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李未骋先是怔了一瞬，那一刻，他的头脑完完全全空白成了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剩下耳边越来越强烈的嗡鸣声，搅得他头痛欲裂。
随即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匕首顺着胸口刺进了他的心口，硬生生在那挖了个洞，将他的心脏剖了出来。
心口的位置因此变得空空荡荡的，只有寒冷的山风不住地灌进去。
太空了。
太冷了。
心魂也一道被抽空了。
一道鸟鸣划过云霄，风吹起囚衣的一枚碎片，不知是刚才被李未骋不小心撕裂的、又或者其他。
那片碎布随风打了个转，又在李未骋伸手要抓它的时候轻飘飘落了下去，和那个人一道消失不见了。
“酆阎……”好像直到此时，李未骋才终于迟钝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用力地往前扑去，几乎要跟着跳下去，“酆阎！”
“陛下！”“快拦着陛下！”
李未骋疯得更厉害，双目赤红着朝周围怒吼：“都给朕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屍！把他带到朕面前！都去找！”
侍卫们迅速领命而去，文颂和文仲山这对祖孙俩却在这一片慌乱中缓缓走上前来，对着他叩首：“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官员见状，也纷纷跪下来，异口同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悬崖边风声猎猎，百官三呼万岁的声音惊扰了林中的鸟雀，乌泱泱地飞掠而起，遥遥地压向天空，像是团团的暗影将天空覆盖。
天地都为之变色。
“你们……”在最初的错愕之后，李未骋心里已经了然，所有人都盼着酆阎去死，他们用一声万岁给那人定了罪，好像那人真的罪该万死，唯有他死了，他们才能高枕无忧。
从前李未骋自己也觉得那人罪该万死，可是现在……
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伸手摸了把，摸到满手的眼泪。
不知不觉中，他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了，为了一个他曾那么那么憎恶，发誓一定要踩在脚下的人。
眼泪还在不住地往下落，李未骋却大笑起来，他擡起头，盯着不远处的一张张脸，像是要将这每一张脸都刻在心底。
从来，他从来都被人看不起，从前是囚于冷宫不受宠的皇子，后来是明王身边的脔宠，再到如今，哪怕他已经登上皇位，手握权柄，却依旧受制于人，依旧留不住想要的。
“好！”胡乱地抹了把脸，将那些软弱的眼泪擦去，李未骋用力地攥紧拳头，目光冷厉，“诸位爱卿都好得很呐，朕，受教了。”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们又多了一个故事，说的是皇帝春猎时候发生的事，明明已经被皇帝赐死的摄政王出现在猎场，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跳崖了。
这本来没什么，反正摄政王本来就是罪臣，死了就死了，稀奇的是皇帝对这件事的态度。
“……咱们这位陛下啊，也不知道抽了什么疯，死活不答应，派人在崖下找了半月有余，到现在还不死心，暗卫一批批的出去，又一批批的回，活要见人死要见屍。”
“而皇帝自己也常常坐在摄政王跳崖的那个地方喝闷酒，不知道的肯定以为咱们陛下死的是心上人而不是祸乱朝纲的罪臣！”
“不过咱们陛下在坐上皇位之前本就是跟在那位身旁的，一言一行可以说是那位手把手交出来的，两人朝夕相对，会产生感情也无可厚非，只是如今一个成了皇帝，另一个却还不肯放权，矛盾这不就来了嘛。”
“天家无情，皇帝肯定不愿意受制他人，想方设法要除了摄政王，却又舍不得直接要了对方的命，便偷偷将人藏在了宫里，也算是情深义重了。
“谁成想还是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真是作孽啊。”
京城最大的茶楼里，头发全白的老先生拍着惊堂木，堂而皇之地编排起皇帝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之后，说书的老头盖棺定论：“要怪就怪那位从前积威太重，将众人都吓破了胆，谁能乐意留下那样一个祸患……”
底下有人吆喝一声，吓他：“老先生，您这样妄议皇帝的是非，就不怕官府找上门来摘了您脑袋？”
老人家抚着自己的胡子，笑眯眯地摇头：“不怕，反正皇帝只顾着伤心和整肃朝堂，才管不到我们这里。”
李未骋也确实没心思管坊间将春狩那日的事情传成什么样，他一门心思扑在找酆阎这件事上，派出去的人一次次无功而返，那个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但只要没找到人，他心里就还抱着一丝希望，绝不肯相信那个人会如此轻易就死了。
直到又半月之后，他亲眼见到了那人腐烂到辨不清面目的屍身。
当时天才蒙蒙亮，还没到皇帝起床的时间，可他早就交代过，只要有关于摄政王的消息，不管何时都要即刻来报，因此暗卫一现身，守在偏殿的小乙不敢有任何耽搁，立马进内殿通传。
自从春狩之后，李未骋就整夜整夜的失眠，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男人笑着从他面前坠下悬崖的那一幕。
那是李未骋无论如何的不愿再想起的场景，却如诅咒一般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他因此不敢入睡，便是安神的熏香都不管用，哪怕勉强在安神香的作用下入睡，过不了多久仍旧会从噩梦中惊醒。
日覆一日，每晚都是如此。
可他又不肯让自己倒下，状态差成这样，还强撑着精神处理政事。小乙在旁边伺候着，眼看着他日渐消瘦。
但小乙对这个人是有怨的，要不是皇帝，王爷就不会遭遇这些事，不会到如今还生死不明，他会好好的活着，喝酒、唱曲儿。
虽然皇帝不肯放弃寻找王爷，小乙却料定找不回来了，从那么高的山上跳下去，纵使王爷再神通广大也活不了。
寝宫内尤其昏暗，小乙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见皇帝双眉紧皱着，满头的冷汗，显然是又被困在了哪个噩梦里。
但这一觉倒是睡得挺沈，想来是苦熬了那么久，终于撑不下去了。
“陛下。”他轻声唤了皇帝一声。
以往这个时候，皇帝早该醒了，甚至于在他踏进寝殿的那刻，皇帝就该被惊醒了，但但今晚却迟迟不醒，反倒是额头的冷汗越来越多，双眉皱得越来越紧，嘴里不住地发出呜咽声。
确实是被噩梦给魇住了。
“陛下。”“陛下。”“陛下……”
小乙心里着急，一遍遍叫他的同时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这是太医叮嘱过的，被梦魇困住的时候必须要这样把皇帝叫醒。
可李未骋依旧没有醒。
此时的李未骋确实在做着一个噩梦，梦里他又回到了春狩的那日，他和酆阎面对面站在悬崖边上，周围云海翻涌，山风肆虐，那风吹在脸上，如刀割般锋利，仿佛要将李未骋一寸寸淩迟。
和真实发生过的不同的是，在这个梦里，酆阎并没有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两个人挨得很近，只要李未骋稍微擡一擡手，就能触碰到对方。
男人穿着粗糙的囚服，胸前那个墨笔写就的“死”字刺得人眼睛发疼，而男人却笑着，山谷的风将他一头青丝高高扬起，他便立在这料峭的寒风中，像一株笔直的、不会弯折的青竹。
“陛下，冲着臣的心口刺下来。”
“刺下来，臣就解脱了，陛下便也解脱了。”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利刃，或者更准确来说，那柄利刃原本是握在李未骋的手中，只是刀刃此刻被男人徒手抓着，一半已经没入了男人的胸口，猩红的血将白色的囚服染透。
可男人却好似不知道疼一般，又往前走了两步，随着他的动作，那把匕首在他的胸口没入得更深。
血不住地从心口流出来，滴滴答答淌了一地，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红色。
李未骋被这一幕吓到了，身体打着细颤往后退去，男人却步步紧逼，他往后退，这人就紧跟着往前。
“陛下为何不刺？”
“是舍不得吗？”
男人的脸上也都是血，左脸一道深可见骨的鞭伤。那是李未骋亲手抽出来的。
“陛下，臣对你太失望了。”
“臣真的……对你太失望了。”
他每说一个字，李未骋就崩溃一分，起初的时候李未骋还能分清梦境和现实，他虽然在做梦，可意识却在提醒他这是假的，他知道自己在梦里，梦里的场景和他所经历过的剜心刺骨的场景不一样。
但是渐渐地，随着痛苦不断地加深，他便忘了这只是一个梦，他成了这个梦的一部分，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真实的。
“你别再说了……别过来……”
他的双臂颤抖不止，连匕首都握不住，可酆阎却抓着他的手，带着他将匕首更深地往自己心脏紮进去。
“别这样，酆阎，求你别这样……”
“陛下，您得杀了我，只有这样您才能坐稳那把龙椅，您是臣选中的人，别让臣失望……”
匕首彻底没入男人的心脏，男人呕出一口发黑的污血，对着李未骋笑道：“成王败寇，臣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男人松开手，往后一仰，便如折翼的雀鸟般坠落下去，李未骋看到他脸上释然的、仿佛是很轻松的笑。
不……不是这样的！不准死！朕不准你死！……求你别死……
李未骋踉跄着往后退了数步，明明想要大叫，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哪怕他再声嘶力竭地吼，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的身影在自己面前慢慢地变淡，一点点地消失，最后化作一缕春风，再也看不到了。
“陛下！”“陛下！”“陛下……”
“滚！都给朕滚！”
李未骋惊叫着睁开眼睛，入目却不是山风呼啸的悬崖峭壁，而是昏暗阴森的寝殿，安神香的味道和浓烈的檀木香纠缠在一起，熏得他头脑发昏。
手心汗津津的，全是冷汗。
身侧，是一脸焦急的小乙。
手臂撑了一下床榻，在小乙的搀扶下坐起来，闭了闭眼，缓过因为噩梦带来的那阵心悸，李未骋缓慢地开口：“何事？”
“陛下，您又做噩梦了？”小乙低着头。李未骋摆了摆手，“无妨。”
他没有立刻察觉到小乙的不对劲，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没什么情绪地吩咐：“从明日起，将安神香撤下去吧。”
小乙轻声道了声是。
“到早朝的时辰了？”
“没有。”小乙小心翼翼地，脑袋越埋越低，短短两个字带着很重的哭腔。李未骋心有所觉，恍了片刻的神，问他，“那是怎么了？”
小乙这才擡起头，还未开口，眼圈先红了：“陛下，王爷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这周1.5万字，5更，又名《亡夫回忆录》，所以前3章王爷都只出现在回忆中，新鲜的（不是）王爷要到第4更，宝子们可以根据喜好酌情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