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十一月末,金风园小区里的最后一片梧桐树叶也落下了。
去年下了很多雪,今年当然是个暖冬。
因为当前住所并不算大,虞新故在某天睡前提出搬回枫庭湾。
被暖气包裹的房间里没开灯,一床被子裹着两个暖烘的人,床下的狗窝里小宝仰着肚皮打呼。
“卧室小,浴室更小,”虞新故揽着累呼呼窝在怀里的人,慢慢亲吻对方的脸颊和有点发红的胸口,“那边厨房大,够你发挥。”
郁元困得睁不开眼了,把又落到肩膀上的手拍下去。
“我再弄个按摩床。”虞新故不怀好意地笑。
郁元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他一眼:“不、不去。”又闭上眼了,闷闷地讲,“现,现在还不想去。”
怀里的人,白皙软糯的圆脸,睡着和醒着都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其实不好欺负,更不好哄。
不过愈合伤疤所需要的是什么,虞新故明白,为此多付出耐心、时间,都不算浪费。
“那就不去了。”
郁元点点头,换了个姿势,避免过多胀痛,熟练地窝在虞新故怀里睡着了。
因为是周末,两人闹得晚了点,郁元手机震了几次,虞新故给挂了,结果又打来。
郁元哼哼两声,虞新故很快拿起手机下床去了外面。
被屡次打扰后心情自然称不上好,他不太好脾气地发问:“谁啊?”
那边沈默了几秒,接着比他更不客气地反问:“你是谁?我儿子呢?”
除了当初王里德仗势欺狗时,金风园的小窝很少有如此兵荒马乱的时刻。
电话递到郁元手里,元丁香特有的女高音一响,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一边姿势奇怪地找裤子,一边推辞:“妈,我、我,在家,但、我一、一会儿去接你,你下午,几、几点到?”
虞新故正要去拿放飘窗台上郁元的睡裤,差点让小宝绊倒,狗以为发生什么热闹了,兴奋地汪汪叫。
电话里声音传出来:“我还给你那狗缝了床被子,也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我。”
“记得、记得!”
郁元赶紧冲小宝比噤声手势。
“还有你表哥前几天回家了,我们一起去看看你,”她低声说,“你爸跟我劝他好久,这才哄好的。不用你接了,他说知道门牌号,我们这就上来了。对了,刚谁接的电话?”
“我……我朋友。”
“杨骁?你又跟那小子来往?!”元丁香吼道。
“不、不是,”衣服还没穿好的虞新故,满屋狼藉,郁元把手机拿远了些,只得吞吞吐吐承认,“我男朋友。”
三秒后,电话骤然挂了。
金风园不是电梯房,元丁香一口气爬了几层楼,手里装红薯的袋子都忘了递给身后的元斯年。
运动手表是郁元前几天买给她的,打着视频教她安装方法。
当时郁元给她展示了屋子的构造,根本没有男朋友。
饶是元丁香承认自己的宝贝平凡普通,如今竟也有种白菜让猪拱了的愤懑。
手表盘上开始频繁弹出表示愤怒的哭泣表情。
“姑姑,您慢点!”
元丁香都不听身后元斯年的话,挺直了腰板正准备敲门看猪,面前的门便被打开了。
本该吼出口的话登时堵在喉头,元丁香擡头望着面前的青年,足足楞了两秒。
好俊的一张脸。
也不止五官深刻精致的俊,只穿了简单、色调和谐的线衫和牛仔裤,却盖不住矜贵的气质。
“阿姨好。”
虞新故颔首,眼神没往后给元斯年,躬身帮元丁香接过手上的大包小包:“您坐,我来拿。”
元丁香的木讷仅仅维持了几秒,东西递过去,又警觉问:“你就是刚刚接电话那人?我儿子呢?”
“妈,”郁元这时才慢吞吞从房间里走出来,“你也不提、提前打招呼,他以为、以为是骚扰电话呢。”
元丁香冷哼一声,带着元斯年,两人走了进来。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
阳台上挂着情侣外套,地上摆着情侣拖鞋,连茶几上带小宝照片的水杯都是成对的。
客厅更是拥挤,连电视柜旁都堆了些用途未知但看着不便宜的机器。
元丁香一问,才知道是净化空气和净水的。
一边还摆着摘下的一只表,表盘一看就不止是几万块的东西。
“怎么不换个大点的房子?”
元斯年这话几乎是咬着牙说。
自上次不欢而散,郁元便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此刻碍于元丁香在场,只得应话:“正在看呢。”
元斯年脸色更阴沈了。
“是不是原来那小子?”元丁香指着虞新故的方向,“你是为他跟我们闹得?”
郁元没有犹豫地点头。
元丁香看自己儿子,又看在厨房忙前忙后的青年,一时无话。
沈默紧张加剧,郁元杵在元丁香跟前,不时打量元丁香的脸。
不是没想象过这一刻,但时间段尴尬,也太突然。
他还特意交代虞新故,说妈妈脾气有点火爆,让他一会儿找借口赶紧溜。
元斯年盯着他白皙的脸看,接着也坐下了。
“先前你们闹分手闹得挺难看,现在和好了?挺迅速。”
元丁香忽地皱起眉,警报拉响似的。
“关、关你什么事?”郁元没客气,“你这、这么关心我干什么?”
“好了,兄弟俩吵什么?”元丁香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一边,“别让他在厨房忙了,叫过来坐吧。”
元斯年瞥了眼厨房:“进来半天,连杯水都不给倒。”
正在这时,门铃忽然响了,元斯年便起身去开门。
“您好,虞总让送来的西湖龙井。”
“虞总?”
元丁香正疑惑,厨房里虞新故便快速走出来。
他接过东西,和助理讲:“位置定好了吗?”
“已经定好包间了。”
虞新故点头,随即关上门,转身朝元丁香温和笑道:“阿姨,听元元说您跟叔叔平时喜欢喝茶,我托人从南边带来些,是头采的,您坐,我去泡好。”
元丁香有点缓慢地点头,又问:“刚刚,那人说的什么虞总是?”
虞新故谦逊道:“是我,我在公司做经理,手底下人叫习惯了,您别介意。对了,我在聚萃楼订了座位,中午我带您尝尝。”
因为某些不能说的原因,郁元的腰部倍感不适。
他把元丁香拿来的东西都规整好,外面响起关门声。
还以为是虞新故走了呢,他出去一看,人家正坐在元丁香旁边,手里拿着茶具,恭恭敬敬斟茶呢。
一边又讲西湖龙井的采摘,茶具选择也有讲究,当初斟茶手法是家里逼着学,想不到现在派上用场。
客厅里弥漫起阵阵茶香,一老一少凑一起讨论。
元斯年在旁边,倒插不上话,手里捏着茶杯,恨恨瞧着热聊的两人。
小宝伸着脖子闻闻他的手,让他凶了一嘴,夹着尾巴跑到虞新故脚底下了。
正好,元丁香又开始和虞新故聊起了宝,给他展示为宝做的垫子。
临近中午,楼下风风光光等着辆劳斯莱斯商务,几人上车做好,虞新故跟元丁香一排,郁元左前面,元斯年坐最后。
“这头顶是什么?”元丁香一面系安全带,一边擡头,“跟星星似的。”
“这就是星空顶。”虞新故解释道,又给元丁香调了下座椅,“北城来这得一两个小时吧?有次过年我去找元元,开了蛮久,您过来一趟舟车劳顿,这种车型舒服,也可以躺着,到市区还有段距离,您先休息会儿。”
说着又叫司机:“老唐,来放下我给你的歌单吧。”
音响里立刻传来颇具年代感的舒缓女声。
郁元回头看,后排俨然一片母慈子孝。
他眼睛瞪得溜圆,给虞新故发挠头疑问的表情包。
【你怎么这么了解我妈?】
【前段时间我在你家。】
郁元恍然大悟。
西湖龙井是元丁香经常跟郁松柏念叨的,劳斯莱斯幻影在她的短视频里出现过。
当时还是小宝的虞新故把下巴搭在元丁香膝盖上,乖乖让她摸头,一人一狗在灰蓝色布艺沙发上看视频。
聚萃楼是元丁香听当初在她隔壁住院的女人提过的。
在北城首屈一指,全国菜系的名厨都有请到。
包间有元丁香门江房子那么大,内置了衣帽间、卫生间和娱乐设施。
中午的菜品恰好是元丁香喜欢的粤式,全程由侍应生布菜,经理招待,大厨讲解。
元丁香听得认真,小口吃菜喝汤。
中途电话响了,经理要帮她去拿,她说不用,起身从灰绿色尼龙布包里翻出手机。
“到了,吃饭呢,放心吧。”
努力说的普通话还是有些蹩脚,元丁香意识到了,很快就挂了,又把尼龙包往大衣下面塞。
虞新故转过头时,郁元的视线正落在自己局促的母亲身上,桌面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状。
很快,虞新故找来经理低声交谈,接着经理带着侍应生离开了。
“人多,说话都不方便。”
他笑着和元丁香讲,给她添汤加菜,又说元元会做很多菜,烧乳鸽不在话下,那元丁香肯定也很擅长厨艺。
“他爸爸会,”元丁香坐直了些,颇为骄傲地说,“别看元元话说得不利落,但我们画画很棒,料理也很棒。”
她说了,又很熟练地取出手机,给虞新故看郁元小时候的奖状和获奖片段。
郁元本想阻止的,小时候的他并不好看,门牙没长齐,个子也矮。
但元丁香依旧当成宝贝一样给虞新故展示。
郁元低头喝汤了,香浓的液体流过喉管,心肺都暖了起来。
一顿饭吃得比郁元想象中好,只是快到结束时,虞新故接了个电话。
“哪家医院?”
他脸色骤然沈下来,电话没挂便起身取了外套,和元丁香道歉作别。
郁元不太放心,跟着人走了出去。
“我家里出了点事。”虞新故穿上外套,握着郁元手臂,“处理起来需要点时间,今天可能不回来了,你好好陪阿姨,不要担心。”
但从虞新故的眼睛里,郁元看出冷冽的狠厉。
“别、别着急。”他擡头吻他,“让司机,开慢点。”
虞新故贴他的脸,很快便分开了:“好。”
没过多久,郁元一行人从聚萃楼回到金风园家中。
劳斯莱斯侯在大门,元丁香站在大厅里,仰头看金色的吊灯,笔画和雕像。
“不坐了。”她拉着郁元,攥的很紧,不太有安全感似的,用门江话小声说,“坐了一两趟,回去该不习惯了。”
几人乘坐出租时,元丁香问郁元:“当初是他甩的你吗?”
等郁元很缓慢地摇头,她才露出不太理解的表情。
“那他家里是做什么?父母人怎么样,你清楚吗?”
元丁香的问题雪球一样滚来,但郁元和虞新故并不是常态化的情侣,答案除了徒增烦恼外,并没有太大意义。
“比我们好、好一点吧。”
前座元斯年嗤笑出声:“一点?”他指着车窗外CBD最夺目的建筑,“姑姑,看见那栋楼了吗?是他家的。”
原本虞新故给元丁香和元斯年定了酒店,元丁香怎么都不肯去,元斯年则直接去住了另外的酒店。
她一路上心事重重,话并不多。
龙井茶也不喝了,也不理一直粘她的小宝,靠在沙发上,皱着眉头,一脸忧愁。
郁元收拾完卧室,让母亲去睡,自己在客厅休息。
给虞新故发了消息,但那边没回覆,郁元又累又担心,不太安稳地睡了过去。
他又做梦,梦见虞新故出事。
开的车着了火,他一边喊一边追,后面是扶着心脏追他的元丁香。
郁元左右为难,但还是要救虞新故,就跟他一起掉进火了,热得他要蒸发。
一睁眼,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了一床厚被子。
外面黑了,屋子里没开灯,元丁香坐在他身边,外面一片昏黄的夕阳,她的轮廓变得格外清晰。
不知道坐了多久,还穿着回来那身,灰色的运动裤有点起球了,缩口的,她总说便宜流行,但北城并没有任何人穿。
“都不知道给自己该床被子?这是我给你做的那床吗?”
“是,是。”
郁元嗓子还有点哑,起身把灯开了,才发现元丁香眼眶有点红。
他心脏沈了沈,给小宝往碗里添了些水,才又乖乖坐回妈妈身边。
“怎么了?”
元丁香迟钝地看他,褪色的眉头又皱起来:“你实话跟我说,你表哥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郁元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元丁香指的是虞新故的身份。
他的母亲爱钱,但更好强,先前赵丽君老公升到教育局长,说要拉郁松柏升迁,元丁香想不都不想便回绝了,因此跟赵丽君很久没来往。
郁元谎称:“他家里,做了点小生意,接的工程。”
“你还骗我!”
元丁香把手机摆在他面前,百度页面明晃晃摆着虞新故的访谈照片,右下角标着媒体水印。
是一年前,虞新故出国参会时拍的,脸上有不明显的压痕,郁元有说给他做个布口罩。
“妈,我……我……”
元丁香站了起来,身体摇晃,郁元立即扶住她:“哪里不舒服?”
元丁香皱眉摇头,急火攻心,缓了缓,才望着郁元:“你走的路本来就难,和他差得又这么多,这不行的啊!”
虞新故想回头,家庭、钱、权,都是他的后盾,就算没有郁元,也有李元,赵元……
但郁元只有元丁香和郁松柏,她也只有郁元一个宝贝。
“你不喜欢女人,我不强求你改,可我信不过这小子!”
好像回到小时候她抢走了他最爱的芭比娃娃光盘那天。
太阳很毒辣,她一个上午一口水都没喝,只赚了不到三十元,却要还老家几十万的债务。
她的宝贝和那时一样,总是呆呆的,连恳求的话也说不利落,只能一声声喊妈妈。
但元丁香不能像过去一样失控,所以明白西湖龙井和劳斯莱斯和郁元的幸福比起来全都是垃圾。
就算胸口闷痛得要炸开,她也要忍住,干燥褶皱的手紧紧攥着郁元的手臂:“你听妈妈的,跟他分开吧。”
【作者有话说】
小虞半夜起来写书:钻石虞老五的艰难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