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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当着钱越的面,元斯年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当初发他的那封含有完整版模型的邮件,怎么也找不到。

    “厂会上我挨了不知道多少骂,”钱越气得脸红,“neo,就算你比斯年先来,职级也没有高到使唤同级的实习生,我给你留面子,你自己写辞职信。”

    当天下午,虞新故和李景一同返回虞家老宅,上车时脸上跟结了冰似的,车门发出砰的一声响,司机偷偷往后视镜里瞄。

    “给你。”

    李景把一沓资料递给他。

    虞新故快速翻阅起来,纸张响得突兀。

    “元斯年,集电的博士,履历不错,门江人,母亲在疗养院,父亲过世,自小被寄养在亲戚家。”

    “门江?”

    “对,”李景打量着虞新故的神色,迟疑道,“他是郁元的表哥。”

    虞新故掀起眼皮,忽然记起几周前元丁香打给郁元的电话里,提到特意火灾消息告知她的那位“表哥”。

    “打算怎么办?”李景问,“开掉,还是找个由头取消他的硕博学位?”

    虞新故不置可否,捏着纸张垂眸看,仿佛在思考如何处置砧板上的鱼。

    这时电话响了,李景看了眼屏幕,备注是“元元”。

    虞新故直接当着他的面接了起来。

    “嗯,家里有些事,很快。”边说,边看腕表,“好,地址发我。不用?那到家里发消息给我。”

    语气温和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下车时,李景提醒他:“到家里,记得开静音。”

    虞道成问了和李景一样的问题。

    “他不过是为了实习生的位子。”虞新故说,“没必要开除学籍。”

    “损失几百万元不是大事,这种人也无关紧要,”虞道成将写好的字交给管家,掀起眼皮直勾勾看着虞新故,“你竟然能出这种纰漏。”

    虞新故低下头:“我没有考虑周到。”

    “这事结束,你去二厂,该姓什么就姓什么。你该想想,没有虞这个姓,你自己能成什么事?”虞道成说,“你小叔已经解决了现金流的问题,再有一两年,新厂投产,自己想想要怎样立足。”

    “那么庞大的现金流,他怎么搞到的?这事奇怪。”出了门,李景便问虞新故,“秋姐有没有和你讲?”

    虞新故摇了摇头。

    虞秋对中连在海外的产业一直有意,可自从结婚后,始终专心打理集团的非核心业务,倒有几分消磨意志的意思。

    “公司没上市,也没有存货,谁给他出了这么多钱,得查查。”

    时间已经不早,虞新故低头看表,拿起手机发了消息,就从客厅起身。

    两人去楼上的露天泳池游了会,李景眯起眼,看着天边:“怪阴沈的,是不是要下雨?”

    虞新故循着他视线看,北面大朵灰暗的积雨云。

    不多时,他出水收拾好,手机上发送的消息没回,他便拨了电话出去,两个都没人接。

    张姨陪着苏冉初定好今天晚餐的菜品时,天边已经阴得完全黑了,挤出一些雨水来。

    “这场雨下完就该入秋了。”

    苏冉高兴道:“今天下雨,正好让新故住下。”

    正说着,却见虞新故已经穿上了外套,远看头发还有些湿,急匆匆下楼要出门。

    李景在后面喊着,虞新故脚步没停。

    “宝宝,”苏冉大叫一声,“你干什么去?”

    虞新故登时瑟缩一下,如遭雷劈:“妈!都说了别这么叫我!”

    “外面要下雨的呀,”苏冉拦住他,“今天在家里住下吧,饭菜都准备好了。”

    “我得回去。”

    “着急回去干什么?外面越下越大了。”

    虞新故没理会她,朝张姨喊:“张姨,让我妈进去吧。”

    说罢外套都没穿好便冲了出去。

    李景刚要跟上去,忽然被人叫住。

    声音低沈,不怒自威。

    转过身,木质楼梯拐角处,虞道成俯视着他,脸藏在灯光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你上来。”

    秋雨让整个北城变成灰色,不断有雨滴急促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路上的车排成长龙,虞新故没叫司机,方向盘上的手指急促地敲击着。

    给郁元拨过去的电话一个都没被回覆,发消息也没有人回。

    “白天人就出门了,按说这时该发消息问晚餐要不要他捎回来什么食材呢。”

    家里的厨师这样说。

    雨刷器在眼前晃得心烦。

    电话又拨了出去,这次是被人挂了,只响了几声。

    意识到郁元是安全的,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后一股恼火便涌了上来。

    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挂他电话?

    就好像郁元在自己面前合上了蚌壳,虞新故被拒之门外了。

    “喂?秦叔。”虞新故脚踩着油门,“帮我找个人。”

    挂了电话有快二十分钟,终于通过了拥堵路段,秦叔的电话再次打来。

    接起电话,虞新故踩了脚油门提速,雨刷器晃了两下,面前忽然闪过刺目的灯光。

    一辆车横叉进来,喝醉了似的忽然换向,虞新故猛打方向盘,车身相撞发生刺啦的响声。

    他暗骂一声,电话里秦叔问他是不是出了事。

    “没事。”

    突然,后方传来剧烈的碰撞声,后视镜里那辆车用侧身着地的诡异姿势被撞到在地,地上闪着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玻璃。

    哪怕晚一秒,被撞到的人就是自己。

    虞新故后背冒出冷汗,脑子嗡嗡作响,沈声问:“他人在哪?”

    “还在A大。”

    从车门里抽了两把雨伞出来,虞新故大步往A大里面走去,教学楼和图书馆里找了一通,没人,又在学校里绕了一圈,外套的下摆都被雨水打湿了。

    过了大半个小时都要报警了,才在理科楼前面公园的凉亭里找到人。

    衣服还是干的,大概没淋到雨,背对着虞新故。

    肩膀垂着,没什么精神,身边围着几只流浪猫,手机就在一边放着。

    虞新故在不远处撑伞盯着他,又拨了个电话过去,郁元的肩膀瑟缩了下,伸手在屏幕上点,电话就给挂断了。

    刚刚虞新故因为找人经历的一切都变成个笑话。

    他攥紧了伞柄,薄底皮鞋毫不留情地踏碎地上的水滴,强压着被莫名其妙冷落后的不悦迈上台阶,一把扣住郁元的手腕把人拽了起来。

    “你在这喂猫?”怒火压不住了,虞新故呵斥道。“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知不知道我多费劲才找到你!我他妈以为你出了什么事!结果你就在这里喂猫?”

    四周的几只流浪猫都被吓跑,在角落里弓着背朝这位不速之客呲牙示威。

    郁元比虞新故体型要小上一大圈,人也瘦,完全是被拎起来,险些跌倒。

    眼前的虞新故很陌生——额发淩乱,衣服也被打湿了。

    如此的不体面和狼狈似乎都是郁元一手造成的,愤怒也都显现在脸上和抓住郁元的力气上。

    雨滴落了他们两人一身,郁元连大气都不敢喘,缩着脖子擡眼看虞新故。

    可懦弱反而让人更加恼火,虞新吼道:“说话!”

    郁元呆楞地望着他,半晌才畏畏缩缩道:“我只是、只是想自己待一会儿。”

    “你完全可以告诉我,可你却挂我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来的路上都经历了什么?”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斜斜地击打在他们身上,虞新故挡住了大半,手下的皮肤是凉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郁元没动,垂着头,虞新故深深吸了口气:“先回去。”

    说着就将伞打到两人头顶,这时郁元却抽出了他手里的另外一把伞。

    “在一把伞下面,我们两个、都会被浇。”

    从花园走到学校外不过几分钟,虞新故脚步不快,郁元没同他走并排,只跟在他后面,一言不发。

    好像郁元会做的就只有挨骂,现在是,接母亲的电话时也是。

    不反驳,不解释,照单全收,拒绝任何明明可以存在的沟通。

    不告诉他为什么想要一个人待着,为什么当初不愿意搬进枫庭湾,为什么不让他帮忙找实习。

    没有关心,没有道歉。

    “郁元,你总是自作主张,文化祭是,火灾是,这次也是,你以为你能做好一切?其实都搞砸了,挂我电话时,知不知道给我惹了多少麻烦?”

    郁元仍然沈默着跟着。

    到了车旁,虞新故打开车门,郁元却继续朝前走了。

    “你又要去哪儿?”

    不耐烦且疲惫的,像在说“我没空跟你玩了”一样的语气。

    “回、回宿舍。”郁元说,“杨、杨骁还在。”

    虞新故砰一声关上车门,雨点溅落到四周:“你到底在闹什么?还嫌自己不够麻烦是吗?”

    “我、我让你找我了吗?”

    郁元像是终于爆发,猛地擡头:“为什么都、都来怪我!我有说、说让你帮忙吗?”

    好像吹到很大的气球突然爆炸,声音很是刺耳。

    出现在虞新故面前的赤红双眼,倔强又挑衅的神情都是前所未有的。

    他在原地看,忽然撑着伞走近,居高临下地俯视郁元,脸上没有任何一点温情。

    “郁元,你在和谁这样讲话?”

    郁元怔然望着虞新故,苍白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我明白了。”他的嘴唇在发抖,衣袖用力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将伞收了起来,塞到了对方手中,“以后、以后也不麻烦你了。”

    “等等,郁元!”

    郁元一言不发地转身跑了。

    李景在第二天的中午才联系上虞新故,接了电话时听到他一直咳嗽,马不停蹄地往枫庭湾赶去了。

    客厅的玄关处一大一小两双拖鞋,茶几上的书和笔记本完全不像是虞新故的。

    路过厨房时,看到各种款式的烘焙用具。

    “今天早上才回来的。”保姆小声说,“就少爷自己,现在烧还没退呢。”

    进屋一看,是挺严重,眼圈都烧红了。

    李景往沙发上一坐:“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为了郁元?”

    事情是没瞒住,当然虞新故也不打算总是瞒,等两人感情稳定后早晚是要公开的。

    遮遮掩掩地交代了昨晚的事,李景问:“所以他为什么不愿意跟你说?”

    虞新故四十五度角望着天花板,虚弱道:“或许他根本不爱我。”

    “回家吧孩子,别谈了。”李景说。

    虞新故立刻让李景滚。

    李景无奈叹气,正色道:“你们本来也不是一种人,他能在你这维护的,就只有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了。”

    西餐厅里等了约莫十分钟过后,贝琳在收银台跟人交班,简单收拾了一下,在虞新故对面坐下了。

    服务生上了饮料和甜品,是店里的招牌,贝琳都很少吃。

    接到电话时她属实是意外的,不过等对方说明了目的,念及在西餐厅的帮助,贝琳便没拒绝。

    等虞新故说完,贝琳当即恼火:“昨天出了一堆事,你怎么可以光说他的不是?”

    说完,见虞新故眉宇间皱起的“川”,人又没底气,喝了口饮料降火:“算了,事情也怪我。”

    从贝琳口中,虞新故得知,昨天上午实验室的光纤烧了,火苗不算小,烧毁了一旁同学记录实验数据的本子。

    同学自然不干,拉着郁元一起找解先理论,让解先罚了一个月的工资。

    “光纤明明是齐锐用剩下的,熔接点没有做防护,头天齐锐做实验,泵开了一个晚上,今天不烧才怪。可惜实验室没监控,齐锐他女朋友找了教授,责任就变成郁元的。”贝琳愤愤不平,“那本子上的数据,大部分都是郁元记的!”

    祸不单行,当日郁元领了处罚出来,原本是要参加某科技公司的面试,结果刚跟贝琳到了门口,就撞上了找到学校来闹事的贝建国。

    “他一直都想去那家公司,是为了帮我才错过面试的。”贝琳懊悔道,“事情都怪我。”

    “是哪一家?”

    “维创科技。”

    虞新故沈默片刻:“他没和我说过这些。”

    “元元本来就不愿意给人添麻烦,之前宁可在奶茶店打零工都不从家里要钱,连学费都是贷款的。

    “而且告诉你干什么?难道再让你出手帮忙,周围人全说他傍大款吗?”

    土,穷,结巴。

    是男人会喜欢的类型。

    一瞬间,虞新故脑子过电一般。

    想起别人口中的郁元,想起昨天郁元说再也不想麻烦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