷厉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兄妹俩的脸上:“若我非要问呢?”
这话实在是有些气人,吴蓧原本就是个急脾气,闻言立刻忘了兄长的提醒,反驳道:“嘴巴长在我们身上,我们要是不愿意说,你难道还能掰开我们的嘴,强迫我们不成?”
“有何不可呢。”青年笑了笑,更像是一种自嘲。
吴蓧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青年的眼神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抵在她的咽喉处,利刃划破她的脖颈,让她感到微微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她楞楞地盯着青年。
与此同时,屋外寒风簌簌,十数道脚步声在朝着里屋靠近,将这间屋子包围了起来。
那些人是早就在了的,只是始终隐藏着自己的踪迹,直到青年发话,便故意现身,好叫屋里的人知晓。
更准确来说,是叫他们兄妹俩知晓。
兄妹俩悄无声息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连吴蓧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青年却俨然收回了视线,从腰间取下随身佩戴着的那枚玉佩,递给吴愁,与此同时,他站起身,对着兄妹俩行了个大礼:
“倘若将来你兄妹二人遇到性命攸关的紧要之事,又或者其他无法解决的事情,凭此玉佩,可以找江南巡抚寻求帮助,他若解决不了,还会有别人帮你们。”
“又或者用它换钱、换权势地位,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们想。”
玉佩沈甸甸地被压在吴愁的掌心,叫他便是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不久之前他还在想这块玉佩便是连王院外都买不起,现在这东西却落到了他手里。
可能会变成他的。
成为他和小妹的护身符。
做梦一样。
但吴愁如何敢收呢,这个人的身份或许比他以为的还要尊贵。
“……多谢贵人,但这个我们不能收,太贵重了,我们多少也算半个大夫,治病救人本就是分内的事情。”
“不多,你们救了他,便是救了我,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你们,光是这点远远不够,若有什么需要,尽可以提。”
刚才还满面冷厉的青年这时候又变得温文有礼,兄妹俩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果然,青年话锋一转,接着道:“恩要报,事情我也要弄清楚,不管是用这枚玉佩换金银财宝还是权势地位,都要先看你们今日能不能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
“以此要挟你们我很抱歉,但我原本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又是一句威胁,口吻却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那些人却靠得更近了。
刀剑的碰撞声让兄妹俩的神经跟着紧绷起来,两人局促不安地相互使着眼色。青年将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并不催促,耐心地等着。
天空只来得及放晴了一会儿就又开始飘起大雪,屋里有扇很小的窗户,被推开了很小的一道缝隙,青年就借着这道小小的口子,看着外面的漫天大雪,很耐心地等着兄妹俩。
又过了一会儿,水开了。
主人家没有心情去管,倒是青年施施然地起身,将烧水壶从炉子上取了下来。旁边就放着几个茶碗,青年很熟练地将茶水倒了进去。
一碗是他自己的,剩下两碗给吴家兄妹。
刚烧滚的水很烫手,没法长时间捧在手里,不多时,青年便将茶碗放回了脚边。
这间屋子太简陋了,除了几张椅子之外,就只有一堆堆的药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就像这座小镇一样,从里到外都是简陋破败的。
“商量好了吗。”
吴愁双手捧着茶碗,滚烫的沸水隔着薄薄的碗壁将他的掌心烫得通红,但他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仍旧抱着那只茶碗不松手。抱得越来越紧。
“谁不想活呢,但我们兄妹俩也不能为了自己活命就害了宴先生。”
这话倒是有些出乎青年的意料,他不由地高看了吴愁一眼。
“我不会害他,也不会让任何人害他。”
“你说不会就不会?我们要如何信你?”吴蓧愤愤地说。
宴封来到镇上时一身的伤,又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从未提过,必然是遭逢过什么大难,在躲避什么人,吴蓧很担心青年是别有目的。
直觉也在提醒她这人对宴封不怀好意,每次提起先生时这人的眼神都太可怕了。
“我若是要害他,就不会同你们说这些话。”青年平铺直叙地说。
吴蓧再一次楞住。
凭这位公子的手段,恐怕能轻易就将他们整个镇子夷平,若是想做什么的话,确实不用同他们废话。
雪越来越大,天色阴沈到仿佛日夜被颠倒,呼啸的寒风直往窗上扑,将窗户纸撞得不住地颤动。
碗里的热茶逐渐凉下去,不再继续冒着热气了。
吴愁将手里的那碗茶一饮而尽,苦笑一声后,他看向青年:“好,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