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见了男人饿到睡不着的惨状,今夜的李未骋心情大好,难得做了个好梦。
然而这份好心情只持续到早朝前,等他见了那帮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老臣时,就笑不出来了。
“……陛下登基已一载有逾后宫却始终空缺,但国不可无皇嗣,臣斗胆,还请陛下早日立后纳妃,以保国本无恙。”
“请陛下早日立后纳妃,以保国本无恙!”
周太傅和文丞相带领群臣向皇帝进谏,数十个人齐刷刷地跪在大殿之中,大有李未骋不点头,他们就不起来的意思。
李未骋头疼得要命,打着马虎眼说:“朕还年轻,此事不急,容后再议。”
周太傅却不像之前那般退让,继续劝说道:“先帝十四岁就有了大皇子,到了陛下这个年纪时三皇子五皇子都会走路了,陛下此时不急何时才急?”
“……”这老头实在是忒固执,难怪姓酆的混账总是被对方气得不轻。可周太傅德高望重,还给李未骋授过课,算是他的老师,他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能暗自气恼。
毕竟连酆阎都是拿这老头没办法的。
“臣也觉得太傅言之有理,皇嗣之事关系国本,切不可轻忽,还请陛下准许礼部尽早拟定人选,以保我大周国祚无恙。”文相跟着道。
一个个的,都拿社稷相威胁了,李未骋若是再不答应,保不准就成了个“昏君”。
李未骋的眼底翻涌着错杂的情绪,表情有些冷,却到底还是不能真将人全都抓起来。
“让朕再考虑几天。”
皇帝的语气终于有所松动,几个老臣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是狡猾的老狐狸,自然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众爱卿可还有事要奏,若无事那就退朝——”
“还有一事。”文丞相同周太傅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问李未骋,“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冷宫中的那位?”
群臣默默将视线移到了皇帝脸上,他们最想问的一个问题终于有人问出口,都想看看皇帝会如何作答。
一时间,勤政殿中鸦雀无声。
又来了。
李未骋头更疼了。
这段时间这帮人的话题从来只有这两个,要么逼着他立后,要么就叫他处死酆阎。
这帮老狐狸倒也聪明,谁都清楚冷宫里那位的身份,却都心照不宣的从未提过那人的名字。
新帝将一个本该已经被处死的男人藏在冷宫,这实在不是一件值得提及的提面事,所以那个人就不该有名字。
而要处死一个没有名字的冷宫罪人,又非常的合乎情理。
“那丞相觉得应当如何处置?”轻轻掀了掀眼皮,李未骋冷声道。
文相一躬身:“臣斗胆,恳请陛下下旨,即刻将其绞杀。”
“即刻绞杀?”李未骋瞅了他一眼,而后看向群臣问,“你们也这么认为?”
群臣异口同声附和:“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其绞杀。”
“请陛下即刻下属将其绞杀。”
勤政殿中,这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他退一步,这些人便进一步,私底下恐怕早就已经商量好了,有人唱白脸,有人唱红脸,叫他没办法说不。
以为他会吃这一套。
“诸位爱卿。”可李未骋的耐心已然告罄,他高坐在龙椅上,俯视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文武百官,声音极冷,“朕已经说过了,这件事朕自有分寸,往后不用再提。”
“可是陛下——”文相还欲望再说。
“没有可是,”却被李未骋打断,他先是瞥了文相一眼,紧接着,视线从其他人脸上一一掠过,黑目覆着寒意,“朕希望诸位大人将心思落到该操心的事情上,至于冷宫那人,朕有自己的考量,不希望再听任何人提及此事。”
“这是最后一次,往后若有人胆敢再议,朕恐怕……会不高兴。”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掷地有声,像是化作了有形的巨石,重重地压在了众大臣的心上。
“况且诸位大人不是要朕立后么,既然是要办喜事,就把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放到一边,以后再说。”
“朕同各位大人保证,等到时机成熟,朕自然会将那人处置了。”
谁都能听出来皇帝是真的动了怒,倘若再僵持下去,免不了谁要倒霉,勤政殿柱子上的血可还未干透。
文丞相讪讪地站回原位,不再言语。算是默认了皇帝的决定。
等到散朝,李未骋见到了文颂。后者多看了他几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未骋赶在他之前开口:“你也要劝我?”
文颂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无奈:“那些话臣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若是陛下不愿意,那臣即便磨破了嘴皮子也无济于事。更何况陛下金口玉言,臣相信陛下定然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两个人缓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明朗了许久的天气在今日有所变化,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天空灰蒙蒙的,鸟叫和虫鸣都似乎消失在这暗色中,莫名得寂静。
李未骋擡头看了眼天空,灰败而高远的苍穹下乌云不住地翻滚,犹如洪水猛兽一般朝他们越来越近。仿佛眨眼就会来到头顶上空。
谁都没有说话。
待走到宫道的尽头,文颂顿住脚步:“陛下还记得同臣的那个约定吗?”
李未骋有些惊讶于他会在此时忽然提起那个约定,明显地怔了片刻。但在这样的时刻,在文颂就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眼前不知为何却忽然浮现出那张染了血迹的苍白的脸。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朕可能要立后了。”
“若臣不在乎呢?”
“不在乎?”李未骋讶然。
“是。”文颂侧身面对着他,眉目低垂,“陛下是九五之尊,本就该三宫六院绵延子嗣,臣不在乎这些。”
“……”
“所以陛下同臣的约定还作数吗?”
这本该是李未骋期待了很久很久的一个答案,可似乎同他所想的有天壤之别。
他并不因为文颂的体贴大度而高兴,反倒生出许多迷茫。
“朕……”他看着脚边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红花,茫然地开口,“朕不知道。”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后,雨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彼时李未骋刚回到宫中,因着落到几滴雨,几个小太监正战战兢兢地伺候他沐浴更衣。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天,到夜里才渐渐转小,却没有完全停下来。李未骋执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提着宫灯和食盒,慢吞吞地走在熟悉的宫道上。
宫里的路面多半都是青石板铺就的,落了雨之后难免湿滑,石板缝隙之间的斑驳青苔也愈发碧绿。而昏黄的宫灯在辗转着雨珠的花草间一晃,更衬得那颜色诡异莫测。
凄厉的风声中,幢幢树影犹如恶鬼一般,仿佛随时都会朝着李未骋扑过来。
李未骋讨厌下雨天。从他第一次跪在钟萃宫的大雨中起他就讨厌极了下雨天。每个雨天都会叫他心绪不宁。
希望今晚姓酆的能识趣些,别试图挑衅他。
在推开眼前那道厚重的宫门时,李未骋如是想。
“陛下来啦。”
外面正在下雨,男人却坐在廊下,出神地盯着某一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待听见动静,便掀起眼皮,懒懒地朝李未骋看了过来,一只手支着下巴,表情似笑非笑。
等到走近了,李未骋才发现这人居然只穿了一件中衣。
虽说已至夏季,天气炎热,但下着雨的夜里总归带着几分寒凉,这人身子骨早就坏得七七八八,又大病初愈,落是再受凉,估计又得病上好几天。
李未骋心里无端地恼火,开口时语气里已夹带着火气:“摄政王这是嫌之前没烧够还是嫌自己命太长?”
雨丝淅淅沥沥,被风裹挟着落在这人的身上,额前的几缕碎发早已被雨水打湿。可他却满不在乎地说:“左右臣的这条命是捡来的,多活一日是一日。”
他的目光只在李未骋的脸上逗留了很短的时间,之后便又落到了远处,是李未骋过来之前他一直盯着的那个地方。
也不知究竟在看什么。
李未骋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视线,发现酆阎是在看院子里的那株桃树。几天不注意,那枯败的老树竟抽条发芽,长出了更多碧绿的嫩叶。
李未骋:“……”
这树还真是怪异,春天不发芽,大夏天的也不知瞎长个什么劲。
他将伞收了,用湿漉漉的伞尖挑起酆阎的下巴,迫使男人擡头看着自己,满含着恶意说:“摄政王若是不想死的话,就先学会如何讨好朕。”
廊下的穿堂风有些猛烈,淅淅沥沥的雨丝扑面而来,吹皱一头如墨的长发,男人的双眸微微眯起,看李未骋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脚边的一滩烂泥:
“那就请陛下赐死臣吧。”
那样平静的语气,比细小的雨丝还要轻,好似随时都会散在风雨中。李未骋心情很不好,遭到男人挑衅之后就更糟糕,伞尖用力地戳过去,抵在那凸起的喉结上。
伞尖尖锐,很快就将周围的皮肤磨红了,酆阎皮肤白,那点红就像一枚暧昧的红痕,看得李未骋有些眼热。
“你就那么想死?”他心里气急,开口时语气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酆阎却表情淡淡,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像是终于受够了这个姿势,向后一仰,灵活地避开了伞尖,然后借力站了起来,边拂着身上的雨珠,边往殿内走了进去。
甚至胆大包天地朝李未骋这个皇帝下了逐客令:“臣累了,陛下请回吧。”
“你让朕走朕就得走?”李未骋将伞靠在廊下,负手跟了进去,“朕才是皇帝,这皇宫的每一寸都是朕的地盘,朕想在哪儿就在哪儿,无需王爷教朕怎么做。”
“嗯,陛下说的对,不止是皇宫,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男人附和道,但那语气一听就是在敷衍李未骋。
李未骋跟在他屁股后面,心里的火气更大。
他发现自己总是拿这个人毫无办法,从前两个人身份地位天差地别,他需要依靠这个人,所以不得不受制对方,这情有可原。
现在他们之间的身份已经彻底被颠倒过来,他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可他依然无法在这个人面前讨到好。
这让李未骋生出一种强烈的无力感。
“不过陛下,你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吗?”
李未骋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所有的假面即将被撕碎的惶恐。却见男人回过头,凤眸轻擡,“像只气得直跳脚的小野猫。”
李未骋:“……”
作者有话说:
不会立后。
(看了下存稿,口脂和小球还有五六章,然后差不多就要死遁了,enmmm……狗血文定律,温馨之后就要大虐,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