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虽然不是要他的命,但他要是答了这个问题,那和送命也没什么差别,小乙张着嘴,不敢言。
酆阎看出他的犹豫,低声道:“如实说,本王不会要你的命,但你若是敢撒谎,那本王就拔了你的舌头。”
小乙对此丝毫不怀疑,这的确是他们王爷能做出来的事。
他斟酌着,如实道:“奴才其实不太懂,但奴才能感觉得出来,陛下其实也是爱重王爷的。”
“自王府出事后,陛下就将奴才等人收押起来,却未曾动过任何刑罚,也不杀我们,如今还将奴才放了出来,叫奴才伺候王爷,那肯定是觉得交给旁人都不放心,还得是自己人来。”
“只是您和陛下之间说不定有误会,陛下才会……”
小乙没再继续往下说,跪在地上等着男人发落。
夜里寒凉,冷风呼呼地从窗户中灌进来,小乙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只感觉那寒意渗透进了骨子里,叫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冷透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他始终没等来男人的吩咐,便也一直没敢起身。
过了不知多久,一声轻叹自小乙头顶响起,实在是非常低的一声,混在呼啸的寒风中险些叫人听不清。
小乙大着胆子擡起头,发现男人正望着外头漆黑的夜色,脸上的表情却比夜色更难揣摩。
小乙承认自己真的很笨,完全看不懂主子的意思,想问又不敢问,一副稀里糊涂的样子。
“行了。”一双筷子落下来,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本来就不聪明,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给本王斟酒。”
今夜准备的酒虽不及秋露白,却也是极上等的佳酿,一壶下去酆阎已有些醺醺然,敞着衣襟,拿筷子敲着玉碗,高歌起来:
“……悲来不吟还不笑,天下无人知我心,君又数斗酒,我有三尺琴…… ”
雪还在继续下,茫茫大雪中朱雀街却热闹如往西,李未骋撑着伞穿梭在欢闹的人群中,看那冒着热气的热腾腾的包子、看那刚浇上糖水的糖葫芦、看那穿着新袄子追逐打闹的垂髫小儿……一切似乎都和去年这个时候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是身边少了个人而已。
这样喜庆的时候,人人都三五成群的结伴而行,只有他形单影只。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胭脂铺前。
“公子要不要看看胭脂,我们家的胭脂是整个皇城最好的,今年又有了新的颜色,就是这个,名为欢颜,连周太傅家的小姐都夸好看。”
李未骋认出来,经营胭脂铺的还是原来的那位大娘。
他看着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问大娘:“有口脂吗?”
“口脂有啊,这边这些都是口脂,公子想要个什么颜色的?”
什么颜色。
李未骋说不上来,他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又站在这里,又开始挑选口脂。只是眼前控制不住地浮现出去年今日的场景。
他将那些口脂一盒盒,一盒盒仔细看过去,但每一盒都和记忆中的并不相同。
都不是他想要的颜色。
越是如此,李未骋就越觉得自己疯了。他将手里的那盒口脂放下,正打算走,那大娘却认出了他来:
“老身看公子面熟,去年这个时候公子是否也带走了一盒口脂?”
没想到这大娘的记性这么好,李未骋有些惊讶,接着点了点头:“是。”
大娘皱皱巴巴的脸上浮现出和善的笑意:“今日怎的只有公子一个人,另一位公子呢?”
如果说之前李未骋还对大娘是否真的记得自己抱有怀疑,这下已经确认对方是真的记得自己,他楞了半晌,轻声道:“他……有事来不了。”
“这样啊。”大娘不清楚真相,仍旧笑着,朝李未骋打听道,“那盒心上美人可让公子的心上人满意?”
心上美人。
李未骋其实早就忘了那盒口脂的名字,经大娘这么一提醒终于隐隐约约记起来,似乎是叫这么个名。
“这款口脂还有吗?”
“应当是有的,公子稍待,容老身找一找。”
各种胭脂香料琳琅满目,老妇人却对这些东西十分熟悉,不一会儿就将东西寻了出来:“应当是这一盒,公子瞧瞧。”
从大娘手中将那青花瓷的小圆盒接过来,李未骋轻轻旋开盖子,一眼就认出来,确实是这个颜色。
它曾被抹在他的唇上,又通过亲吻印在另一个人的唇上,他绝不可能认错这个颜色。
李未骋将这盒口脂攥进手中,给了大娘一粒金瓜子:“多谢。”
老妇人哪里肯接:“使不得使不得,去岁那位贵人给老身的都已经足够将老身这个铺子买下几百回了,如今哪里还能收您的钱,您尽管拿去便是。”
李未骋却摇了摇头:“要的。”
夜色渐深,告别老妇人之后,李未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向着宫门走去。
一扇朱红大门将宫里宫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一边充满着热闹的烟火气,一边死气沈沈幽深压抑。
不知不觉间,他竟停在了冷宫门口。
他不太能记清楚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就如他也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去到朱雀街。
只是宫宴散去之后忽然觉得有些寂寞,想随便走一走,这一走就走到了宫外,走到了朱雀街。
因着是除夕,皇宫之中难得比平时要喜庆一些,到处挂着大红灯笼,宫女太监们得了赏赐,一个个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但这份热闹喜庆并不包括冷宫,这里照旧冷清而幽深。
李未骋推门进去,院子里的冷风扑面而来,纸伞险些撑不住,吹得他一个踉跄。
屋里的人已经睡了,屋内却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陷入沈眠的人翻了个身,幽深的夜色中变成了面对着李未骋的姿势,衣襟大氅,醉意浓烈。
李未骋的酒明明已经醒了,这一刻却忽然又被这屋子里的酒气给熏醉了。此刻的他变得不那么清醒。
慢吞吞地走至榻边,借着朦胧的月色看着睡得正熟的人,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那如画的眉眼。
就是这样一张脸,叫他发疯、发昏,辗转难眠,食难下咽。
恨不得,怨不得,杀不得。
更……爱不得。
为什么要有这样一个人啊。
此时此刻,李未骋竟觉得委屈,他微微弯下腰,手掌贴在男人外露的脖子上。
在外面逗留了那么久,他的手凉得厉害,梦里的人感觉到这股凉意,无意识往后躲了下,眉头深锁着,做了个翻身的动作。
是想要离这只寒凉的手远一些。
而就是这个动作叫李未骋心头的那口气更难消,他眼眸沈了沈,手下的力道更重,到了让男人感到难受的程度。
后者小幅度地挣紮了几下,人却始终未醒。许久没有碰过酒,酒量都变浅了不少,醉得厉害。
掌心之下就是跳动的脉搏,那原本应该是很细微的动静,但黑夜将所有的感官情绪都放大,四周寂阆无声,唯有脉搏的剧烈跳动显得那样明显,一下一下,与心跳声同步。
掐死他。
只要这个人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李未骋这样告诉自己。
一遍又一遍。
可他的胳膊却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渐渐地有些握不紧,最后只能颓然地收回手,却又不甘心就此放弃,再次俯身,将人狠狠拖了起来,勒着衣襟掼在墙上,与此同时,欺身挨了过去。
他恨成这样,这人却睡得这样熟,真是好不公平,李未骋只觉得委屈道无以覆加,一口狠狠地咬在那白皙的侧颈上,哪怕尝到血腥味也不愿意松开。
后者酒意正浓,到了这时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冰凉的指尖压在了自己的唇上。
黑暗中,年轻的帝王终于松开嘴,直勾勾地盯着他,眼中仿佛迸射着比这夜色还要浓的黑雾。
有恨,有怨,有不甘心,却也有无法掩饰的痴迷。这些黑雾将小皇帝紧紧缠绕,却也同样勒着他。
酆阎不由地怔了片刻。
“陛下这是做什么?”
“半夜偷袭臣?”
幽幽的冷香扑了李未骋满怀,在这股熟悉的檀木香中,他的理智愈发的失控,太不清醒了。
“是又如何,摄政王能拿朕怎么样?”
“可臣觉得,比起偷袭,更像是陛下的投怀送抱。”酆阎长臂一揽,将人带进了自己怀里,与此同时翻了个身,他醉意朦胧地闷笑起来,“这是陛下送给臣的除夕礼物?”
李未骋挣紮着:“松手。”
酆阎却将人扣得更紧:“不松,一松陛下就跑了,陛下已经许久未曾来过了,臣还以为陛下已经彻底将臣忘了。”又问,“陛下刚刚对臣做了什么?”
从刚才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嘴唇上有些黏黏的,沾上了一种奇怪的味道,似是花香,又带着很重的脂粉气,垂眸一看,只见李未骋指尖通红一片,另一只手里紧紧握着一盒口脂。
周围太黑了,辨不清颜色。
“陛下这是预备报去岁的仇?”
李未骋趁机推了他一把,撑着床榻坐了起来,他没有回酆阎的话,而是又用指尖蹭了点口脂,将那抹红擦在了男人的唇上。
后者并不躲,就这么由着他的指腹在自己的唇上一点点摩挲,将那一抹红晕染开。
但嘴唇上多了一层东西的感觉总归叫他有些不习惯,下意识舔了舔,李未骋的指尖这时恰好来到他唇角,那舌尖便好巧不巧地触碰到了李未骋的手指。
他自己没有察觉,倒是李未骋被惊了一跳,反应很大地猛地收回了手,呼吸都跟着窒了窒。
不躲还好,一躲倒是叫酆阎发现了异状,他故意朝小皇帝靠过去,停在离他极近的地方,凝着他的眼睛:“陛下,臣这样好看吗?”
李未骋并非女子,用不上这些女儿家的东西,对这种事情当然不甚熟稔,黑暗中那随便的一抹歪歪扭扭的,哪怕后来尽力补救也于事无补,反倒是将那唇糟蹋得一塌糊涂,仿佛刚才发生过什么旖旎至极的事情。
莫名地,李未骋有些见不得对方这个样子,他重新将指腹贴在男人唇上,想要将那些多余的痕迹给抹去,下手的力道在不断加重的心跳声中渐重。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双更了,所以明天没有,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