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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顺风车软件上没显示车型,叫到劳斯莱斯幻影,车主又恰好是李川川的概率,好比中了彩票。

    李川川吼道:“不要让你的狗坐到我的车座上!”

    “不要这么凶嘛!”副驾上的女生说,她和李川川年纪相仿,长相十分白净可爱,她转过头朝虞新故伸出手,“嘬嘬。”

    虞新故调整身体,故意伸着头,在李川川等红灯的时候大摇大摆趴在了真皮车座上,坐姿堪比狮身人面像,任郁元怎么说都不动。

    驾驶座上李川川气得方向盘都要捏碎了。

    这车都是虞新故借给他开的,现在故意在小女友面前炫,没有不让他坐的道理。

    “川川,你为什么回来门江,拉顺风车?”郁元问。

    李川川咳了咳:“我……我就想试试顺风车。”

    “为什么?”

    “我乐意!”

    女生向后摸摸虞新故的狗头:“他心血来潮,昨天我们聊起来顺风车,他今天就接单呢,特别巧就接到了我。”

    驾驶员顶着张番茄红的脸一言不发地开车。

    “不过你们怎么认识呢?”女生好奇问。

    “我是他的,家教老师。”郁元咽了下嗓子,倾身向前试探问,“川川,虞新故有联系你吗?”

    毕竟李川川和李景是亲人,郁元担心自己得不到回馈。

    “他都那样了怎么联系啊。”

    后座的虞新故竖起耳朵。

    “什么……什么样?他现在在哪里?”

    李川川犹豫了下,副驾驶上女生见郁元一脸着急,便也催促:“你快说呀,净让人家担心。”

    “在中连的私人疗养院,”李川川不太明显地叹了口气,“新故哥醒不过来,秋姐四个月的孩子差点流产,苏阿姨现在都信神佛了,天天往寺庙跑,虞伯父也从国外回来操持中连的事,现在虞家已经一团乱麻了。”

    当年虞道成看中了养老服务业的风口,一方面为自己准备,一方面为拉拢各方势力,才建立了中连集团的疗养院。

    尽管李川川没告诉郁元具体位置,他还是强烈地表达了感谢,下车要往金风园走,狗却还一直追着李川川跑,叫了好几声。

    郁元把小宝牵回家里,马不停蹄地打开电脑,没一会儿小宝就凑了上来。

    屏幕上是中连疗养院的位置,在北城郊区,现在出发的话,傍晚前可以赶到。

    起身给小宝的碗里倒上狗粮和水后,郁元匆忙推门离开。

    将近两个小时的路,没觉得过了多久,郁元闭上眼睛,眼前有跨海大桥上巨大灰色蘑菇云,耳边的汽车的鸣笛声也像虞新故在说“我会留好多时间给你”。

    在后座时有系安全带吗?被火烧在身上有多难受?

    如果不打那通电话,哪怕等虞新故回来,再和他讲分手呢?

    “您好,到了。”

    司机提醒了两次,郁元才回过神下车。

    已经接近五点,天空阴沈下来,疗养院像冷灰色调的中世纪欧洲建筑,将所有人都衬托得渺小。

    门口安保工作严格,警卫让郁元出示预约信息和身份证,郁元拿不出来,遭到了轰赶。

    李景的电话也拨不通,无数亮起灯光的窗,不知哪一扇后面是昏迷不醒的虞新故。

    郁元在大门口对面的矮棚里蹲着,夜色四起,四周弥漫起冰凉的雾气。

    九点钟,警卫又找过来:“这位先生,如果你再不离开,我们会报警处理。”

    郁元站起来的时候脚麻得一个踉跄,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正走到拐角,就见一行人从大门口走了出来。

    背对着他是穿着道袍的几个奇怪的人,为首的人和对面的一男一女行礼道别。

    郁元定住脚步看,居然是苏冉和虞怀仁。

    他差点没认出苏冉,原本光彩照人的女人如今形容消瘦,呆滞又偏执地跟道袍男行礼,接着在虞怀仁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回去。

    辗转回到家中已经是深夜,楼道灯亮起时,转角处传来两声响亮的犬吠,把神情恍惚的郁元吓一大跳。

    “小郁,可算回来了!”

    宝冲下楼梯扑到郁元怀里,他抱着宝擡头:“淑芬阿姨?”

    房东刘淑芬起身,拍拍坐在楼梯上沾到身后的土:“你家狗跑出去了,我下班回来,在小区门口看见它了。”

    郁元一楞:“那可能是、我忘关门了……”

    他现在头脑一片混乱,已经没力气分神回忆是否关门这种小事。

    “谢谢阿姨,您先进门等等。”

    他将家里带回来的特产给了她一些,刘淑芬也没客气,拎着大包小包,临走时还夸赞:“这小狗虽说看着丑,还爱凶人,不过真黏你,我刚想让他回我家等着,他竟然不去,就坐门口等着。”

    把狗拉进门,郁元去拿毛巾,小宝蹲在地上,毛巾递过来,它主动擡起爪子,仰着头等郁元擦,时不时用鼻头蹭郁元的额头。

    “我怎么,不记得我没锁门。”

    郁元看看狗,又看看门,再看看狗。

    小宝头低下来,斜眼心虚地看着郁元。

    不过如今郁元没心思去理会一只狗的情况,只想尽快进入疗养院见到虞新故,这种迫切足够盖过从前经受的所有——他要虞新故平安。

    焦灼不安地从沙发上起身,收拾了一会儿行李,锁上门,把自己扔进卧室,翻来覆去才进入浅眠,梦里又伏在宽阔的肩膀上,有个人跟他一起读一千零一夜,帮他改善口吃。

    就像元丁香不放弃陈玲,要做到陪伴有缺陷的人,需要的从来不只有耐心而已。

    可惜郁元总是迟钝又自卑,要到这时才反刍到虞新故给他的爱大于其他任何的负面情绪。

    不过好在自己足够执着。

    “文心,能不能把小宝,送去你那里,寄养几天?”

    隔日上午,电话还没打完,郁元刚把换洗衣物放进背包——他打算在疗养院附近租住,就听见外面小宝对着门汪汪叫。

    赶到客厅,门就被敲响了。

    郁元打开门,见是个保镖模样的人,跟座山似的挡在自己前面:“请问您是?”

    “郁元先生,”保镖固定了下耳麦,“我家太太希望找您聊聊。”

    附近唯一一家像样的咖啡厅里,女人已经等在沙发上。

    郁元的问题堆积如山,站在她面前时,手心全是冷汗。

    “阿姨好。”

    “坐吧。”

    保镖站在苏冉身后,衬得她更瘦弱,脖颈和手腕处的首饰全部换上了佛珠,因为没有化妆,嘴唇显露出病态的白。

    “新故他……”

    “小景都跟你说了,”苏冉放下杯子,没给郁元眼神,“已经半年了,他还没苏醒,就因为在找你的路上出事。”

    语气是体面的平静,却透着让郁元如坠冰窟的冷。

    “车被撞后坠到跨海大桥里,司机当场身亡,新故被救出来后,有几次都下了病危通知。

    “怀新故的时候,我先兆流产,出生时他又被脐带绕颈,他好不容易才平安长大。”

    苏冉的声音越发颤抖,擡手接过保镖递来的纸巾在脸上抹过。

    郁元身上的血液都褪尽了,双手紧紧交握着,嘴巴张合半天,才只能说一句:“对不起……”

    “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当初就不该纵容他!”

    因为自己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太艰难,苏冉尽量满足虞新故的任何要求。

    “阿姨,能不能让我,见见他?我、我什么都愿意、愿意……”

    苏冉擦擦眼泪:“你连话都说不利落。”

    郁元闭上嘴了。

    “不过你也不算什么用都没有。”

    这时,保镖贴近苏冉说了什么,苏冉道:“让她进来。”

    来人是个身着宽松米色棉麻套装的女生,行走时身姿很是轻盈。

    她头发在脑后盘起,露出张十分年轻的脸来,大而上挑的眼睛容易让人联想到猫咪。

    “华道长。”

    “夫人,您叫我阿华就可以。”

    苏冉起身手拿佛珠和她行礼,跟郁元在疗养院门外见到的一样。

    郁元哪里见过这些,也跟着起身,慌乱和女生鞠了个躬。

    女生的目光在他脸上狡黠停留,随后坐下:“这就是您跟我说的人?”

    “是。”

    “那就好办了,”女生又问郁元,“这位先生,俗语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生人如是,死人如是,失魂者亦如是。”

    郁元蒙圈了:“我不太懂……”

    “虞先生出事前最牵挂的人是您,现在虞先生不清醒,是失魂症的表现,如果能找到其念想所在,再施法布阵,可以把魂魄召回。”

    “……”

    郁元听得云里雾里,苏冉却是十分认真,不时点头,询问注意事项,于是他没发表任何意见,只配合这位已经走投无路的母亲。

    “只是阵法特殊,需要有灵宠来护阵,以免其他游魂趁机而入。”

    苏冉问:“什么样的宠物?猫?”

    “最好是聪明的狗。”

    几人在咖啡店分别,阿华跟郁元一起在保镖的押送下前往金风园看狗。

    幸好小宝今天并没有闹,见到阿花这个生人只是坐着哼哼两句。

    “这只可以。”阿华朝他眯了眯一双猫似的眼睛。

    开往疗养院的路上,两位保镖进行押送,郁元和阿华坐在后座,狗坐在他脚下,一声不吭地打量隔壁的阿华。

    “苏、苏太太已经到疗养院了吗?”

    “这个时间医生来覆诊,做法场地太太也要再检查,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作法?”

    郁元喃喃,有些纠结的摸狗头。

    “不经生死不信神佛。”阿华说,“总归是有心里安慰的作用。”

    从不信这些的郁元睁大眼睛,腾地坐直了:“所以这是没用的?虞新故醒不过来吗?”

    “看你和他的造化。”阿华笑眯眯摸了摸小宝颈间皮毛处的金葫芦吊坠,“念力强,兴许就会很顺利。”

    还魂仪式不便引起太大轰动,几人带着狗跟随保安从专用的通道进入,阿华顺便检查了几个阵眼。

    带有特殊香气的绿叶植物遍布白色装修的休息区,水流潺潺的声响让环境显得更加自然怡人。

    阿华在几处高大植物前蹲下,扒开草丛检查,观察的样子更像只猫。

    “阵眼没问题了,去诊疗室吧。”

    郁元拉紧手中的牵引绳。

    在几个保镖的带领下,从专用电梯到六楼,走过约100米长的连廊,周围静得可怕。

    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愈发浓重,来到那扇站着两个保镖的门面前,郁元感受到被火炙烤的灼热,四肢百骸也传来和虞新故相似的疼痛。

    他的心脏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

    “请全程保持安静。”

    吱呀——

    门缓缓在郁元面前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覆杂的仪器,遍布全身粗细不一的管子,虞新故像被某种强大又冰冷的机器怪物慢慢吞噬,无知无觉陷入深眠,只有监视仪器上起伏的线条能读出他的生命迹象。

    长达十个月,在郁元的想象里,虞新故可以是宾朋满座中耀眼的新郎,也可以西装革履出现在中连研发中心领导层介绍的网页上,要梳起头发,打温莎结,任意颜色的西装都很称他。

    十个月里所有的怨恨在看到虞新故的一刻都像消散了,剩下的是堆成山的遗憾和自责。

    “冷静点。”

    阿华将手放在郁元肩膀上,又从他手里拿过牵引绳,对垂下尾巴直勾勾盯着病床看的狗说:“你也是。”

    “没有时间让你在这里哭,”苏冉从病床旁起身,行至阿华面前,“华道长,耀武胡同那件宅子的事,全看今天。”

    “苏太太,好说好说!”

    阿华立刻着手安排。

    苏冉和其他人都退至门外,四周以系着铃铛的麻绳围成圈。小宝作为阵眼被安置在虞新故病床前 ,郁元则被要求站在外圈。

    阿华低头做结印手势,嘴里念念有词,不时更换位置。

    这一切在外人看来着实诡异非常,持续至五六分钟时,只听阿华一声响亮的“破!”,外面忽然起风,围声的铃铛急促地叮铃作响,接着小宝颈间的葫芦吊坠猛烈地震动起来,监控仪器上的波形发生变化。

    屋里所有人屏息凝神,所有人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盯着病床上的人。

    郁元连大气都不敢喘,暗自祈祷,竟不自觉回溯无数与虞新故有关的画面。明明只是一年多的相处,却似乎覆盖了大半回忆。

    处在阵眼的小宝忽然痛苦地呻吟出声,仿佛被千斤巨鼎压到俯下身去,牙关颤抖。

    “小宝……”

    “不要动!”

    阿华呵斥道:“快了!”

    然而就这样又持续了将近十五分钟,风声和铃铛声都归于平静,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和监控仪器的波形图都恢覆如初,金葫芦停止震动。

    屋内一片沈寂。

    郁元冲到病床前,可惜带着呼吸机的人并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怎么会这样……”阿华低头看着几乎晕倒在地上的小宝,“明明念力已经很强了。”

    她看向自己的双手,只感受到环绕的微弱气息,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忽然,阿华被一阵巨力从身后提起,押送出门,在高大的秦力手下,她简直像只瘦小的猫:“夫人,请让我叫来我的师兄……”

    “我不想再看到你们!”

    已经无力再保持往常的优雅,苏冉瘦弱的胸口剧烈起伏,她不耐烦地擡起手,保镖迅速进入房间,将床边的郁元像撕创口贴一般抽离开。

    但郁元拽着床头不肯放手。

    倘若被赶出房间,恐怕不会再被允许见到虞新故了,他死死拽着床边的围栏,差一点能接触到对方毫无知觉的手背。

    “新故,新故!”

    可惜虞新故毫无反应。

    苏冉坐下来,似是已经到达疲惫的极限,狗哼哼唧唧要上前,她连踢开的力气都没有:“秦叔,把他们带走。”

    秦力不发一言,和手下一起将郁元拖离病床,挣紮之时,郁元发出痛呼,手臂向后翻的姿势古怪,大概时扭到了。

    这时狗也朝秦力大叫起来,咬他的裤脚。

    顿时,病房内一片混乱。

    突然,黑色石头般的物体朝郁元砸来,一道身影闪过,两者相撞发出“砰”的一声。

    郁元眼看小宝僵直了几秒,接着缓缓失去意识。

    保温壶在地上滚动几圈后停止,屋内一片沈寂。

    苏冉仍然坐着,整理好刚刚因动作而滑落的披肩:“带着你的狗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