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第116章
◎“你现在幸福吗?”◎
在家里,拍的照片都拿磁铁吸在冰箱门上,贴太多容易掉,葛霄就隔一段时间换几张,图个新鲜。
这次也不例外,他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研究这个照片怎么摆放,大家的合照得放在最中央吧,他和汤雨繁的照片放在上面,那这张切西瓜的就得换掉了。
几番纠结,大功告成,葛霄喊她,得意洋洋:“易易,你看这样摆好看吗?”
汤雨繁刚洗完澡,凑过来,“好看。之前那几张你收到哪里了?”
“拿下来放相册里了,以后再拍新的,就再往门上更新。”
“你拿冰箱门当照片墙啊。”
“以后再拍肯定还要换上去呀,”葛霄说,“比如过年啊,圣诞啊,每年吃西瓜。”
“每年吃西瓜都要拍?”
“结绳记事,”他也笑,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响,“他们往群里发什么呢?”
“发这次出去玩拍的照片,希子催你呢,她急着发朋友圈。”
“我拍的大多数都是景。”
“你真是天才了,她要的就是景,”汤雨繁比了一个大拇哥,“单人美照两张,集体照两张,美景美食若干张。”
“这就发,”葛霄打开冰箱门,翻出一瓶可乐,“你喝什么吗?”
“我要吃柠檬苏打。”
天天就惦记那几根冰棍,生怕家里出耗子给它抢跑了。葛霄合上冰箱门。
两人商量中午弄点儿什么吃,冰箱里空空如也,还没等商量出一二,停电了。
老小区,停水停电已是家常便饭。葛霄给物业打电话,频频占线,没辙,他又翻了翻冰箱,“要不出去吃?”
“等下午凉快点儿吧,这会儿日头正毒。”汤雨繁拉上窗帘,“你饿吗?”
“不饿。”
不饿就下午吃喽。一停电也没什么娱乐活动,汤雨繁仰躺在沙发上,努力从凉席上汲取一丝凉意,葛霄坐在她头顶看手机,左手拿着扇子,轻轻在她脸边呼扇。
和高考那年一样,怎么睡着的她都不知道,只记得风很热,热得人犯困,盯着扇子把儿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兴许是太热,汤雨繁睡得极其不安稳,便做了个很长的梦。
又是那个梦,那栋楼,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争执不下。但这次她能动,并且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感觉太奇怪了。
像是在看一部倒背如流的电影,下一个镜头、下一句台词、下一个动作她都猜得出来:高个儿男人拿木凳一下下砸着男孩,口齿不清地怒吼,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就不姓葛!随后矮个儿男孩仰身坠楼,花圈似的人群围着一张担架,不约而同看向顶楼天台,女人说你虎毒不食子啊!
这回她看清了那男孩的脸。
那是八岁的葛霄。
还是萝卜头那么点个儿的葛霄,小小一个,头发像只刺猬似的炸着,血糊了满脸,握着水果刀的手抖个不停,他整个人都在抖。
但高个儿男人并未因为他的刀或者他的颤抖而停手,木凳挥向他,第三下砸中了葛霄的前额,使他往后一仰。汤雨繁手伸着,第一步还没迈出去,他便像只被风刮跑的床单,就这么掉了下去。
汤雨繁听到自己的尖叫,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
明明只是个梦而已。
腿快大脑一步,跌跌撞撞往楼下冲,从楼栋里跑出来时,葛霄已经被擡上担架,昏迷。
她挤进人群,扒着救护车想抓他的手,却又不敢。旁边人都站不稳了,看模样认得出是王佩敏,撕心裂肺:“葛鹏程,你虎毒不食子啊!”
随着这一声,人群纷纷擡头望向楼顶,汤雨繁也跟着擡起头。
她在顶楼看到她自己。
穿着睡裙,惊恐地扒着栏杆往下看,十七岁的汤雨繁。
梦串线了?顾不上想再多,看着急救医生往救护车上推担架,汤雨繁心急如焚,她挤过人群,问王佩敏:“佩姨,我能跟着一块去吗?”
王佩敏却没有任何反应。
“佩姨?”汤雨繁拉着她的胳膊晃,晃不动。
什么情况,她转身看到三楼的王琴,再次尝试开口:“琴姨,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仍然没有回应。
说的话别人根本听不见,也看不到她。
……果然是做梦啊,她成魂儿了?
已就就已就,汤雨繁干脆王佩敏跟着上了救护车——反正人家看不到她,应该也不携带什么细菌吧。
车驶入省人民医院,葛霄被推进了抢救室。
王佩敏在外面哭得昏天黑地,汤雨繁跟着坐在她旁边,想安慰都不知道怎么张这个嘴,只能把手搭在她肩膀,毫无重量。
手术持续了整整五个小时,期间医生和王佩敏说明情况:肝脏破裂,多处骨折,失血休克,连病危通知都下了一次。王佩敏几近崩溃,电话打了一圈,给她父母,给她哥哥王继刚,却无一人愿意过来搭把手,沾着葛鹏程的事,都嫌晦气。
汤雨繁比她还着急,恨不得赶紧变出肉身来帮她,掐自己,不疼,撞墙,还是不疼,逼得她都学电影里趴在别人身上了,附身也附不上啊!
双双没辙,情急之下,王佩敏拨通了最后一通电话,对面沈默片刻,似乎应承下来,问过地址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汤翎赶来了医院。
料想谁来都想不到是她妈——还是年轻十岁的她妈。汤雨繁下意识站起身,忘了她看不到自己。
王佩敏不只是需要一个帮手,还需要精神支柱,汤翎一来,她像是见到了靠山,话都说不出了。
她叫汤翎来是个正确的决定,光哭不行,这里总得有个管事的人。后面和医生沟通,缴费,都是汤翎跑前跑后。
五个小时,手术结束。得亏当时摔下来的时候三楼有一个小平台给接了一下,稍作缓冲,孩子命是保住了,还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两天。
汤翎明天还要上班,就先回去,留王佩敏一个人在这里看着。走前,汤翎犹豫少许,告诉她:这么严重,你考虑考虑,要不要报警吧。
汤雨繁始终在她们旁边,看着人来人往,汤翎走后,王佩敏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良久,掏出手机打电话,又打给她爸,说她要报警,葛鹏程把她儿子打进重症监护室了,她要报警。
不用开免提,汤雨繁都听得清对面在说什么,劈头盖脸一顿骂:“你怎么这么不为家里考虑?上次说要离婚,这次说要报警,你不就是想要老葛出医药费吗,你们夫妻一家钱哪儿用分那么清楚?”
王佩敏泣不成声:“我不是要钱,我……”
“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心里想的什么我门儿清。”对面打断她,“我话撂这儿了,你要是现在报警,你儿子的前途就完了,葛鹏程去坐了牢,你们一家都是在公安局留过底子的人,连带着你老爹我一块丢脸,街里街坊的,以后要听多少腌臜话,我怎么还有脸站到人前吗?你自己想想吧!”
说完,电话一挂,只剩王佩敏呆楞着。许久,她点进拨号页面,手机发出三个音,手指悬停许久,还是做贼似的揣了回去。枯坐一夜。
汤雨繁同样坐了一整夜,身边的王佩敏像座雕像,始终没动,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刘建斌次日来给她送饭,她仍然是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直到葛霄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
许是因为愧疚,王佩敏加钱升了单人病房,清净,好养病。
葛霄头天上午就醒了,还能和他妈妈说两句话,问疼不疼啊?他就说不疼,模样很乖,惹得王佩敏又掉了两回眼泪。而汤雨繁只能在角落沙发上坐着,看他们。
两天后,王佩敏的年假用光,要回单位上班,没人看顾葛霄,王佩敏便请了护工,她下班后再过来看。
护工看这是个小孩,拿了钱也不好好办事,每天早餐午餐回来两回,象征性地待一个小时就走,每次在护士来之前却又准时回来。
汤雨繁跟了他一回,才发现这人去了另一个病房,照顾一个老婆婆——说是玩忽职守,敢情他两头跑啊。
葛霄倒不介意,反而更想自己待着,除了输液换药,他就坐着发呆,躺着发呆,这个年纪的小孩有发不完的呆。
汤雨繁陪着他发呆,反正是在做梦嘛,不会累,不会困。可坐久了还是不舒服,她躺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你很累吗?”葛霄突然开口。
好给她吓一激灵,懒腰伸到一半,差点从沙发上掉下去。
“你,”汤雨繁错愕地指着自己,“你在跟我说话?”
葛霄点点头。
“你看得到我?”
葛霄点点头。
“你看到的我是人还是……”
不愧是葛霄,脾气好得出奇,听到这么诡异的问题,小孩没骂她精神病,弯起眼睛笑,说:“是人啊。”
“你真看得到我?”
“真的呀。”
“嗬,”汤雨繁看着自己的手,“为什么别人看不到我。”
他摇摇头。
这感觉挺神奇的,原本在看电影,现在自己似乎变成主角之一,她这才慢慢靠近葛霄的病床——这几天以来头一回。
犹豫,汤雨繁掸了掸自己的衣服,应该没有细菌。她问:“我能坐在这儿吗?”
葛霄拉了拉自己的被角,给她腾出一片地方。
“你从什么时候能看到我的?”
葛霄眨了眨眼,显得有些疑惑:“从我睡醒。”
敢情他打一开始就看得到她,怎么一句话不吭啊这小孩。汤雨繁斟酌词汇:“我晚上也待在这儿,你不害怕吗?”
“我以为你是来陪着我的。”
……她这张破嘴。汤雨繁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对啊,我就是来陪着你的。我是仙女教母。”
葛霄笑起来:“我八岁了。”
“八岁怎么了,辛德瑞拉遇到她的仙女教母可是在她十九岁。”
他想了想,接受这个说法:“那好吧。”
坐在床边,汤雨繁才得以近距离观察他,八岁的葛霄,刺猬头,圆脸,圆眼睛,左脸颊包着纱布。只看这张脸,如果没有那块纱布的话,他看着就是个明天要回学校上课的普通小孩。
想到这儿,汤雨繁心里不大好受,想碰碰他的纱布,却没敢真下手:“疼吗?”
他摇头,紮针的那只手摸了摸纱布。
“是不是很怕留疤?”
“不会,”葛霄说,“我妈说不太容易留疤,体质问题。”
汤雨繁想起九年后的他,脸上确实看不出什么痕迹了,便煞有其事地说:“我能帮你把它变掉。”
“真的?”
“都说了我是仙女教母。”
“那我要怎么做?”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葛霄又笑,也没揭穿她,点点头:“好。”
真听话。汤雨繁搓搓他的头,尽管没有触感,但她还是能想象到钝刺儿紮在掌心。
摸脑袋是要付出代价的,葛霄便问:“可以向你许愿吗?”
“说来听听喽。”
顿了顿,他决定把这个许愿机会存起来:“等我想好告诉你。”
“那好吧。”汤雨繁下床,靠近窗边,“你想出去玩吗?”
“还好,”葛霄说,“我朋友没来找我。”
“朋友?”
“嗯,我姐姐。”
“……你还有姐姐?”
“不是一家的。”他说,“住我楼下,邻居姐姐。”
汤雨繁回身,靠在窗台上,抿着嘴憋笑:“你们关系很好?”
“好,”他裹在被子里的双脚晃了晃,窸窸窣窣,“是好朋友。”
想到好朋友没来找自己,葛霄有点蔫儿:“估计她找不到我这里了,或者生气了,因为我跟她约好了去玩沙,我放鸽子。”
“她没生气。”
葛霄茫然地擡起脸:“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
“仙女教母。”葛霄接话。
汤雨繁笑起来。
葛霄扭着头,不知是在看窗外还是看她,略微出神。
“别想啦,”汤雨繁坐回床边,“你朋友真没有生气。”
“那你可以帮我打个电话吗?”葛霄说,“我得跟她解释。”
汤雨繁摸了摸口袋,没手机,只能硬着头皮说:“你把号码告诉我,我晚上给她发短信。”
葛霄乖乖报了她妈妈的手机号,汤雨繁装模做样记下来。
小孩觉多,聊着聊着眼皮就合上了,慢慢滑下去。汤雨繁想拉好被子,居然还 真轻轻碰到了被角,被子垂下来。
还没等她惊呼,门响了。护工提了个保温桶进来,环视一圈,没护士,才松了口气。
哈,果然看不到我。汤雨繁腹诽。
他扭开保温桶,拍拍葛霄的被子,催促:“吃饭了。”
“他才刚睡着。”汤雨繁说。
“别睡了,起来吃饭了。”
“人家刚睡着!”
“哎!”护工又拍了几下,葛霄这才迷糊醒来,慢慢坐起身。
听不懂魂话啊。气得汤雨繁一脚踹向塑料凳,谁知那凳子还真滚了出去,恰巧护工往下坐,直直摔了个屁股蹲:“我靠!”
葛霄看向汤雨繁,只见她尴尬地抿着上嘴唇。
他想笑,但此小孩很识时务,知道现在笑八成要挨骂,只能学她抿着嘴。
护工揉着腰站起来,拎着凳子翻来覆去地看:“怎么翻的,见了鬼了……”
端医院的饭碗还怕鬼?汤雨繁挑了挑眉,问葛霄:“你想睡觉吗?”
葛霄小幅度点点头。
“等会儿看我反应,你盯着我手,死盯。”汤雨繁说完,手轻轻拨了下饭盒盖子。
当啷一声响,护工猛地扭过头,这小孩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盯着床头柜看。
下一秒,床头柜上的饭盒盖子竟然凭空掉到了地上。
这下真把护工吓得不轻,饭盒都不要了,说你,你自己吃饭啊,叔叔出去上个厕所。说罢落荒而逃。
出息。汤雨繁又踢了一下饭盒盖。
葛霄忍不住了,咯咯笑起来。
“睡吧。”汤雨繁坐在他床边,掖了掖被角,“等会儿查房的护士姐姐来,你就和她要个手机,给妈妈打电话,说那个护工叔叔又走了。”
男孩的下半张脸陷进被褥里,看着她:“我醒了你还在吗?”
她不自觉笑起来,轻轻拍着被子:“在呀,我这几天都在,睡吧。”
闹这一出,王佩敏果然换了护工。但上个护工的钱还是付给他了,钱是小事,这护工要是心生报覆,小孩跑都跑不及。
葛霄这下似乎真的相信了她有点儿能耐——仙女教母说话算话,接下来几天都陪着他,新护工四点离开,王佩敏六点半下班,这一个半小时里两人就聊天解闷,聊聊他在学校的事啊,朋友啊。
汤雨繁几乎都要忘记这是一场梦了。
当然,她也没这么和葛霄说,告诉小孩“你是梦里的人”简直比告诉他们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还残忍,不过葛霄应该不是那种会因为这个伤心的小孩。
如果告诉他你是我梦里的角色,他可能还会高兴两分钟,问,那你的梦什么时候醒?我不想继续下去了。
八岁的葛霄要比十八岁的他沈默很多,只有在她主动找话题的时候,他才会开口说两句,大多时间都在听她讲——汤雨繁都快把她知识储备里的童话故事讲完了。
直到住院第七天,葛霄一上午都蔫蔫儿的,胃口不好,一直在睡觉。护工看着他吃掉午餐,自己也去吃饭,葛霄躺在被窝,没过多久,呕了两声,没吐出来。
汤雨繁喊了他好几声,葛霄只是闭着眼睛,脸通红,她推倒了床头柜上的一个塑料杯子都没能吵醒他。
汤雨繁急得快冒烟了,狠狠地拍着急救铃,一下一下,终于在第五下时应了声,传来护士的声音:“怎么了?”
“他在发烧!”汤雨繁喊道。
听不到,怎么都听不到,我扯破嗓子喊都听不到!
她几乎快哭了:“他在发烧!他不舒服!”
好在护士及时赶了过来,汤雨繁本以为是普通发烧,谁承想护士把医生喊了过来。
她心里莫名地不安,只能一遍一遍轻声喊他:葛霄,葛霄。
正统叫魂儿,还真把葛霄叫醒了,烧红的眼皮掀开一条缝,看着她。
这一眼差点看得她热泪盈眶,葛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我……”
几近气声,虚弱,缓慢。汤雨繁心都要塌掉了,眼泪直楞楞掉了出来——凭什么他要受这罪,凭什么啊。
他没力气说下去了,嘴微微张着,口型变了又变,汤雨繁一个字一个字读着。
我、睡、醒、了、你、还、在、吗。
医生很快通知了王佩敏,说是腹腔脓肿,需要二次手术,一通电话把她喊了过来。尽管医生说这不是什么大手术,王佩敏还是吓得不轻,紧赶慢赶过来。
汤雨繁没比她好到哪儿去,在病房里直打转,那股恐慌再次冒了上来。不行,不行,想办法啊——靠,她一个魂儿能想什么办法啊!
汤雨繁根本坐不住,一边擦眼泪,一边往外走。
省人民医院门口就有公交站牌,她跟着人流上了12路,坐了十七站,下车。又走了两公里,堪堪看到寺庙的顶。
中考那年,薛润带她来这里烧香许愿,她认得路。
病急乱投医,哪怕这是梦呢,哪怕她知道葛霄会安然无恙呢。
汤雨繁跟着人流从正门进去,穿过两个殿,来到当初她们烧香的地方。
时过境迁,太多东西溜走,人变了,心变了,可那尊佛像还在那里,和她印象里的没有丝毫差别。
人们安静而有序地排队,烧香,叩头。汤雨繁没法跟着排队,找了几圈,只在旁边找到了一个破旧的纸板,就这个吧,拉到三个蒲团旁边。
膝盖落在纸板上,面朝佛像,她跪下来。
汤雨繁活了二十年了只来过寺庙两次,一次是和薛润一起,一次是为了薛润的病,这是第三次。其实她还是晕头巴脑的,怎么参拜,怎么礼佛都是学旁边人,双手横放,手碰地,额碰手。
我没许过生日愿望。汤雨繁在心里说,就当我把这二十来年的生日愿望都攒到今天,拜托您听到,让我身边的人都好好的,别再生病,别再受伤,别再痛苦了。
一叩。
拜托您听到。
又一叩。
拜托您听到。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这张破纸板上跪了多久,腿不会麻,可心里麻得难受。
慢慢走出寺庙,这种麻意并没有随之消失,身体很沈,人都有些恍惚,总听到有人喊她,易易,易易。
早说寺庙不让魂进啊!
汤雨繁努力往前跑,像是在躲避什么,越跑越快,追上了即将离站的十二路公交车。
不要醒。
答应过他,他睡醒时她还在,不要醒,不准醒。
汤小姐强大的意志力还在负隅顽抗,居然真熬到省人民医院站。
回到病房,葛霄手术已经结束,这次不用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两天,直接推回普通病房。
麻药劲儿没过,葛霄还在熟睡,安静地、长久地睡着。
床头的热水壶不见了,大约是王佩敏拿去打水。汤雨繁坐在他床边,掖了掖被角。那股麻劲儿更加剧烈,汤雨繁皱着眉,抓紧了被子。
足有一个小时,葛霄才慢慢苏醒。
王佩敏当即扑上去:“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葛霄费力摇摇头,笑了一下,哑着声音喊她:“妈妈。”
王佩敏眼泪登时冒了出来,袖口擦了擦,应上好几声:“妈妈在呢,妈妈在。娃娃是不是饿了?妈妈买饭来吃好不好?”
“要吃粥……”
“粥,粥,”王佩敏直起身,“妈妈去买粥,你在这里乖乖的。”
他的视线跟随着王佩敏的背影,直到门关上,才慢慢往右挪。他嘴微微咧开,像是一个笑容,吐出两个没有声音的字,汤雨繁没听懂。
他们两个对视良久,葛霄先开口:“你还在。”
“嗯,”她蹲下来,趴在他床边,“我还在呢。”
“你是不是,快走了。”
汤雨繁眼圈红红,楞住了。
“我还有愿望,”葛霄缓慢地说,“姐姐,你说话算话。”
“我说话算话,”她哽咽得不像话,强调似的重覆道,“我说话算话,你想要什么,想干什么,我都帮你。”
“想要幸福,”小孩的声音没有芯儿,如同梦话,轻飘飘地荡在空中,“想要……幸福。”
哭得越凶,她感觉身体越轻,眼泪和灵魂一块流走了,只能不断点头:“会的,会的……”
可那双眼睛仍然看着她,像是等待圣诞老人掏出那份属于他的礼物,而不是只有一句干巴巴地圣诞快乐。她最知道他了,葛霄讨厌空口白话,他需要承诺,他要靠着承诺活下去。
泪眼朦胧间,那双眼睛仿佛又属于十八岁的葛霄,躺在病床上,左眼包着纱布,虔诚地、安静地凝视她。
而她又能给他什么承诺呢?
汤雨繁勉强用几个词汇连成一句话:“九年之后。”
“九年之后。”他跟着说。
“冬至前。”
“冬至前。”
“搬回去。”
“搬回去……”
“对,九年之后,搬回去!”
“九年后……我就会幸福吗?”
那声音还在不断喊她,易易,易易。身体越来越沈,眼皮越来越轻,在意识消失前,汤雨繁用尽全力,拼命吼出最后一句话:“我会让你幸福的!”
“易易?”
她猛地坐起身。
葛霄手里拿着颗梨,指缝还在滴水,从厨房里探出茫然的脑袋,看着她:“怎么了?”
汤勺跳上沙发,踩在她腿上。
汤雨繁却还没回过神,迷惘地出神。
“易易。”
“……啊?”
“你怎么了?”
“好像……做梦了。”
“什么梦啊,睡这么沈,我喊你好几遍都没醒。”
汤雨繁费劲想着,只记得很长,好几天,脑袋里仅有一些碎片细节,饭盒盖子,电话号码,12路公交车,一双眼睛。
客厅安静下来,刀落在菜板上,钝钝地响,一下,一下。葛霄把梨子切成小块,挪到盘子里,又插上一根小牙签。
他端着盘子,坐在她旁边,牙签紮着梨子,喂到她嘴边:“尝一个,甜。”
汤雨繁下意识含住,清甜顺着舌尖蔓延,果真很甜。
“好吃吗?”葛霄笑着问她。
“嗯。”汤雨繁点点头,又张嘴。
几块梨子下肚,她彻底忘记自己刚刚做过什么梦了。两人收拾收拾,出门吃火锅。
没有一个仲夏夜是爽利的,走出楼道便出一身粘腻的汗,甩都甩不掉。
她和他沿街往前走,脚下的影子由远到近,再由近到远。汤雨繁一脚踩上葛霄的影子。
嘿,他脾气也上来了,踩回去。汤雨繁踩了他还耍赖皮,撒丫子往前跑啊:“不准踩我!”
“我就踩,”葛霄追上去,“你跑我也能踩!”
两人笑成一团,被夜风闷了一嘴,险些岔气,葛霄抱着她悠了一圈:“噢——”
“小心我吐你身上。”汤雨繁威胁。
这招还真好使,葛霄果真放她下来,手却牵着不撒,出汗也不撒,两枚莫比乌斯环的戒圈相撞。
蓦地,汤雨繁心里一跳,又是那股迷惘的麻意,又是那个梦。
可她苦思冥想啊,怎么想都记想不起全部,只记得模模糊糊的一句话,便喊他:“葛霄。”
“嗯?”
“你现在幸福吗?”
葛霄楞了楞,眼睛弯弯地笑,握着她的手,荡秋千似的往前晃啊,晃啊。
“你不是说过,会让我幸福的吗。”他说。
“哎?我说过吗?”
“说过。”
“什么时候的事啊?”
“很久很久以前了哦。”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结束,谢谢你在看。
行文至此,汤雨繁和葛霄似乎都还不是完成态,写到汤雨繁和汤翎最后一次对峙时,我意识到这一点。
她还是那么在意母亲的爱,明明十八岁生日时就说过“不是我的我就不在乎是什么样子”这样的话呀。略有吃书嫌疑,但还是不做更改了,毕竟彼时她才二十岁,最最踟蹰与迷茫的年龄,昨晚睡前发狠要大吃三碗鸭腿饭第二天早上都能反悔,更何况是处理她自己的家庭事宜,接住这份愤怒比为曾经的话背书更要紧。
怯懦,愤怒,包容,强大。这些矛盾又覆杂的特质杂糅出汤雨繁。
葛霄呢,到最后都还一头雾水“到底什么是自我”,满地乱找也是要做准备早点儿告白。
乐队章前我压力巨大,最后成品的弧光也没有全部投射在葛霄身上,选了一首根本不在他舒适区里的歌,拼死拼活背歌词是为学长的梦想,但这恰巧是我认为的他的魅力所在,一如当初汤雨繁说喜欢上他的契机,对喜欢的人,对朋友,对家人,对每一个人,他总会伸出距离恰到好处的手。那样珍贵的善良。所以你其实找到你的自我了啊^^
两个孩子都有改变,我好开心。
“改变”算是一件好事吗?这是汤雨繁同学从头到尾都在想的问题,直至结尾,她是否琢磨出一个结果,我没法妄下定论,可她思考这些本身就是改变,对吧。
没有改变就没有曾经,没有曾经,回忆亦不覆存在。诚如葛霄所说,回忆是我们的第二双眼睛,那人类的念旧情节就是短短的下眼睫毛,和平共处,偶尔也紮得你流眼泪。两位主角诞生于这样的想法。
二位都有“频繁在念旧”的阶段,汤雨繁是前半部分,葛霄是后半部分,分别在两人最脆弱的时期。于此,念旧也是保护自己的手段,因为害怕未知的将来,所以宁愿沈溺在过去。
未来是什么样呢?谁都没有预知术,书也不可避免要结局,她和他要走入这片未知了。人没法抱着回忆过日子,就像下眼睫毛不可能一直紮你眼珠子,所以,挺直腰板走向明天吧,我们都。
岔路在即,祝你迎来一个美丽的冬季。
下一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