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第110章
◎而他们长久地、安宁地拥抱着。◎
果真是普通过一下,葛霄生日当天,两人各上各的课,下午葛霄排练完去超市,汤雨繁还在图书馆做立项答辩,收到他的消息,问今天要不要吃四喜丸子。
这不就是狮子头吗,汤雨繁回了一串要吃。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她在六点之前结束战斗,顺道上蛋糕店取了蛋糕。
到家时葛霄正在处理生鸡子,他吃腻了外面的饭,下午就买好菜,晚上在家做着吃,茶几下面还放着一颗西瓜。
“这个季节就有西瓜了呀。”汤雨繁凑过去。
“麒麟瓜,带籽的,说是比无籽要甜。”
蛋糕放进冰箱,换下外衣,汤雨繁把他挤出厨房,哪儿有让寿星下厨的?
葛霄倒不是非要给自己揽活儿干,可汤雨繁的厨艺实在不敢恭维——谁会想在生日当天吃烂糊大锅炖。
碍于汤雨繁对这顿饭一片赤诚,葛霄硬着头皮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他得在旁边打下手。
说是打下手,其实就是控制着锅,也控制着汤雨繁,不至于叫她野马脱缰,往里面瞎放番茄酱。
两菜一汤,汤雨繁的强烈要求下还点了个夏威夷披萨。
比起前两年,今年没什么生日氛围,和往常一样,葛霄在盛饭,汤雨繁蹲在电视前换频道,问他:“西瓜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
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来还有颗西瓜,站起身:“先切了放冰箱冰着。”
“我来!”她再次自告奋勇。
“你等等我拿相机……”葛霄又往屋里钻。
前后有因果关系吗?汤雨繁不解:“切西瓜拿相机干什么?”
卧室里传来模糊的回应:“记录这颗麒麟瓜。”
莫名其妙的仪式感。汤雨繁还是等他找到相机出来,刀对着西瓜左划右划:“你打算怎么拍?”
“你切开再拍。”
汤雨繁杀西瓜讲究一个稳准狠,手起刀落,哢嚓一声脆响,西瓜汁水流到菜板上,瓜肉鲜红。
相机弹出一张相纸,被葛霄随手拿图钉磁铁吧唧到冰箱门上,慢慢显像。
等西瓜罩上保鲜膜塞进冰箱,差不多显像完成,光全曝到西瓜上了,拍得极其鲜艳,杀瓜狠手汤小姐绷着嘴。
有点儿傻。葛霄盯着看了两秒,笑了笑。
汤雨繁最终选择了《爱在黎明破晓前》,理由是这部她看过,是当初邓满推荐给她的。
“为什么要选一部看过的电影?”葛霄问。
还真把她问住了,汤雨繁冥思苦想三分钟,给他一个答案:“我现在还没做好准备去看一部可能会超出我接受范围的片子,我不喜欢未知。”
“但你喜欢往菜里乱挤番茄酱。”他笑道。
汤雨繁剜去一眼,膝盖碰他:“懂很多啊你。”
她算是选错片子了,葛霄看五分钟就要前拨进度条——他夹了个鸡腿、倒了杯果汁、跑了半分钟神,刚刚说的什么来着?你往前播播。
看部电影跟上两堂数学课似的,到后面两人都停了筷子,葛霄抱着膝盖,汤雨繁半边身子靠在沙发上,全心贯注看电视。
一部不算完,整整六个小时,他俩一晚上把一整个三部曲都看完了。葛霄显得有些怅然,发了会儿呆,拿手机去搜下一部什么时候拍。
汤雨繁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一人切了一块。
“结了婚才发现婚姻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好,那是不是就不该结婚?”葛霄往嘴里送了口蛋糕,凉,甜,所幸他此刻并没有那么困。
汤雨繁反问:“你对婚姻的想象是什么?”
“每天都像今天这样。”
“你可以这么要求你自己,但不能这么要求我。”
“我不会。”他随即回答。
“我知道,”汤雨繁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这不是要求——聊天嘛。”
葛霄这才松 了口气般,点点头。
“嗯。”汤雨繁想了想,转着塑料小叉子,“就说以后我们结婚,你想要每天都像今天这样,做饭呀,喂猫呀,两个人一起吃西瓜呀,干这些你觉得很幸福的事情。但你不能强制要求我每天定时定点回来一块看电影、吃饭、喂猫。人的期待得是向内的。
“就像我,我习惯两日一擦桌子柜子,每次打扫的工程量就很大,所以这块区域就是由我打扫,我自己对自己的期待负责。”
“那和单身有什么区别?”葛霄有些茫然。
“我不是说不能做,只是人要对自己的伴侣有感激之心,哪怕以后我们在一起好几十年,已经亲近到基本是一体的两个人了,你给我带回一块糕点,我还是会觉得你怎么这么好呀,出门在外还惦记着我——世界上没有哪种爱是谁的义务。”
“这算不算是你恐惧不确定才做出的逃避?”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汤雨繁说,“谁能真的打包票自己未来不会变,我尽可能付出的全部真的只有这些。”
葛霄话里带了些确信:“你会回来一块吃饭,我也会打扫卫生。”
“因为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呀,喜欢才会配合对方。”汤雨繁说,“但我们不能把这些混淆进婚姻关系里,当成对方应该做的事,这是期待投射错位。”
“什么是期待投射?”
“我举个例子,就说我妈吧,她一门心思觉得她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料,这样的期待原本是她对自己的,可是外界因素没法她的期待落地,我妈就把它种到我身上,逼我去当她想当的老师。”
她手搭在胸口,继续说道:“可这本身就不公平,她对我的提前期待根本没有和我商量过,也不管我到底想不想当这个老师,就因为我们是母女关系,血缘关系,道德上最亲密的关系,所以要硬来。”
“母女和婚姻还是不一样的吧?”葛霄说。
汤雨繁耸耸肩:“我其实一直都觉得婚姻和友情、亲情本质都是人对羁绊的想象。”
“但会有那种对朋友很好,可是对自己配偶不怎么样的人。”想了想,葛霄意识到这听着很像葛鹏程,接口,“比如我爸。”
“这三段关系的好坏都取决于他处理外界关系的能力。就像你说的,对朋友好,但对老婆不怎么样,并不是你爸爱朋友胜过爱老婆,而是这两段关系所处的环境不同。”她说,“婚姻是二十四小时的隐形相处,共享时间,共享空间,甚至共享财产,但朋友,甚至你所说的普通朋友,几个月不见一次,偶尔在车间碰到,请顿饭也无所谓,那当然不一样了。”
可能是刚刚连看三部电影,他脑子有点儿晕乎,似懂非懂,朝她眨眨眼。
汤雨繁知道他的意思,换了种说法:“我举个有点儿冒犯的假设,假如让佩姨和那位朋友的身份换一换,佩姨是几个月不见的普通朋友,那位朋友则你爸的配偶,你爸会因此就对他配偶的态度转好吗?”
“九成九不会。”葛霄太知道他爸是什么德行了。
“所以这个变量不是佩姨,不是那个普通同事,不是这世上任何一个女人,是你爸他自己对待婚姻关系的态度。”
“下次见到我妈,你把这话跟她说一遍,免得她总觉得是她自己眼瞎。”
汤雨繁拿杯子喝了口水。
“那你刚刚说的期待错位……”葛霄有些犹豫,“我应该怎么做才不会这样?”
“你不会。”汤雨繁说。
“为什么?”
“把自我强加在别人身上的人永远不会像你这样反思自己。”
抿了一口,她把吐西瓜籽的小盘子拉过来:“那如果我以后要去国外工作,破坏了你‘每天都像今天一样’的婚姻设想,你会阻止我吗?”
不加思考地,他摇摇头。
“这就是为什么呀。”汤雨繁拿小叉子叉西瓜。
“因为我不会强求你吗?”
“因果关系错了,”她说,“因为你原本就不是会强求的人,所以才造就我这样的恋爱观、婚姻观。反之,我在选择工作地点的时候一定会把你并入考虑因素之内,我不可能一味践踏你‘每天都像今天这样’的想法,只考量单个因素——就是岗位质量。”
“可当初你不也自顾自地考来济坪了吗,”葛霄说完,发现这话挺有歧义的,连忙纠正,“我不是翻旧账啊。”
她笑了笑:“你想听真话?”
“嗯。”
“当时我们的关系还没有稳定到我要连带考虑你的程度,”汤雨繁说,“而且选学校对我非常非常重要,我上这么多年学就是为了离开须阳。”
前半句并不是什么不好接受的话,她一直就这样,刚刚选片子的时候不也是不愿意选自己没看过的电影吗?她需要自己的安全感。
至于后半句,葛霄继续问:“那工作就没那么重要了?”
“只针对去国外这句话,就眼下来说,我还没有非哪里不可的工作地点,这和当初出省的重要程度没法比。所以各方面因素我都会考虑到——岗位质量,周围环境,饮食习惯,还有我男朋友。”
“目前没有非哪里不可,那以后呢?”葛霄问,“以后你又变了想法,想去国外,你会因为我而放弃吗?”
汤雨繁有些不解:“为什么你要把它说得像孤注一掷的证明,我放弃去国外,就说明‘我爱你’。”
他顿了顿,措辞:“不算是吗?”
“反正我不喜欢,”汤雨繁简短地说,“我之前不让你考来济坪就是不喜欢你吗?”
倒也不是。葛霄犹豫着,又摇摇头。
“我那时的想法可谓是另一种极端,但它俩都偏激,明明有取其中的法子。”她说,“说白了,就是商量着来。”
“如果商量不通呢?”
这简直是擡杠。汤雨繁不知是该笑不该笑:“照这么说,那还有一堆短期内难以解决的困难——水土不服,语言不通,习惯不同,因为这些就放弃出国?同理,可能商量不通就要放弃商量?”
葛霄喝了口水:“一想到这个我就忍不住钻牛角尖。”
“是因为范营吗?”
“你怎么知道?”他楞了。
“直觉。”
那她直觉还挺准。葛霄弯起嘴角:“我以为你会是和范营差不多的人。”
“他是什么样的?”
“他和蔡青泱蛮像。”葛霄说,“一个考去北京,一个直接出国。他们不会为了对方改变自己的想法。”
“我也不会啊。”汤雨繁说。
“你刚还说以后找工作会考虑我呢。”他笑起来。
“考虑不代表我要为你全盘让步,我只遵从我的想法,而你是我想法里的一部分,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她说,“我既然选择进入恋爱关系就必须对此负责,如果想追求学树顶峰,出国深造,那我在稳定下来之前就不会谈恋爱。我没有像他们,并不代表我被迫放弃了什么,也不代表范营和蔡青泱被迫放弃了什么,我们都在为自己的选择负起这份责任,仅此而已。”
“我是你生命的……一部分?”
“难道我就不是吗?”汤雨繁笑道。
“是全部。”
他还是这样。
但这次汤雨繁没纠正他——不能是全部,你要有自己的生活。她只说:“那我挺重要哦。”
“你还没回答我,结婚以后发现你厌倦这段婚姻了,是不是最开始就不该在一块?”
“你是只想聊聊婚姻,还是为我们的未来提前担忧?”
她每次这样一刀直切开他满腹的小心思,葛霄都有些无地自容,但汤雨繁并没有露出别的表情——调侃,嘲笑,漠然。她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只在等待一个答案。
“我们……将来。”葛霄艰难地说。
汤雨繁点点头,略微思索:“说这话的前提是你代入了赛琳娜和杰西的婚姻,但究其根本,她和他、你和我的不同之处在于在恋爱之前我们就认识了很久,又一直在一块,彼此的认知和成长相依相存。”
他安静地听着。
“我今年十九岁,咱们俩认识了十六年,就我穿纸尿裤那三年不认识你,不过那会儿认识了也没什么用,话都说不囫囵呢。”
葛霄没忍住笑了。
汤雨繁也笑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法回答你这个问题。现在换我问你——你觉得你会厌倦婚姻吗,以后?”
“不会。”他答得很快。
“为什么?”
“对我来说,让这段关系继续下去的不只是爱,”葛霄换了个坐姿,“我其实并不相信‘爱能永恒’这事儿,虽然听着挺不像话的。”
“那还有什么?”
“需要,”他说,“我需要你,我比这世界上所有人加起来都需要你……我说这个话可能会给人压力,你想听吗?”
她点点头:“你说。”
“我说完你不许跟我分手,也不许躲着我,”他强调,“你发誓。”
汤雨繁还真举起手:“我发誓。”
“我前面说,你是我生命的全部……这个话不是情话,或者逗你开心,”葛霄轻轻咳了一声,似乎对剖白自己内心感到局促,“我是真这么觉得。”
她没作出反应,黑眼睛静静地盯着他。
“范营说我缺爱,我想想,他说得可能没错,”他说,“因为我太……离不开你嘛,咱们之前还因为这个吵架,断了一段时间,但直到现在我可能都改不了。”
“为什么?”她显得不太理解。
“这个世界上没太多人在意我,包括我妈。但我又是一个……很需要爱,我得靠它活下去,这样的人。如果人的生命像是一株花,你需要的养分是自由,那我需要的养分就是爱。我知道这样不好……我没办法,我控制不住。”
说着,他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我对你的爱里有非常多的需要,我改不掉,这辈子都不一定能改掉。”
汤雨繁尝试串联起他的话:“所以你说你不会厌倦婚姻?”
“嗯,”葛霄说,“它对我来说不是生活的调剂品,也不是锦上添花。”
“那是什么?”
“是我……毕生所求。”说着,他懊恼地叹了口气,“听着太像油嘴滑舌的调情话了,但真的没有,想和你组建家庭是我十七岁往后每一年的生日愿望。”
汤雨繁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总之不是教训,或者评价。没什么好评价的,她很倔,葛霄也不遑多让,改不了就是改不了,是这样永远是这样。
她能说什么呢?
不是教训,不是评价,那就只能是承诺了。
“真是两个乱七八糟的人,”她靠在他身上,“就这样乱七八糟一辈子吧。”
葛霄楞了楞,笑起来。
汤雨繁漫无目的地播电视投屏,已经淩晨三点多,但他俩谁都不困。
葛霄说要玩玩陶育洲送来的银河灯,便关掉大灯,只留厨房一盏。汤雨繁仰躺在沙发上,看着银河吞并黑漆漆的天花板,数不清的银色光斑正在慢慢流动。
电视随意地放着首页推送的MV,两人均没再言语,只是望着天花板。
直到电视里的歌曲唱到:为你翘课的那一天,花落的那一天,教室的那一间,我怎么看不见……
葛霄不自觉跟着哼了两句,突然开口:“这是我最喜欢的歌。”
“嗯?”汤雨繁还没回过神,含糊问,“为什么?”
“小时候就喜欢,感觉挺忧伤的。小孩嘛,都喜欢忧桑的歌曲,感觉比较成熟。”
忧桑,汤雨繁被他逗乐了。
“还有另一件事,你记得你在二高拍毕业照那天吗?我去找你了。”
“记得呀。”
“当时是大课间,广播在放歌,正好放的就是这首。”
汤雨繁似乎有些困了,只哦了一声,尾音往上翘。
静了半分钟,回过来味儿,瞌睡突然叫他方才的话紮破了,汤雨繁一骨碌坐起来:“你听到了?”
葛霄被她一嗓子吓了一跳:“啊?”
“那天你听到了?”她话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你真的听到了?《晴天》?”
“啊。”葛霄茫然地点点头。
“我点的,”汤雨繁指指自己,“那首歌是我给你点的!”
“啊?!”
“我点的!”汤雨繁像发现新大陆了,握着他的肩膀晃晃,“当时最后一天回学校,高二的广播站站长说想点歌的高三生可以直接去六楼广播站点——我就去啦,差点没赶上我们班拍毕业照。《晴天》是我点的!你真听到啦?”
“我听到了!”葛霄被她带得欣喜起来,“就是我跑下楼的时候在楼梯里听到的。”
他真的听到了!汤雨繁好开心啊,嗷啊嗷啊哼唧,一把抱住他。
葛霄笑得止不住,响亮地亲了她一口,不够,又亲一口,直到快把汤雨繁亲急眼了,她往后躲,他还探着头往前追,汤雨繁跟下腰似的,两人乱七八糟地倒在沙发上,抱着笑。
幸好沙发还算宽,躺得下面对面的两个人,人造银河在上方流动,而他们长久地、安宁地拥抱着。
这股瞌睡劲儿又涌上来,汤雨繁有些迷糊,脑袋靠在他胸膛,听着他的呼吸,说话时微微颤动:“易易。”
“……嗯?”
“你为什么会点,这首歌?”
汤雨繁抵抗困倦未果,只能在记忆沙滩里刨土,慢吞吞地回答:“因为我以为要分开了。”
不管过了多久,他听到这两个字心里还是咯噔一下:“要分开了?”
“毕业呀,”她说,“幸好没有。”
安静片刻,葛霄的手臂收了收,将她揽紧了些,低如梦呓:“幸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