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药铺和私塾正好一南一北,小小的一间,是吴愁和吴蓧兄妹俩在经营,宴封每七天过来一次,今日早知道他要来,吴蓧早早就帮他把东西准备好了,却不急着给他,而是先奉上一碗热腾腾的姜茶。
“外面冷,喝点姜茶去去寒。”
“多谢。”
吴蓧脸上多出一抹红晕,低着头轻声道:“先生客气了。”
吴愁正在拨算盘珠子,见小妹这个样子,故意道:“先生今日来得迟了些,有人都望眼欲穿了。”
“……哥,你胡说什么呢。”刚刚还只是脸红,这下子是连耳朵都红了。
吴愁摇了摇头,没再打趣她,转而关心起宴封的身体:“今年冬天实在反常,有些像是五年前,太冷了,先生的身体可还受得住?”
宴封语气淡淡的,却很客气:“不妨事,总归都是这个样子。”
吴愁叹了口气。他把药从柜子里拿出来,向宴封解释:“这次的药方我做了些改良,将其中一味镇痛的药材给替换了,试试看这个新的,要是效果不好就告诉我,我再想办法。”
“先前那种药效是好,但副作用也大,长时间用会产生依赖性,时间长了效果会大大减弱,到时候就只好再找更猛的药,长此以往你的身体恐怕受不了,难免对寿数有碍,所以能不用就不用。”
这些年兄妹俩一直在费心照料他的身体,为他寻了许多药方,宴封心里很是感激,又道了声:“多谢。”
“客气什么。”吴愁收了他递过来的一串铜钱,放在掌心掂了掂,开玩笑道,“应该是我们兄妹俩多谢先生常年惠顾。”
宴封也被逗笑了,闷闷地咳嗽了两声。
“那我便不多打扰了,改日再见。”
他总是不多逗留,每回都是拿了药就走,但屋外的风雪忽然大了起来,吴蓧往外看了几次,犹豫之下还是劝道:“我们正准备用午膳,要不一块儿吃些,顺便喝点黄酒暖暖身子,现在雪下得太大了,伞不好撑。”
宴封也朝门外看了一眼。他进屋时还不是这样的,只是说了几句话的工夫,外面已经风雪肆虐,天也完全黑了下去,仿佛白昼和黑夜被翻了个面,这场大雪一时半刻恐怕不会停下来。
“下次吧,今日……还有事。”
“这样啊。”吴蓧显出几分失望,攥着手指笑得有些难过,擡眼时却注意到宴封嘴上的伤,担心道,“宴先生,您的嘴……”
宴封心头狠狠一跳,要不是吴蓧提醒,他倒是没感觉到什么,被这么一戳破,只觉得唇上刺痛得厉害。大冬天的冒着风雪出门,还被狗啃一口,也是倒霉。
从来云淡风轻的宴先生内心有些无语,面上却仍旧故作平静,敛眸道:“许是生了热疮,不妨事。”
避免兄妹俩起疑,宴封没再多留,吴蓧送他到门口,却见门外站了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人。
那么大的风雪,这位锦衣公子却连伞都没有撑一把,硬生生将自己站成了一截木头桩子,双肩堆满了雪,连头发都白了。
明明是很狼狈的模样,吴蓧心里却莫名地发怵。
“公子找谁?”
对方并没有回答吴蓧的问题,只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便将目光落回到宴封身上。
“……”这人周身气度不凡,看着就不像是普通人,吴蓧紧张地看向宴封。
她其实早就注意到宴封身上的那件大氅,上好的狐裘,一看就知价钱不菲,绝不是宴封能买得起的。
只是哪怕心里起疑也不好直接开口问,此刻见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吴蓧有些猜到了这件狐裘的由来。
“你先回屋吧,没事,不用担心。”宴封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宴先生虽然为人温和,脾气也好,但无形中总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叫人很难拒绝这个人的任何要求,不管是吴蓧还是镇上的其他人,都很信服他的话。
此刻宴封都这样说了,吴蓧便只好答应下来:“若是有什么事,您就喊一声。”
门口只剩下两个人,李未骋将目光投向宴封手中的那几包药上:“为何抓药,病了吗?”
他脸冻得通红,说话时呵着白茫茫的雾气,因为在风雪中站了太久,嗓子都哑了。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要找的人,请公子莫要再纠缠。”宴封却态度冷淡。
他还停在门口,比李未骋站得要高一些,身后落着药铺里算不上多明亮的烛光,身前是大片的雪地,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挺拔而瘦削的身躯藏在李未骋那件狐皮大氅中,因为冷,他无意识地往里缩了些许,眯了下眼睛。
像只冬日里依偎着炭盆烤火的猫。懒懒的。
但这人若是猫,也是只大猫。脾气不好的漂亮大猫。
如今的李未骋已经见过许许多多的美人,可眼前的这个人无疑还是最好看的那个,让他念念不忘,魂牵梦萦。从此不敢见观音。
“你是,我是不会认错的。”
没了大氅,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锦袍,雪积在他的肩头,又不断地融化,洇透进衣裳里面,贴着皮肉,冻得手脚都麻木,可李未骋的心口却像是烧着一捧滚水,足以叫他忘了这漫天的寒冷。
男人乜向他,漆黑的眼眸覆上霜雪的寒,这道眼神又变成了李未骋十分熟悉的模样,高高在上的、睥睨一切的,看他像是在看足下泥、路边尘。
李未骋下意识靠近。
宴封却没有继续和他纠缠的意思,并不理会他那句话,绕过他径直往前走,李未骋目光微黯,寸步不离地跟了上去。
宴封也不管,随他如何。两个人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在雪地里,来时的脚印已经被大雪覆盖,只依稀看得见一些模糊的影子,但走过这条路的人太多了,脚步错乱,其实早已分不清这些脚印究竟是谁的。
天寒地冻,风雪刮得人骨头疼,宴封心里烦,脚步不知不觉快了些,身后的人当然还是跟着,距离维持得刚刚好,不远也不近。
终于到了私塾门口。
眼看着身后的这条尾巴也想进屋,宴封没法再当他不存在,伸手一拦,将人挡在门外。
开口时语气不太好:“宴某最后说一次,我不是公子要找的人,请公子莫要再纠缠。”
路那么宽,谁走谁不走宴封管不着,可要进他家里来那是万万不行的。
“若我执意要纠缠呢?”门口的人却同样执拗。
“那宴某只好报官了。”
“报官。”李未骋似是觉得有趣般笑了笑,看着宴封的眼神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地勒住。
多年未见,这人似乎变了不少。
只不过这样淩厉的眼神只维持了短短数息,等到宴封再要关门的时候,这人已经收敛起那一身的强势,态度忽然就软了下来。
他就那样看着宴封,双手抵着门,赖着不肯走:“天太冷了,先生心善,不知能否请我进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语气彬彬有礼的,就好像眼下抵着门、似强盗一般非要闯进别人家里的人不是他。
宴封心里不由地闪过一丝讶然,他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不假思索地说:“不能。”
李未骋却仍旧不错眼珠地盯着他,一只手抵着门的同时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男人的身侧,半晌后,他露出苦笑,倒也不勉强,只说:“那先生赶紧进屋吧,外头凉。”
倒是宴封有些意外于他怎么突然就变得如此好说话,抱着狐疑的态度关上了门。
这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宴封皱了皱眉,有些头疼。
只是很快他就想不起来这些,忙着煎药、准备午膳,又小憩了一觉,等再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大半天过去了,天都黑了。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气温却比之前还要低,宴封如平时一般,醒了一会儿神之后又开始捣鼓晚膳。
这就是他每天的日常,除了上午一个半时辰的授课,其余时间就是消磨在这些事情上。旧疾难愈,满身沈屙,他如今不过废人一个,能做的也就这些事。
今日换了新药,中午没觉得如何,晚上一碗却苦到叫人眼前发蒙,喝了一口之后再也不想喝第二口。
“……”明明说是换了药性更温和的,怎么就能苦成这样。要不然明天还是叫吴愁给换回去吧,左右他本来就活不了几年,何苦再要受这种罪。
捏着鼻子勉强把药喝了,宴封好半天不敢烟喉咙,太苦了。
好一会儿后他才想起来白日里陈珠珠给的那颗饴糖。
饴糖一点点在嘴里融化,甜味盖过了药的苦味,总算是好受了许多。
私塾虽说已经修葺过,但太破旧了,到底还是不怎么御寒,木门嘎吱嘎吱的,不时有风从各种漏缝中吹进来,屋里暖和不起来。宴封烧了盆炭火,放在脚边取暖,顺便往里头丢了个红薯。
炭火熏得人暖洋洋的,有点犯懒,明明已经睡了大半天,这会儿却又打起了哈欠。但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外头忽然炸起一声响亮的喷嚏。
这动静着实不小,宴封的瞌睡虫一下全吓跑了,视线不由地落向门口。
紧接着又是一声。
第三声……
当年死里逃生之后他养了将近一年的伤,之后才辗转来到三水镇,隐姓埋名一过就是那么多年,没想到最后还是被找到了……
宴封,或者说从前的摄政王酆阎,在叹了一口气之后,认命地站起身。
好歹是大周的皇帝,要是真冻死在他的家门口,莫说是他,整个三水镇的人恐怕都难逃干系。
他烂命一条无所谓生死,但三水镇的百姓不该给他陪葬。
作者有话说:
不用担心美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