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给中连造成巨大损失后,郁元的事迹被当成案例,在每个项目组间循环播放,加强了公司对新员工的素质管控。
大屏幕上滚动播报中的“郁某”,让郁元更擡不起头了。
好像又回到了遇到虞新故之前的那些日子,潮湿,沈重,喘不过气。
逐字编辑钱越让他写的几十份报告时,陈雅雅小跑过来,说钱越刚去找人事了。
郁元手一抖,差点打错字。
“要把我,开除吗?”
陈雅雅摇头:“不知道,不过钱越出来时脸色不好看。”
郁元盯着电脑发呆。
尽管让他时时痛苦,这份工作也完全算得上体面,把他放在了和虞新故共同的赛道上。
设想失去这份工作,郁元是觉得可惜,可并不会太难过。
只是恐怕又会给虞新故添麻烦。
看钱越没在,郁元偷偷到楼下给张姨打了电话,问虞新故有没有睡醒。
“十点起来就去公司了,怎么你自己不问问他呢?”
“……”
他不敢问。
在两人差距越来越大,越来越能意识到自己是不能见光的存在后,郁元在虞新故面前更加胆怯。
如果是以前,虞新故不会说红薯饼是没用的东西,郁元也是会生气和反驳的。
不敢细想两人之间为何变成这样,只能归咎于是虞新故太累了,自己又实在不争气,没有聪明的头脑和能言善道的嘴巴,只会做没用的甜品。
他在长廊上坐了会儿,去工位取了便当盒,给虞新故发消息:【无奖竞猜,今天的便当有什么?(开心开心)】
虞新故没理会他。
六楼人一直都不多,办公室里又没人,郁元在外面等了会儿,碰到了迎面走来的李景。
“新故去开会了,你进去等吧,这边都是高管。”
郁元挺听话地点点头,跟着李景进去,问李景最近虞新故是不是很忙,早上都叫不醒了。
“是,研发中心的担子都在他这,老虞总不肯帮忙,他连轴转快一个月了。”
“为什么?”
李景看都没看他:“你不是最清楚?”
郁元低下头不说话,看着餐盒上的雾蒙蒙的盖子发呆。
过了没一会儿,有人敲门,是虞新故的助理,喊李景出去。
临走前,李景低声嘱咐道:“一会儿可能有人进来,看到你在这,对新故影响很不好,不想下楼就去阳台等吧。”
没等端着饭盒的郁元点头,他便离开了。
过了约半个小时,李景处理完工作上楼,发现办公室没人,只有桌子上放着个便当盒。
他以为人是走了,刚要离开,就听外面有人打了个喷嚏,走过去一看,郁元穿着虞新故的一件外套,在阳台上缩成蘑菇,鼻头都冻得通红。
“他还没,回来吗?”
门把手冰凉冰凉的,北方冬天的残忍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即使是这样,郁元也没选择离开。
李景叹了口气:“我带你去找他。”
六层再往上是郁元不配来的地方,装修跟下面几层很不同,地面被羊毛地毯完全铺满,走路不容易发出声音,连暖气也开得很足。
路过了六个摄像头,李景带郁元来到了一间中型会议室门口。
会议室的门上有道长方形透明玻璃,被擦得一尘不染。
李景还在往前走,察觉到身后的人停下了。
他手放在门把手上,回过头看郁元,对方捧着便当盒,眼睛看着里面的两人,一眨不眨的。
会议室朝阳,冬天的日光划出了明显的分界线,室内两人被紧紧包裹在阳光下,郁元只能站在阴影里。
女生往前走了一步,从郁元的角度看,两人像在接吻。
“现在不太方便进去。”李景转过了身,“走吧。”
“那,那是叶小姐吗?”
“是思语。”
“一会儿要开,开会?”
“没有,”李景移开目光,“他们偶尔会单独在这里。”
“哦,”郁元有点迟钝地点头,“我,我为什么不能进去?我有见过,叶小姐的。”
“郁元,不止是思语,里面换成是任何一个人,你都不能进去。”李景挡住他的视线,“你和虞新故在一起时就该明白,你们能在一起的地方只有枫庭湾。”
郁元怔楞地望着里面的一对壁人,虞新故偏过头看叶思语,对她展露出许久没有过的微笑。
很短暂的一瞬间,他的胸口传来锥心的疼。
李景看他默默转过身离开了,于是也跟在他后面,等电梯时,发现他的衣服有点眼熟:“是新故给你买的吗?去年年初的时候。”
郁元点头。
毛衣的款式其实有点旧了,但李景经常见到他穿。
坐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李景听到郁元问他:“他会不会和别人结婚?”
李景沈默好一会儿,回答的时候都不敢直视郁元,因为郁元不像会说谎的人,并且换成任何人,也不太可能穿着毛衣坐在寒风里等半个小时就为了跟虞新故吃顿饭。
“他是虞家的孩子,”李景顿了下,又说,“你当时能去维创面试,是叶思语帮忙的,这次伯父的事情能度过,也多亏她。如果没有计划,为什么要帮他?”
在真正的风浪面前,郁元跟甜品一样,毫无用处。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劝我?”郁元喃喃道,“我不该,做这种梦的。”
“这又不冲突,”李景习以为常,“他是喜欢你,但虞家不是有情饮水饱的地方。而且就算他结婚,你也可以继续住在枫庭湾。”
是在这时,郁元才终于察觉到自己的位置到底是什么,明白此前所有的不适都并非错觉。
或许虞新故是在某一刻忽然顿悟,走上了对他来说终于正确的道路,而郁元就像红薯饼一样,被他随手扔进了垃圾箱中。
郁元就把手里的便当给他了:“你帮我给,虞新故吧,有点凉,他不,不吃就扔了吧。”
当天下午,钱越找过来,带着郁元一起去了人事处。
处罚并不算严重,一年的工资,以及调岗安排。
来到中连的时间不长,加上一下午脑海反覆浮现在会议室的情景,思维成了浆糊,郁元只看到钱越和人事的嘴巴在上下动,直到拿着通知单回到工位,才在陈雅雅的惊诧中得知,自己要被调到生产线上。
“她们就是要整你?生产线上全是苦力活,工资又是底层!”
这对郁元来说都还不如让他离职,简直是种侮辱。
“我要,要去找他。”
陈雅雅颇为意外:“你今天支棱起来了?”
郁元像憋着一股火一样,很快整好了邮件,跟陈雅雅一起找到钱越办公室,当时办公室中还有几个其他部门的人在,聚在一起聊天。
隔着扇门,郁元听到“以后两人真结婚了,维创和中连一起,上下游不都打通了?”
“真行,”陈雅雅没意识到身边人的僵硬,气道,“说得自己忙没空见你,还有时间在这说虞家和叶家的八卦!”
“连你都,知道吗?”郁元问。
“你不知道?也对,当时你一直在忙,就是上周吧,有人在外网上看到的消息,说他们在米其林餐厅约会,好事将近了。”
上周,虞新故在国外的时候。
说很忙,说有时差,于是不接电话也不太回消息,视频时,也一直看电脑而不看郁元的那个晚上。
郁元说自己要想养只狗,虞新故说没有地方的那次。
所以虞新故当时身边有谁?在做什么?
和叶思语也求过婚了吗?说想跟她渡过难关了吗?
“你没事吧?”陈雅雅紧张地扶着郁元的手臂,“脸煞白煞白的,是不舒服吗?”
郁元忍住要吐出来的冲动,敲了两下办公室的门。
钱越见是他,又要说没空。
“邮件,我都发到您邮箱了,抄送了领导,”郁元的背挺得很直,“您给我的数据,缺失了最关键的部分,我不接受这种处罚和,和调岗!”
几个同事议论纷纷起来,抿着嘴互相使眼色。
钱越面上挂不住,让郁元出去。
“您不跟我,去总管那,我就不走。”
钱越骂道:“你以为我想给你调岗?你这种错误就改直接被开除!仗着背后有虞新故敬酒不吃吃罚酒?!”
室内顿时一片安静,连郁元也楞住了。
“威胁我是吧?”钱越蹭地站了起来,叉腰指着郁元,吐沫星子横飞,“你去告,我看老虞总是信你一个被养在外面的鸭子,还是信我!”
“太绝情了吧,好歹我帮你很多回。”叶思语仰起脸往前走了一步,“真不考虑给我个机会?”
虞新故往后滑退,带起的风把叶思语的头发都吹动了。
“……”
“维创现金流的事我也帮你了。”虞新故把钢笔收进口袋,看了眼手机,“下午我们再对合同。”
“那我们有一下午的时间可以相处,”叶思语视线在门口稍微停驻,发现已经没人了,“能不能邀请你共进晚餐?”
毫无意外,虞新故一口回绝了,打电话叫来助理去带叶小姐到市中心的音乐餐厅享用午餐。
回到办公室,虞新故一打开门就皱起眉,屋子气温很低,是阳台的门没有关严,寒风往里漏。
他关上门,又发现沙发上放着自己的某件外套,茶几上摆着郁元经常带的保温盒,摸着是凉的,可能被冷风吹太久了。
把餐盒放进微波炉,他用公司传讯软件给郁元发消息:【今天没有红薯饼?】
没人回覆。
下午法务把合同送了过来,研发中心的一部分股权,用于报答叶家对虞怀仁的恩情,虞新故签好字,和李景一起送叶思语离开。
轿车开走很远,郁元还是没有任何消息。虞新故很少反思,也总是直接,此时却迟钝地回想起今早张姨扔掉的垃圾,和郁元昨晚的话。
“卢教授最近有时间吗?”虞新故一边打开软件一边对李景说。
“伯父心脏不舒服?”
“是郁元。”
一句【我陪你去医院查心脏】发出去,还是没人回覆。
李景把桌子上的便当盒挪走,放上了电脑:“那你赶紧带他去,今天我听小王说,他跟钱越在办公室吵起来了。”
骑车回到家的时候,郁元的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脚趾是麻木的。
回顾过去的二十多年,很难找到比这天再冷的一天。
枫庭湾矗立在盏盏夜灯下,被金黄色的光芒簇拥成巨大的黄金笼。
一直到屋里,脚指头都是麻的。
他直奔书房。
虞新故的电脑有密码,先前两人的密码都是虞新故的生日,这对他们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密码错误】
郁元楞住,而后试了几次,又输入了研发中心建成的时间,解锁了。
并非要窥探隐私,只是他需要证据去和钱越对峙。
让他写再多报告都无所谓,但钱越却侮辱他,说他“靠着后面抢了别人的位置”。
数据太多,并不好找,郁元在邮箱里搜索半晌,又转向了垃圾邮件,快速滑动鼠标,看到某个主题时突然停下。
T大校标和教授的姓名赫然出现在眼前,来往的邮件只有五封,每封才几行字,发送时间在虞新故毕业出国那段时间。
五封邮件,让郁元做了很多年的梦像泡泡“啵”地一声碎掉。
他会和虞新故一起读书,看雪,住在阳光充足的房子里,在某个教堂里宣读誓词。
而不是在半夜被打无数个电话,被诬陷到调岗,被人指着鼻子骂是个鸭子。
也是从他接到无法去芬兰的那次开始,他有很多次想问虞新故为什么。
毫无理由就变得冷淡,让他只能在枫庭湾和中连之间往返,成为某种并不光彩的存在。
此刻他才找到了原因——就像李景下午同他讲的,虞新故原本就没有任何理由去为他赴汤蹈火,做一个触手可得的情人,是郁元最好的归宿。
元丁香和元斯年说得都没错,他是个蠢人,太蠢的人才会在幻想的美梦中沈醉不醒。
砰——
门被猛地推开,郁元不自觉地抖了下。
“你又闹什么别扭?这种鬼天气骑车回来,难不成是为了躲我?把药喝了。”
虞新故连外套都没脱,径直向他走来,带来了一股子寒气。
罪魁祸首什么都意识不到,郁元都没力气再开口,怔楞看着屏幕。
“还去跟钱越吵,你知道我废了多大力气才让你留下来的吗?你难不成真想被开除?”
室内除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的声音,一片寂静。
虞新故忍无可忍,转过身朝向他:“说话!”
“开除就开除。”
面前的电脑息屏了,屏幕上只有郁元苍白的脸。
虞新故动作顿住:“你说什么?”
“我本来,就想辞职。”
“开什么玩笑?你辞职了还能找到什么工作?连话都说不利落。”
虞新故把外套扔在一旁,转过了郁元的椅子,这才看清郁元红肿的眼,登时一怔。
不是不知道郁元是故意不等他,发脾气,虞新故回来时暗自较劲,偏偏去想,如果自己是齐锐,郁元会这样一言不发就走吗?
那股气在此刻消了一半,虞新故伸出手,却被郁元啪的一声拍掉了,跟扇巴掌似的,手背火辣辣地疼。
郁元胸口起伏着,擡眼瞪着他,情绪让虞新故感到十分陌生。
“你果然,一直是这样,看不上我的。”
虞新故蹙起眉,刚要解释,就见屏幕亮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邮件上停驻了,整个人变得僵硬。
“芬兰的事,是你做的。”郁元嗓子很哑,“你是怎么,毁掉我前途,还能面不改色地,骗我呢?”
“我有问过你要不要去瑞士,是你偏偏要去芬兰!”虞新故指着屏幕,好像做错事的人是郁元,“你告诉我芬兰到底有谁在等你?你敢说吗?”
面对虞新故必须要走的路,和自己必须要做出的选择,解释已经毫无意义。
他狠狠推了虞新故一把,站起来就往外走。
身后嘡啷一声响,随即是闷哼,是虞新故撞到了桌角,那本一千零一夜掉在地上,书页都折损了。
郁元停了下来。
就在这间隙,虞新故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又要去哪儿?”
“不用,不用你管!”
“郁元!”虞新故忍着腰上的剧痛,吼道,“一次还不够?没人敢对我这样!”
“那你,那你就去找别人!”郁元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你看,看不上我,就让我离开。”
“你什么意思?”虞新故扼住郁元手腕的力气骤然增大了。
“这不是我家,什么都,不是我的。”
房子,爱人,任何东西。
“我要辞职,从这里搬走。”
即使再懦弱也有自己不能被践踏的尊严,更无法忍受爱的人和别人组成家庭。
虞新故现在毁掉了他的一个梦,以后就会毁掉更多。
“我们,分手。”
“分手?”虞新故脸上表情出现一瞬空白,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紧接着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登时变得难看,沈声质问,“你想离开我,去哪?芬兰?”
空气像凝滞了。
一直被刻意压抑的占有欲和嫉妒心不断涨大,现在终于叫嚣着要冲破理智的气球。
“不许去。”
“我一定要去,下、下刀子都要去!”
他用尽力气甩开虞新故,逃也似的往门前跑去,就在接触到门把手的一瞬间,猛地被拦腰拽了回去。
砰——
门外经过的厨娘吓了一跳,刚要靠近书房那山紧紧关闭的房门,就被张姨叫住了。
“别多管闲事。”
张姨担忧地望向那扇门,悄悄俯下身,听到隐约的啜泣和喘息声,手背有些发凉。
那是虞新故和郁元度过最差劲的一个夜晚。
芬兰变成了禁忌的字眼,在虞新故眼里,郁元有多想去芬兰,对齐锐的感情就有多深,他就有多恨。
“为什么一定要去芬兰?”
虞新故一遍遍地问,可郁元只掉眼泪,不说话,也不接受任何亲吻。
太骄傲的人忍受不了背叛,太笨的人也写不出足够描述真心的答卷。
所以他们努力堆砌好的房屋终于崩塌,定睛一看,里面早就被蛀成空心了。
落地窗外雪哗哗下着,经过他们去冰场的冬天,到门江求婚的花坛,和如今混乱疯狂的床上。
虞新故从背后抱住一言不发的人,把整个人牢牢罩住,很怕对方离开似的。
明明是很亲密的姿势,嘴却不饶人,一边亲对方后颈,一边指责人不识好歹。
“难道你在芬兰就能过得好?你不会英语,说话也结巴,只会做些没用的甜品。有谁会和我一样好心?连工作都给你安排好。呵,离开我,你难道想再去傍个富二代吗?”
怀里的人没说话,虞新故忽然感觉到手臂处传来潮湿的温热,听到隐忍的啜泣声。
“就知道哭。”
他要把人转过来,想哄一哄,可郁元执意不肯,虞新故拿来柔肤纸要被眼泪打湿的脸时,听到郁元很小声地说:“你和他们没什么不一样。”
因为吹了半小时的寒风,因为骑了很久的单车,又经历了哭泣,争吵和刚刚的一切,郁元很快发起高烧。
不是没有照顾过人,虞新故已经可以很熟练地为他换毛巾和衣服,用手背试他的体温。
可郁元始终不肯再多说什么了,公司的电话接连不断地打进来,虞新故推了三次,才将出差安排在郁元退烧之后。
“我帮你请假到我出差回来,明天张姨会跟你去医院查心脏。”
“这次出差回来,研发中心也会建好,我以后不会经常出差,会有好多时间留给你。”
“调岗是暂时的,过了这阵,我带你去研发中心,不骗你。”
郁元的手还是凉,因为鼻子不通气,嘴唇也很干燥,虞新故凑上去,让郁元躲开了。
“昨天我是太冲动了,”虞新故没有起身,在郁元的侧脸上贴了下,俯身抱住他,像给自己辩解似的,“可你就没错吗?你敢说你对我就是真心?没有任何事情瞒着我?”
说话时,温热的气息一直涌向郁元的脖颈,以前郁元很喜欢他用这样的姿势抱着自己,好像完全拥有彼此。
虞新故身上让郁元着迷的味道消散了,倘若回到从前,郁元也不会再做埋头闻虞新故枕头那种蠢事。
在彼此都未察觉的最后一次见面,郁元没有回抱虞新故,没有承认任何事,没有解释那个晚上拒绝了齐锐。
他只和一直抱着自己、像要用这种方式表达歉意、连飞机都快晚点的虞新故说:“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