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本王知道七殿下伶牙利嘴,但本王不喜欢自己养的东西朝本王露出尖牙,所以如果再有下次,本王不介意将你的牙和这条舌头一起拔了,明白吗?”
他脸上带着笑,语气也温柔,李未骋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后背涌上来,冻得他忍不住发颤。
他在阵阵战栗中清醒过来,呜咽着朝男人讨饶:
“王爷,小七知错了……”
“求王爷饶了小七,小七真的知错了……”
酆阎却似听不见似的,扼住他的后颈将他往后扯,他的后背便和酆阎的贴到了一起,男人柔软的黑发落在他脖颈上,刺刺痒痒,李未骋又想逃。
但那只卡住他脖子的手缓缓向上,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往旁边一拧,迫使他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明明那么好看,却叫李未骋厌恶和恐惧。
他又疼又爽,猫似的呜咽。
雕花木床摇/晃了一夜,满室都是檀香味。
李未骋做了一夜的噩梦,梦里他又回到了破败凄冷的冷宫,变回了那个无所依靠的稚子。
一觉醒来母妃的屍身早已凉透,他楞楞地站在旁边,看那原本漂亮的皮囊一寸寸剥落、腐烂,露出皮肉之下森森的白骨。
眼睛的地方也化了骨,只剩下两个漆黑的洞。李未骋不敢与它对视,可他的双脚就像被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也动不了,眼睁睁看着有血泪从哪两个洞里流出来。
“我的儿,你将来要当皇帝,要把那些欺负过我们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答应我!答应我!否则我就算死了也不会瞑目!”
可我不想当皇帝,只想离开这里,想做一个普通的百姓,过平凡的生活啊……李未骋心想。
“你做不了普通人,你生来有罪,要么坐上那九五之尊的高位,要么就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那腐烂化骨的女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身边,脱皮掉肉的双手死死拽住李未骋的双脚,要将他往地狱里拖,无数双手,无数道凄厉的惨叫,那是地狱里的恶鬼。
李未骋胆战心惊,拼命地跑、拼命地逃,却一脚踩空,跌了下去——
“公子!公子!您醒一醒,公子……”
是小甲的声音。
李未骋猛然惊醒,认出在他眼前晃的身影是小甲。
“公子您终于醒了,可吓死奴才了。”小甲手里拿着湿帕子,帮李未骋擦拭着额头的冷汗。李未骋惊魂甫定,开口时声音是哑的,“我怎么了?”
“您魇着了,奴才是听见声音才进来的,喊了您半天您都不醒,可吓死奴才了,小乙都去喊王爷了。”
李未骋心里还记恨着昨夜那漫长的一场“惩罚”,压根也不想看见那个活阎王:“叫他做什么?”
小甲没听出来他语气里的不痛快,将手里的帕子搓热了,继续给李未骋擦:“怎么能不叫王爷呢,王爷可担心公子了,公子昏睡的这两日都是王爷在照顾。”
“扶我起来。”
“公子想喝水吗,奴才给您拿。”
出了那么多冷汗确实渴了,李未骋点了点头:“嗯。”他在意小甲刚刚的话,“你说我睡了多久?”
一说到这个小甲就满脸担忧:“整整两日,高烧不退,烧糊涂了都,药都喂不下去,可把王爷给担心坏了。后来您猜怎么着?”
说到这里,小甲一脸神秘。
李未骋一点也不好奇,随口问了一句:“怎么着。”
“王爷嘴对嘴喂的您。”
“……”
“您怎么还一脸不信的样子,奴才说的都是真的,王爷可心疼您了,衣不解带的照顾了您两日,半个时辰前宫里来了人,这才走的。”
明王亲自照顾人,这才小甲、甚至是其他人的眼里都该是一种天大的恩赐,好像李未骋就该感恩戴德、以死谢恩,可李未骋却只觉得可笑和可恨。
他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还不是拜这个人所赐。
“再在背后说王爷的闲话,小心他拔了你的舌头。”
说明王,明王就到了,李未骋话音才落下,男人便推门走了进来。他今日又未曾束发,进屋时正拨弄着手里的佛珠串,步子很稳。
反正李未骋并没有从那张冷寂的脸上察觉出丝毫的关切。那双眼睛依旧叫他恐惧和厌恶。
尽管它那么的好看。
“醒了?”
“王爷。”
“坐着吧。”酆阎一屁股坐在床边,扶住他的胳膊制止了他行礼的动作,待李未骋靠回去,他便擡起另一只手,摸了摸李未骋的额头,“不烫了。”
“牢王爷挂心了。”
酆阎擡手挥退了小甲和小乙,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酆阎仍是原来的姿势,嘴角浮起一抹辨不出情绪的笑:“殿下何时这么规矩了?”
李未骋垂着眼:“王爷不喜欢这样?”
酆阎笑而不答,只说:“看来殿下是记住教训了。那殿下高兴了吗?”
指腹轻轻摩挲着睡得微红的皮肤,动作间带着高高在上的轻慢,李未骋被迫微仰起头,对上男人的视线。
他感觉自己嗓子眼里怄了一口血,明明恨得要命、怨得要命,却只能言不由衷地说高兴。
他看着酆阎的眼睛,“高兴,小七谢王爷替我出气。”
酆阎便也高兴了,冷寂的脸上漫开一丝笑意。
这才是一只玩物该有的态度,尽管怨恨、尽管时不时会朝他龇牙,但只要给个教训,就又老实了。
此时不管是李未骋自己还是酆阎,大约都没有想到就在这之后的一个月,李未骋这只玩物就狠狠咬了酆阎一口。
大周的周围有数个小国环伺,这些小国尤以巫蛮实力最为强悍,对大周的几座边城蠢蠢欲动,三不五时就来滋扰一番。
尤其是在冬日,作为以放牧为生的巫蛮族常常面临粮草不够的境地,人和牛马都要饿死,便想方设法从别处抢夺粮食。
而去岁恰逢大寒,连大周的粮食产量都锐减,更别说巫蛮等族。后者便开始大肆的烧杀抢掠大周边关之地,短短一个月,已有数座城池的百姓死于巫蛮的铁骑之下。
皇帝震怒,派定远将军吴茂昇率大军击退巫蛮的入亲。一同前往的还有监军文颂。
李未骋在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找了文颂,想要阻止对方。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太担心文颂会因此而受伤。
前段时间他频繁生病,两人已经许久未见,李未骋发现文颂比之从前更瘦了一些。
不过在看到前者时他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七殿下,你来啦,听说你病了,身体可好些了?”
原本,李未骋都已经无所谓自己遭受过的那些罪,可文颂这样温柔的关心他,他心底忽然就涌起浓烈的委屈,眼眶不由自主地酸涩起来。
“已经不要紧了。”他吸了吸鼻子,拉起文颂的手,“倒是你,我今日听说你要去南疆,父皇怎么会叫你去?”
是值深夜,天气寒凉,李未骋出来的急忘了添衣,文颂却也只着一身单衣,手掌冻得冰凉。
文颂没有马上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说:“我前几日得了两壶好酒,殿下愿意同我喝一杯吗?”
来找文颂是李未骋自己的主意,酆阎并不知道此事,按理来说他应当尽快回去,以免被男人捉住把柄,再折腾他。
可这是文颂的请求,他便不忍心拒绝。
“好。”
两人坐在文府的屋顶上,一人擒着一只酒壶,文颂用自己的和李未骋的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夜凉如水,银灰色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李未骋看着身侧的人,眉眼修长舒朗,眼底含情,宛如润玉上那一点微微的荧光,看似柔软,实则比任何东西都要坚韧。
“南疆,非去不可吗?”他再一次问。
文颂轻轻摇了摇头:“圣旨已下,我若不去就是抗旨。”
“我可以去求王爷。”李未骋说。
文颂还是摇头:“没用的。”
李未骋还欲再争辩:“可是——”文颂却不让他再说下去,“而且我自己也想去。”
月光下,少年明眸善睐,朝他笑得很好看、也很温柔:“殿下,我自小苦读圣贤,就是想在长大后跟祖父和父亲一样,为大周鞠躬尽瘁,为天下百姓谋福祉,我是文家的人,这是我应该做的。”
“但除此之外我还有私心,殿下,我想要尽快攒够军功,到时候将你从明王身边救出来,还你一个自由,这是我从前答应你的。”
在过来丞相府的路上,李未骋想过很多个文颂不得不去南疆的理由,却独独没有想过文颂原来是这样想的。
他心头大震,一时之间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看着身侧的人。而文颂同样也看着他,半晌后,对方像是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饮了一口酒。
“文颂,你是不是……其实我——”
“嘘……”而当李未骋终于能够开口的时候,文颂却将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少年笑得愈发明媚好看,“殿下先别说,等我从边关回来,咱们再痛饮一壶酒,到时候,我也有话要同殿下说。”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周围的一切声音也跟着消失,只剩下眼前的彼此。
李未骋的视线锁定在文颂身上,发现对方的眼眸中带着同样难以言说的情愫,深沈而克制。
“殿下可会等我?”文颂问他。
李未骋郑重地许下承诺:“会,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