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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80章 80焚心以火

    车库里为什么会有火?

    这是在楼宇间看见鲸鱼般的违和奇观。

    叶风舒加快步速,迈过遮挡视线的转角。

    然后他看见了更汹涌的火。

    火焰像一丛无根的诡异植物,在地面和车前盖上扭曲蹿动。

    火焰也在徐行身上蹿动。

    徐行轮廓深邃,导演们不约而同地喜欢用侧光体现这一点。现在火苗染红了他的面部轮廓,像一盏恶毒的打光。

    徐行也看到了他。四目相对,徐行大喊起来,但叶风舒什么也听不见。

    记忆空白了一两秒,等意识到时,他已经冲到了徐行面前。

    空气如撒满了碎裂的刀刃。

    他被极其刺激的气味包围,双眼和鼻腔都针刺般的痛,连喉咙里也在灼烧。

    但此刻他顾不上诧异或者分辨了。

    他抓向了徐行身上的火蛇。

    火焰是真正的蛇就好了,那他就能掐住它的七寸,把它从徐行身上扯下来。

    近在咫尺,他才听见徐行在喊什么:“听不见吗?!别过来!”

    现在世上没有任何人能让叶风舒别过来。

    叶风舒用力拍击着火焰。他并未觉得灼痛,掌下一片滑腻,继而火蛇也攀缘上了他的手。

    徐行猛往后挫身。

    一进一退,他俩都在做违背生存本能的事,一个迎向伤害,一个逃避救助。

    “把眼睛闭上!把眼睛闭上!”

    有人大喊。

    一股强劲的水雾喷来。叶风舒的念头生平第一次转得这么快,他避开身,生怕挡住一点救命的灭火喷雾。

    徐行身上的火苗和水雾交缠片刻,终不敌克星,不甘地灭了。

    叶风舒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徐行一把钳住了他的手腕,他大吼道:“手!”

    叶风舒这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有一片残留的火,徐行紧抓着他,把他的手也递到了灭火器喷头下。

    “艹!”一个敦实的中年男人救了人身上的火,一边咳一边骂,又转身去救引擎盖上的火:“狗杂种喷什么了!怎么这么呛?”

    哪个狗杂种?

    方才眼里只剩下徐行和他身上的火,现在世界突然涨潮般向叶风舒涌来。

    他这才发现徐行的私保正和人在地上扭成一团。

    这私保叶风舒之前见过,第一面他就给人家取了个外号叫州长。

    但此刻州长居然按不住一个比他矮小瘦弱不知多少的人。

    那人像从棕熊手里逃命的鲑鱼般挣脱了。

    州长狼狈地爬起来,两手撑着膝盖拼命咳嗽。

    袭击者并不想再缠斗,他转身向车库入口跑。但刚跑了两步,膝盖就不受控制地向前弯,向前摔飞了出去。

    叶风舒从后面追了上来,重重一脚蹬上了他的背心。

    世人都笑男208万弱不禁风,但谁知道健身也是工作一部分的含金量。

    叶风舒像提溜小鸡崽子一样,一把那袭击者掀翻过来,膝盖顶在他的胸前,左右开工,拳头死命往他头上砸。

    叶风舒打小就不是个好人,但主要体现在仗势欺人上,很少真和谁动手。但此刻狂怒攻心,被一把火激出了兽性。

    此刻他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去死!这个人现在必须死!

    袭击者在地上左右扭动,躲避着叶风舒的拳头。兜帽被扯开了,叶风舒发现这人戴着过滤式的口罩。

    “艹你大爷的!”他一把扯去,原本结实的口罩绊带面条版断了。

    口罩下面是张苍白虚胖的脸,叶风舒那几拳让他满脸鼻血,眉骨也磕破了。他满脸惊恐,像是想不到艺人也会动手打人,拳头还能这么重。

    这幅软弱的模样让叶风舒更愤怒了。

    有胆子伤人,没胆子接别人还手?

    他的拳头又高高提了起来。袭击者预料到了下一击的分量只会更可怕,恐惧再也关不住闸,化成了一声破调的惨叫。

    他也像一条蛇,现在被沸水泼中了,拼命地翻腾。

    被他压在身体下的左臂挣脱了出来,他奋力在衣服口袋摸索。

    然后叶风舒看见黑色的喷头对准了他。

    接着剧痛袭来。

    他慌忙扭过头,但还是被辣椒喷雾的边缘扫中了。

    《剑赴长桥》里销金蚀骨的毒雾大概莫过于此。

    叶风舒觉得眼球在眼眶里溶化,呼吸道像被剐掉了一层皮,肺只剩下了一个功能,那就是咳嗽。

    他下意识松了手。袭击者两腿乱蹬,没了口罩防护,他自己也在咳嗽,但毕竟处在上风。他眼看就要逃脱了,叶风舒听见他的衣服在地面上蛇鳞般摩擦。

    即便现在的疼痛不是意志能对抗的,叶风舒还是想对抗对抗。

    他还想往前扑,去拽住对方的两条腿,但有人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膀。

    徐行咳着道:“别追了!”

    蛇行般的摩擦声陡然消失了,叶风舒挥出的手抓了一把空。

    徐行强拉着他又往后退了退了几步,离开了那团无形的灼烧。

    叶风舒泪如泉涌,但眼泪杯水车薪,冲不去眼里的刀片。

    就在走投无路之际,今天的第二次奇观降下。

    车库里突然大雨倾盆。

    叶风舒欣喜万分地扬起头,让如注水流冲刷着自己的脸。他拼命祈求这天降甘霖一定不要停下,水流也回应了他的祷告,源源不绝降下。

    消防喷淋的警铃声刺耳大作,在场的所有人都如聆仙乐。

    方才叶风舒没被喷个结实,清水兜头浇了一阵,他勉强能张开眼睛了。

    他忙回头去找徐行。

    徐行此刻坐在了地上,也在用力地咳嗽着。

    徐行同样满眼红肿,他道:“……是辣椒喷雾,别用手揉。”

    叶风舒的鼻腔涌上剧烈的酸楚,他跪了下去,想离徐行近点:“没事吧?”

    这真是废话中的废话。

    徐行及时脱掉了着火的外套,但贴身的衬衣经了水火两难,现在已经成了网状,露在外面的皮肤鲜血淋漓,红黑交错。还好司机救命的车载灭火器是水基的,没有二次污染伤口。

    徐行痛得不自觉地发抖。

    “你拦我干嘛!我要弄死他!”叶风舒好容易清晰一点的视野又再血肉模糊起来,他觉得眼泪又要来了。

    “我怕他身上有刀。”徐行吃力地说:“你的手怎么样了?”

    叶风舒这才觉得手疼。他匆匆撇了一眼,皮肤像被揭开的塑料薄膜,但不管怎么说,还勉强贴在手上。

    这点痛算个屁。

    他慌忙去摸手机,宽慰道:“别怕,我马上打120。”

    徐行想要阻止。但他太疼了,擡不起手来,他急道:“司机已经报过警了!你别再去碰伤口了!”

    叶风舒不知该说点什么,颠三倒四道:“没事,真的没事!120顶多10分钟就过来了,还有110119。你眼睛没事吧?你能动吗?等等,我让余闲下来,我们自己开车过去。”他咬紧了后牙,不知为何也跟着徐行抖了起来:“他跑不了的!一定能查出来,花多少钱都没关系,我一定要亲手弄死他!”

    徐行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徐行没法把叶风舒的声音从雨声、警铃声、司机和安保慌乱的电话声里摘出来。

    他想往身上看,但这么简单的动作,现在也万分困难。

    他是个天塌不惊的人,至少他从不愿让别人分担他的凄惶。

    尤其不愿意让叶风舒承担。

    但现在他太害怕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和软弱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知道不该问,他问:“叶哥,帮我看看,我伤到什么地方了?有没有……”

    他再也问不下去了。

    水流顺着他的发梢,淌过他的面颊,流向他的伤口,好像是止不住的眼泪。

    叶风舒不知道这几小时自己是怎么过的。

    现在他坐在保姆车的后座。方才一片混乱,他迷迷瞪瞪,好似遇到了鬼压床,只能被余闲牵着走。

    余闲牵着他去急诊处理了伤口,助理替他送来了干衣服,警察也来医院问了几句话。警察让他先回去休息,但叶风舒一刻也停不下来,立马跟警察去派出所做了笔录,结束时费了会儿功夫,才找了根没受伤的手指按了手印。

    天色像夜晚烧伤脱落的皮肤,已经变得灰白。

    保姆车停在派出所外,和叶风舒本人一样,不知何去何从。

    余闲问:“风舒,要不回家吧?”

    这个家指叶风舒的父母家。

    叶风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清创时,他惊诧发现自己的伤口没那么大,和感受到的疼痛不成正比,简直是亏了。

    而徐行的伤比他要严重得多。

    那么徐行现在该多疼?

    叶风舒问:“徐老师在哪个医院?”

    他俩上了同一辆120,到急诊后就分开了。

    “徐老师去私立了。公立人太杂。”余闲小心回答:“他应该要住几天院。”

    这个城市里,艺人常去的高端私立医院只有那么两家。叶风舒把视线擡了起来:“噢,天愈合还是整合?我们也过去吧。”

    余闲疲倦地叹了口气:“现在是淩晨,哪家都不会让探视的。况且徐老师现在是真的需要休息。”相处这些年,他说不定比叶风舒的父母还懂该怎么顺毛撸,但今天他也在地库看到了徐行的伤势,实在没法再顺着叶风舒了:“不要去。你现在非要去,只能是给他添乱。”

    但叶风舒并没有像他想象中一般反驳。

    叶风舒扭头看着余闲。他的眼睛已经洗了又洗,但眼仁里还是血丝密布。

    “我也没说要去探视吧。”他委屈地回答,几乎带着点哭腔:“我在车里等等也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