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李未骋的棋艺是酆阎教的,几年过去他依旧下不赢这个男人,一炷香之后他已经被彻底堵死。
胜负已分。
酆阎将手里那把未用完的黑子丢进棋篓,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左手腕,李未骋视线跟着一转,就看见了那串佛珠。
男人总是戴着它。像是时刻在提醒李未骋,自己不过是这个男人豢养的一只脔宠,如果不听话,等待他的会是更可怖的惩罚。
那样的惩罚只要有一次就足够,李未骋彻底长了教训,再没有犯过错。
“殿下可准备好了?”
“自然,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
酆阎再次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唇角掀起一丝淡笑:“那臣就在这里,提前恭祝殿下心想事成。”
到了五月,皇帝已经病得很严重,几乎下不来榻,中风之症尤其厉害,甚至叫他连说话都困难。
可皇帝依旧沈浸在长生不死的美梦中清醒不过来,无为修士的丹药一颗颗被送进皇帝的寝宫。
皇帝宁愿相信丹药能治好自己的病,也不肯相信太医,当一碗碗汤药喝下去却不见效果的时候,皇帝甚至开始怀疑太医院的人要害他,接连砍了好几位太医的脑袋。
他草木皆兵,又头脑发昏,所信任的唯有道士和明王酆阎,故而酆阎时常陪伴君侧。
很多时候他会带上李未骋一起。皇帝向来不太喜欢这个儿子,哪怕李未骋曾经为大周挣过脸面,可到底还是厌恶占了上风。
只是如今皇帝病了,儿子也都死得死,伤得伤,时常出现在他面前的唯有李未骋一个。
这个儿子特别安静内敛,往往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却伺候得殷勤周到,叫皇帝挑不出什么错。
这份善心同样也落到了诸位大臣的眼中,皇帝眼见着就要不行了,七皇子却是个温良之人,众人的心思免不了就打到了他身上。
六月十三是李未骋的生辰,两人一道用了早膳,酆阎握住他的手,凝视着他:“殿下,臣今日要送你一份大礼。”
男人眼眸深邃,认真看着他的时候总给人一种这道眼神中含着几分深情的错觉。李未骋压下心底的悸动,平静道:“那小七先谢过王爷。”
酆阎爽朗地大笑了几声,牵着李未骋的手起身:“无妨,只要殿下高兴就好。”
紫宸殿中,皇帝费力地掀开眼皮,他的病已是沈屙难愈,近日更是时常陷在昏睡当中,很少有清醒的时候。
不过每次到了需要服用丹药的时辰,不需要人提醒,他自己便能醒过来。
这具身体对丹药的依赖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一日也离不开。
“咳咳咳……咳咳……”今日,皇帝也在一阵剧烈的呛咳中醒来,睁眼时余光瞥见一片灰扑扑的衣角,那是无为修士的道袍。“大师,此刻是何时辰了?”
无为道:“回陛下,辰时三刻了。”
“辰时三刻,已经过了朕服用仙丹的时辰,大师,快将朕的仙丹拿来。”皇帝挣紮着要起身。
无为却没有任何动作,安静地立在一旁。
皇帝有些茫然地望向他:“大师?”
无为这才道:“陛下已经无需服用仙丹?”
“为何?”
“陛下功德圆满,今日便可飞升。”
“飞升?”皇帝昏昏沈沈的脑子终于迟钝地涌出一丝疑虑,“可是朕感觉自己尚有所欠缺,恐怕——”
“陛下——”红木漆金大门被人从外之内推开,一身玄色绣蟒纹的男人出现在门口,沈敛深邃的目光准确无比地落在行将就木的皇帝身上,“今日良辰吉日,正是陛下飞升的好日子。”
说着他还看了身后的李未骋一眼,饶有兴致地问:“殿下以为呢?”
李未骋低着头,无论是言语还是动作都恭顺无比:“小七也这样以为。”
但当他的视线望向皇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却满含着不加掩饰的仇恨和厌恶。皇帝心口霎时一惊。
虽然早已老糊涂了,但皇帝既然能坐上这个位置,从来也不是蠢笨良善之人,太知道这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这一幕何其的眼熟,四十年前,他就站在李未骋此刻所在的位置,用同样的眼神看着缠绵病榻的先帝。
“明王,老七,你们想做什么?”
酆阎把玩着手里的佛珠,轻轻笑了笑,可那双眼睛却如此的冷冽,不带丝毫情绪,像终年化不开的冰,似不见天日的寒潭,就那样冷冷地盯着眼前的人,仿佛望着的是个死人、是件死物。
明明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一句话就能裁定所有人的生死,可皇帝却在这双眼睛的凝视下不寒而栗,甚至好似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酆阎,你究竟想做什么?!”
求生的本能叫皇帝挣紮着要爬起来,可丹药已经腐蚀了他的五脏六腑,他便是连多说几句话都要喘息加急,更何况做别的,还没怎么动,人就已经狼狈地摔了回去。
皇帝大叫起来:“来人!快来人!护驾!——”
无人理睬他。
酆阎很轻地摇了摇头,侧眸看着李未骋,不知是惋惜还是嘲讽:“殿下你看,其实皇帝也不过如此,对吧。”
李未骋说不出话。他此刻的心情很覆杂,其实在酆阎说要送他大礼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今日会发生什么,去岁除夕宫宴上五皇子的死不过是一个引子,他们早已为今天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而他同样也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可在来皇宫的路上,他还是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这种感觉和从前面对淑贵妃时很相似,却更为强烈。
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要面对的那个男人是大周的主宰,高坐明堂之上,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而他所承受的一切苦难,归根结底全都源于这个人。
他从前连出现在这个人的面前都没有,于对方而言,他什么都不是。甚至可能及不上御花园里的一朵花、一株草。
但此时此刻,这个男人是那样的狼狈、那样的苍老,仿佛和路边病入膏肓的乞丐老头没什么两样。
他也不过是这天地间最为寻常的一个人而已,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会老、会死、会恐惧。
原来他也会恐惧。
李未骋在心里轻嗤了一声,不知不觉朝对方走近。
而他的这个举动加深了皇帝的恐惧,皇帝瞪着眼睛,从喉咙里溢出几声绝望的惨叫:“你别过来!你这个逆子,你想做什么?!”
这一瞬,李未骋其实很想亲手杀了这个人,他平生所恨,第一是酆阎,第二便是皇帝,而如今,手刃仇人的机会就在眼前。
“父皇,儿臣请您宾天。”
“混账!大逆不道的东西!你怎么敢同朕说这样的话,朕当初就应该掐死你!你们这帮乱臣贼子,朕要诛你们的九族,来人,快来人!明王酆阎——唔——”
“父皇,安静些。”李未骋没让他再喊下去,一只手掌死死摁住了他嘴巴,皇帝挣紮着想将他推开,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就是在这一刻,李未骋心里陡然升起巨大的快意,此情此景,叫他更为深切地意识到,皇帝已经老了,而他也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需要仰望对方的小孩子,他已经可以反过来拿捏对方的命运。
哪怕这一切都是另一个人给他的。但是没关系,他已经非常非常享受这一刻。
“殿下,松手。”一条胳膊却在这时伸了过来,轻轻握住李未骋的手腕,沈稳的声音将他的意识从仇恨和快意中拉扯回来。
李未骋下意识望向对方,却见男人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目光很快落回到皇帝身上。
顺着他的视线,李未骋也看到了皇帝此时的模样,他刚刚用的力道实在太大了,竟然差一点就直接将皇帝捂死了。
“……”李未骋心口重重一跳,后背陡然惊出一身冷汗。
他居然真的差点亲手杀了这个人。
他差点就杀人了。
杀了皇帝。
跟在酆阎身边那么久,男人每次杀人都会带着他,李未骋因此不知见了多少血,可手上却从未沾过人命。
可此刻,他却差点杀了皇帝。他的生父。
李未骋颤抖着松开手,大幅度地往后退去,颤颤巍巍地几欲跌倒,酆阎扶住他,在他肩上捏了一下,“殿下当心。”
那真的是只是很轻很轻的一下,李未骋狂跳不止的心脏却陡然平静下来,好像峰回路转、豁然开朗,一身的冷汗也瞬间收了回去。只剩下鼻息间丝丝缕缕的檀香味。
是李未骋已经很熟悉的味道。
他就着这个姿势擡眸,刚好看到男人分明的下颚线,后者视线微擡,对着候在一旁的修士缓缓启口:“无为。”
叫无为的修士会意,默默地走到皇帝榻前。
“明王,你究竟为何要这样做,朕自认待你不薄,将你视作朕的亲儿子看待,而你就是这么回报朕对你的信赖?”
几番折腾之下,皇帝的情况更加糟糕,一口气已是进的少出的多。
“酆家满门忠烈,你难不成想做那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你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和你九泉之下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
昨天忘了说,这周1.5万字,5更,所以到周二每天都有~(如果哪天双更,那就第二天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