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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演讲结束当天,虞新故和硕导以及几个同门一起前往熙悦酒店,庆祝顶刊和今年的国奖。

    致辞又讲了一遍,导师和院长们讲话,严肃而无聊,好在硕导看着几个学生兴致缺缺,便破例让晚宴提前开始。

    中连在业内的名头响亮,虞新故自然习惯成为众人焦点。

    不过毕竟学生多,话题也稍显轻松,说起今年年末数理院的院长要退休,现在大部分事务都是万院长经手。

    李景这时和虞新故提及上午被打的男生:“他也是数理的,跟郁元一个实验室,还要加我微信,我没给。”

    虞新故随口问:“为什么打起来?”

    “哪里是打?”李景笑,“大夫说是磕青的。”

    郁元当然是知道的,可他没提过。

    虞新故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郁元不像能藏住心事,嘴巴即使不说,眼睛也会帮忙作弊。

    对于自己稍微表露出来的关心,郁元表现出不太明显的排斥,并拒绝了虞新故的邀请。

    不久后,有两个数理院的学生过来,问虞新故要不要喝香槟。

    虞新故接了过来,两人没走。

    虞新故便状似无意地提及了郁元。

    “他啊,隔壁实验室的。”

    “还是个名人呢!”

    虞新故眉心不自觉皱起:“为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表情颇为暧昧。

    这时候乐队换了首柔和的钢琴曲,水晶灯下,身着晚礼服的青春男女们结伴舞蹈。

    那两人西装革履,特意做过发型,举起香槟品尝时,露出腕表。

    算不上名贵,但也并非普通学生能消费得起的品牌。

    他们说评价郁元:“又土又穷的结巴娘炮。”

    好像是怕这话污染了宴会厅,他们声音很低,但虞新故听得很清楚。

    即使在外人面前这样评价别人并不礼貌,但这似乎是某种共识,所以他们毫不在意地学郁元说话,说郁元穿得像上世纪中年人。

    反正郁元听不到,听到了也不会反驳。

    “实验室里没有人和他走得近。”

    “但是他长得还不错。”

    他们暧昧地笑起来:“是男人会喜欢的类型。”

    宴会结束得并不太晚,虞新故被那两人身上的香水味弄得头晕,松了松领带,刚坐上车,手机就响了。

    等李景出来,虞新故让他一起上车,让司机先去趟CBD。

    九点钟,北城的道路如灯河流淌, 商务区灯火通明的大楼里,走动的人像搬运食物的蚂蚁。

    保时捷在中连总部大楼的地下车库停下,虞新故和李景前往顶层办公室,开门时虞秋和秘书卫黎已经等在里面。

    办公桌上的文件早已放好,他给刚来的两人准备了茶水,又熟练地拿出单独的女士水杯去了吧台。

    “招商项目书。”

    虞秋让虞新故和李景两人过了一遍,与上季度相比,项目大换血,加入了许多正红火的潮牌,规划规整而合理。

    “姐,你知道ZTZ?”

    据说是某青年设计师品牌,在年轻人中掀起一波风潮。

    “手底下人做的。”虞秋接过卫黎递来的杯子,红糖的味道弥漫出来,“我下周去慕尼黑,你和小景去审核品牌。”

    商场品牌审核并不轻松,数量也大,是锻炼也是压力,虞新故没有立刻答应。

    “丽湖上季度的业绩不行,”虞秋说,“爷爷说下半年是给我的唯一机会。”

    虞新故答应了。

    谈完事情已经十点,十月的北城室内正凉。

    虞秋起身,卫黎给她披上风衣外套,衣摆从桌面划过,棕色的纸袋掉到了地上,里面白色的衣服掉了出来。

    虞秋先一步捡了起来,擡眸看了虞新故一眼,当着他的面展开。

    一股淡香将空间包围,温暖又柔软地将几人包围。

    卫黎说:“这不是大学参加运动会的衣服?”

    彼时,虞秋也在读书,嘴角不明显地扬起:“咱们唯一一次去食堂吃饭,我弟还被人撞了,衣服上有一块油渍,回去怎么也洗不干净。”

    她低头翻着:“奇怪,怎么没了?”

    虞新故当然记得这件事,撞他的是个大二的学弟,说要给他买新的,也像郁元一样,要加他的微信。

    虞秋搜寻无果:“你把这衣服拿出来干什么?”

    虞新故从她手里拿了过来,塞进纸袋:“回去给张姨,她不是想要吸水好的布吗。”

    当晚虞新故回到枫庭湾,把衣服展开在沙发上,开了客厅所有的灯。

    油渍的位置他记得更清楚,直径十厘米的黄褐色不规则圆形。

    虞新故仔仔细细检查了五分钟,终于发现污渍的地方比其他位置更白一些。

    他把衣服挂起来,放进了衣柜最里层。

    几乎一整个十月,虞新故和李景奔波在外地。

    招商项目书是虞秋手下一位叫宋珠的女士做的,所以出差时她也跟来一起。

    她年约四十,从产线做到副总,其中艰辛虞秋同虞新故说过多次。

    几次出差的酒店和会议进程都是宋珠在跟进,晚上从品牌方处回到酒店,宋珠在三个小时内,会交出完整的谈判方案。

    虞秋在电话里说:“按照这个策略执行,如果这季度报表漂亮,总经理的位置我为她留着。”

    回去那天,北城下起秋雨,宋珠的高跟鞋和白色西裤都被积水打湿,裤腿出有很显眼的一圈泥点,虞新故便让司机带她一程。

    她去的地方是个幼儿园,说是孩子放学,今天要去接。

    “五点了,幼儿园已经放学了,”李景问,“孩子爸爸呢?”

    宋珠凹陷的眼睛垂下,虞新故看出其中有熟悉的躲避情绪。

    她抹掉额头上的水珠,妆有些花:“前年出了些事,还没出来。”

    虞新故让司机把宋珠母子接上,保时捷将两人送到六环边上某个非常普通的小区门外。

    下车时,虞新故给了她们一把伞。

    外地的品牌方谈完,剩下几个北城内难啃的骨头,ZTZ便是其中之一。

    次日几人去和虞秋开完会,宋珠建议ZTZ留下:“这会是北城首家,其他的商场也在抢,如果能进到丽湖,报表会很漂亮。”

    加上几人在外地时也做过市场调研,虞新故和李景都较为赞同,虞秋便问:“既然ZTZ是设计师品牌,能不能联系到本人?”

    宋珠并不太赞成,因为设计师张正明是个性格奇怪的零零后怪咖。

    虞秋和虞新故说:“速速想办法。”

    十月末,虞新故和李景一同前往二环内的某个高档私人住宅,在楼下等了接近五分钟,门才打开。

    虞新故微不可察地退后半步,被扑面而来的怪味冲得皱起眉。

    张正明穿得很是艺术,头发用画笔紮起,巴掌大的脸上,五官是男生少有的秀气。

    他嚼着口香糖倚在门口,让虞新故一行人进来。

    房间宽大的白墙被当成画板,画诡异的尖叫脸图案,地上的颜料还没有整理干净,沙发上几个男女吞云吐雾,衣服堆在一旁。

    有人走过来,问虞新故的联系方式。

    虞新故不说话,看着人时眉眼的线条非常冷峻。

    张正明瞥他一眼,让那些人快滚。

    大概是昨天按张正明喜好送的画作起了作用,这次的谈判并不困难,张正明不仅答应可以入驻丽湖,还同意来现场支持。

    临走时,虞新故经过书房,正对门的拍品置物架上,放着一只粉青釉葫芦瓶,和周围怪异的西方文化形成鲜明对比。

    虞新故驻足片刻,转身问张正明:“这是你的藏品?”

    “朋友送的。”张正明朝他笑,唇钉完全露出来。

    回去的路上,虞新故和虞秋说了进展,希望虞秋再考虑下是否让ZTZ入驻。

    虞秋沈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时间等了。”

    虞新故便不打算再劝了。

    他还有课业要做,一行人回到A大。

    “那葫芦真是不错,”路上李景感叹,“老李以前带我去拍卖会见过,是一对,单个要五十万。”

    后面没动静,李景回过头,发现虞新故坐得离车窗很近,身子微微俯下,是个要努力看清东西的姿势。

    李景也看了过去。

    学校附近的宿舍,在一众学生里,拎着两个巨大编织袋的身影显得奇怪,周围有人捂着嘴看他。

    不太合身的灰色卫衣外套和校服一样的运动裤,虽然还算合身,但更适合高中生。

    可能是瘦,衣领掉到肩膀,也没什么力气,他走路时摇摇晃晃。

    李景是觉得这人眼熟。

    外面男生停下了脚步,应该是有人叫他,他往后看。

    因为距离太远,李景只看到圆而白的脸,因为郁元的眼睛大而黑,让人想起幼年时期的海豹宝宝。

    车厢里传来开门声,李景问:“你下去干嘛?”

    虞新故刚要说话,外面有个男生从郁元手里接过来另一个袋子放到右手边,离郁元很近地并排走着。

    比郁元高,但不如虞新故高,郁元也没躲开,两人的身体偶尔碰到一起。

    “但是他长得还不错。”

    “是男人会喜欢的类型。”

    虞新故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我不下去。”

    李景转了回去,又听虞新故没头没尾地问:“几年的油渍要洗多久?”

    李景不知道,就没回答。

    刚刚下过雨,宿舍楼下的道路并不好走,郁元感觉到鞋底有些湿了。

    元斯年帮郁元把东西运到宿舍,站在一边等。

    郁元给元丁香发去信息,说被褥已经拿到了,谢谢妈妈。

    元丁香打来电话。

    “铺上了吗?”

    “还,还没,我刚换了床单。”

    “你们学校床单质量很不好,你换下来。”

    “我,过,过几天再换,我。。。”

    “现在换下来怎么不行?你缺这点时间?你就是不喜欢我给你买的吧?不愿意要就给我邮回来!”

    “不,不是。。”

    “那赶紧换上,换完给我拍照看。”

    郁元叹了口气:“知道,了。”

    “那件衣服呢?”元斯年打开了柜门。

    “还、还回去了。”

    “你穿过的他也要?”

    郁元说:“不熟,所以、才要还。”

    毕竟他只买得起洗衣粉,并且虞新故不缺衣服,嫌弃的话也可以丢掉。

    元斯年看了他片刻,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把柜门关上了。

    郁元拉开编织袋拉链,抱出元丁香寄过来的被褥,有股新制棉织品的味道,和很淡又暖烘烘的香气。

    元丁香对于床品有很高的要求,因为郁元小时候总是起湿疹。

    郁元铺床时,元斯年没走,巡视领地一样在郁元的桌子前晃,发现厚厚一沓论文,是用塑封袋保护好的。

    元斯年随手翻翻,彩色的标记条和荧光笔标记从眼前划过,郁元的字体圆而工整,密密麻麻铺在黑色英文旁。

    “相同的理论早就有人模拟,”元斯年把文章放下,很是平常地说,“他不过是能弄到材料。”

    郁元还在努力铺床:“我、我们都弄不到呢。”

    元斯年说:“我导今年的资金下来,就可以申请。”

    郁元“嗯”了一声,祝他:“早点、早点发顶刊。”

    他看着前面,郁元背对着他,白腻的脖颈蔓延到深色的宽大衣领中。

    元斯年的胸腔下有种不太舒服的酥麻。

    高中春夏交际,郁元的领子也总这么拉着。

    可能因为他比同龄男生要瘦和矮,也因为元斯年告诉一些人郁元最喜欢甜品和人鱼公主,所以能说话的朋友很少,每天只能背着书包跟在元斯年后面。

    郁元的课桌上,只放自己和元斯年的作业。

    元斯年把那本论文往旁边放了,他喊:“郁元。”

    郁元很轻地“嗯?”,因为动作,尾音有点喘,但不回头看,宿舍狭小昏暗,他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有些甜腻又温柔的香气。

    元斯年走过去,鬼使神差地朝郁元的脖颈伸出手。

    这时,门锁哢嚓一声响了,紧接着啪的一声,室内骤然明亮。

    “靠,你们在啊,怎么不开灯。”

    杨骁拿着烤串出现在门口。

    元斯年迅速收回手往后退,简直像见鬼一般,随即手不知被什么划到,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郁元这时从下铺钻了出来,一边去翻箱倒柜,一边责备杨骁:“现在是白、白天,你吓、吓他干嘛?”

    杨骁自知跟郁元的表哥不能比,拿出了一根烤肠赔罪,元斯年没理他,任由郁元摆弄他的手,仔细观察伤口。

    其实只是挂到螺丝上,破了些皮,有点出血。

    郁元从抽屉里拿出碘酒给他消毒,又拿出创可贴。

    郁元的手比元斯年小一圈,也比他软,指甲边缘很干净,呈现淡粉色。

    刚要贴创可贴时,元斯年收回手,冷硬道:“你是男的吗?”

    带着花朵和狗狗图案的创可贴掉在地上了,元斯年快步走了出去,没注意到自己踩在了创可贴上。

    可郁元买的时候只觉得图案可爱,他总喜欢的可爱的、美丽的东西,他不觉得这需要与性别挂钩,或者是某种错误。

    可有人在他的黄油小熊书皮封面上写那两个字时的感觉,和刚刚元斯年把创可贴扔在地上的感觉一样让他难受。

    “不就是拿一等吗,拽什么。”

    顾及着郁元,杨骁没说太难听,骂骂咧咧把门关上。

    郁元收拾地面和桌面,又拍了张被褥的图片给元丁香发了过去。

    元丁香说:“衣服也要穿,”又问,“你们教学楼在哪栋?老师是谁?”

    郁元删掉了聊天框里的话,把手机息屏了。

    杨骁又吃了会儿烤串,手机震了一下,他打开群聊,两眼放光:“郁元!你快看贝琳发的消息!”

    是一家意式餐厅的招聘信息,位置就在A大附近的购物中心里,且只有晚班,一个月的工资比奶茶店多出不少。

    周六那天,郁元和杨骁找贝琳集合,三人一起去餐厅应聘,因为缺人手,经理让他们三个明天就入职。

    由于郁元说话的毛病,经理让他负责上餐和收拾餐桌。工作并不算难,要说缺点也只是下班时间较晚,三人结伴,这缺点也并不明显。

    这天,郁元工作时,听到隔壁餐桌的女生短促尖叫,随后传来贝琳慌张的道歉声。

    经理也赶了过来,是贝琳不小心把水壶打翻到客人的衣服上。

    好在客人虽然不悦,但并没有为难贝琳。

    郁元过去收拾现场,让贝琳先去别的地方,碰到她的手臂时,发现贝琳瑟缩了一下,捂着胳膊的某处。

    郁元低头,发现贝琳衣袖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块青紫,他想起上次听虞新故演讲时,贝琳的嘴角也有相似的痕迹。

    贝琳很快用袖子盖住了,转身去餐台忙了。

    晚上客人很多,郁元在餐台给客人包礼物杯子时,塞给贝琳一盒消肿药:“出、出什么事了?”

    贝琳却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九点半,郁元把炸物装盘,杨骁摸鱼玩手机,忽然听到餐厅外传来餐盘碎裂的声音,和男人浑浊又难听的骂声。

    突兀的字眼让人不适,像是某种灾难来临前的防空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