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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元柏溪出事那年,郁元上五年级。

    因郁松柏和元丁香工作都忙,郁元经常被元柏溪接回家,和舅舅一家三口吃过晚饭后,再被送郁松柏接回家里。

    舅妈陈玲是一名中学美术老师,在两个孩子做完作业后,便带着他们一起画画。

    陈玲爱穿旗袍,乌发松松挽着,站在哪都像一副曲线柔美的画,少不更事的郁元只觉得好看,便画了下来。

    陈玲仔细欣赏那副笔触幼稚却用心的水彩画,当着元斯年的面摸郁元的脑袋,夸他:“是个当画家的料。”

    刚上五年级那年,元丁香经营了自己的保洁公司,郁松柏教高三,郁元几乎就住在了舅舅家。

    也是那年,元柏溪和郁元说:“舅舅带你去找你舅妈的美术老师,学画画好不好?”

    郁元高兴到跳起来,兴冲冲地跟着表哥和舅舅出门拜师学艺。

    可就在中途,笔桶滚到了喧嚣的马路中央。

    那个年代,大几十块的画笔,是郁元的心肝宝贝。

    他急冲冲地跑去车辆繁多的马路中间,刚够到笔,一辆大货车便直直开了过来。

    一阵巨大的推力后,他倒在地上,听到急刹车的声音,和肉体坠楼在地上时沈闷的声响。

    元柏溪当场死亡,得知消息的陈玲无法接受,精神变得恍惚,在进入疗养院前,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元柏溪车祸的位置。

    元斯年只能被元丁香收养至今。

    也是从那天开始,郁元再也没有拿起过画笔。

    他导致元斯年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孤儿,他该承受元丁香所有的指责、对元斯年的偏爱,并容忍元斯年的所有行为。

    所以就该闭上嘴巴,捂住耳朵,将家庭对他的包容当成恩典,才能勉强让家庭的小船在巨浪中避免沈没。

    那天以及后面半年的中药,郁元代替郁松柏付了钱,回去的路上,挑了元丁香喜欢的水果,又带虞新故去洗了澡,让狗的味道对元丁香友好一些。

    回到家,经过沙发时,郁元问郁松柏:“爸,你在地上、放的毯子?”

    虞新故伸出头,发现沙发旁放了块厚实的长方形小地毯,给他当临时床铺刚好。

    郁松柏还专注在电视球赛直播画面上:“哦,中午你妈放的,说家具店赠的,省得狗把地上弄脏。”

    快到七点时,父子俩准备了简单的晚餐,郁松柏炸了几条小黄鱼,说元丁香最近爱吃,郁元亲自熬了粥,做了橘子烤蛋。

    没过多久,元丁香和元斯年一起进门,元斯年手上拎着不少大包小包,元丁香脸色红润许多,见到满桌热乎的饭菜,火气总算消了大半,没再说要找郁元领导的事。

    一家人总算是平静地吃了顿饭。

    元丁香吃着橘子烤蛋,和郁元说:“上次给你跟斯年买了新衣服,你一会儿试试大小。”

    她给郁元台阶,郁元没理由不下。

    饭后他主动收拾好桌子,回到屋里老老实实试衣服。

    虞新故在一边跟着看。

    是县城里不知名品牌的外套和裤子,材质很是普通,穿在现在的郁元身上,明显是过大了。

    “以为你跟斯年身材差不多的,让你平时不好好吃饭。”元丁香上下打量着郁元这一身,“明天跟我去店里换。正好你赵姨也在那商场工作,中午还能一起吃个饭,斯年,你和她儿子熟,就也跟着一起去吧。”

    元斯年答应得爽快,郁元自然没理由拒绝。

    次日,几人来到商场,赵丽君很快迎接,郁元试衣服时,元丁香便热络拉着她在一旁聊天,脸上的笑容不断。

    等换完,几人前往预定好的一家江南菜餐厅吃饭,等位时,元丁香和赵丽君问:“来了吗?”

    赵丽君说:“到门口了。”

    郁元纳罕地问元斯年:“还有人吗?”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元斯年眯了眯眼。

    两分钟后,赵丽君视线一转,脸上带笑挥手:“小涵,在这!”

    来人是个和郁元年纪相仿的女生,穿纺纱质地的连衣裙,衬得整个人气质干净乖巧。

    “姜涵今天在单位值班,正好就把她也叫上。”说完,她又看向郁元,“元元,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经常和小涵小卓他们一起玩。”

    开裆裤时期的事,郁元除了人名,都没什么记忆,只隐约记得高中时,姜卓和元斯年都上了重点班。

    “好了,一会儿慢慢回忆吧,”元丁香招呼道,“咱们先吃饭。”

    元丁香订了个靠窗的小包间,跟赵丽君坐在一侧。

    如她所说,她和赵丽君一直在说先前两家做邻居时的旧事,顺便感慨岁月匆匆,再故作谦逊地提一提老公孩子的现状。

    “我家那个不争气的,熬了三十年才刚当上局长,我是不指望了,就盼着小卓能出人头地。”

    元丁香脸上的笑都没卸下来过,捧场道:“小卓跟斯年一个年纪,现在都成干部了,以后更前途无量。”

    她顺着赵丽君的话,把姜卓和姜父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赵丽君也不看她,只说:“要不说呢,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元丁香笑容僵了一瞬,看服务员上了糖糕,便催促郁元:“别光顾着自己吃,没看你妹妹都够不到?”

    郁元只得给姜涵布菜,姜涵理了理耳边的头发,和郁元道谢,又默默夹了个灌汤包给郁元,怯怯擡眼望着他。

    郁元发现她涂了淡色的口红,眼皮上铺了哑光的眼影,擡手时,有一股精致的香气。

    他微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挪。

    元丁香和赵丽君看着两人,眼睛里都是笑意,元斯年往两人的方向瞥了眼,没什么表情。

    “哎呀,”赵丽君这时脸色一变,低头寻找着什么,“我包忘在店里了。”她和姜涵说,“小涵,帮妈去取下。”

    姜涵便应声起身。

    元丁香见势便招呼郁元:“你跟妹妹一起去,这商场绕得很,别让她走丢了。”

    服装店在商场一楼,两人乘坐电扶梯下去,姜涵主动站到郁元身边。

    二十多年没见过的俩人,单独出来难免尴尬,更别说郁元本就不善交际,这时装忙看着商场装潢。

    姜涵有意要缓解这种尴尬,一直提以前的事,郁元实在是想不起来,只得应付着接话。

    陪着姜涵从赵丽君店里取了包,刚要去坐电梯,姜涵便问:“元元哥,你在上面是不是也不太舒服?你都不太说话的,还要一直照顾我。咱们在楼下逛逛吧,”末了又体贴道,“如果你饿,我们就回去。”

    郁元实在是不想看元丁香给赵丽君赔笑的样子,他觉得累得慌:“还,还是在楼下吧。”

    虽说没有接触过太多的女生,但郁元有几个关系还算不错的女性朋友,姜涵同郁元说话的语气和贝琳与陈雅雅都不同,也并不像刚认识的朋友,而是带着一种属于发小的亲密,在某热门盲盒店里,姜涵还很热络地虚挽着郁元的手臂,刻意睁大眼睛指着玻璃柜的款式说喜欢。

    饶是郁元再迟钝,也能明白这种行为颇为越界,于是把手抽了出来:“是不是该回去了?”

    姜涵却软声央求:“我有点想吃班戟,陪我去买好吗?”她指着对面的甜品店,“就在那。”

    那甜品店排队人多,两人点完单后就坐在店外等叫号。

    郁元看着地板发呆,姜涵打量着他,小心翼翼问:“你是不是觉得不舒服了?”

    “没、没有,我只是在想这家店这么火的原因是什么,它的班戟,有什么特别的。”

    郁元犯了职业病,不自觉地开始说起了班戟的配料和做法。

    “元元哥,你喜欢甜品啊?”姜涵笑,“和其他男生不同呢。”

    郁元心想我还有更不同的呢。

    “你好有意思啊,”她笑得眉眼弯弯,说着拿出手机,“可以加个微信吗?”

    郁元礼貌性地拿出手机,出示二维码。

    姜涵一边扫,一边状似不经意问:“元元哥,你现在是单身吗?”

    郁元楞住:“问、问这个干什么?”

    姜涵凑近了,身上的香气更重了:“你真不知道今天这饭局是什么意思吗?”

    她歪头道:“我觉得你很好,长得很合我胃口,又会做菜,你没对象的话,考虑一下我呢?”

    甜品店外排队的人很多,声音很是嘈杂,但郁元能听清姜涵说的每一个字。

    他的惊讶只持续了几秒钟,随后轻轻将姜涵往外推了推。

    姜涵不明所以地看他。

    “你……你不用这样、刻意。”郁元望着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皮,“你这里,肿了,是哭过吗?”

    姜涵怔住,手一下子攥紧了包带。

    “很少有人,上班还会打扮得这么精致,你是被你妈,叫来的吧”郁元收回目光,“我们一起玩,是三四岁时,来之前,你妈妈有特意,特意和你说过。

    “你拉着我单独出来,还,还说一些很奇怪的话,”郁元自嘲地笑,“没有人第一次见我,就,就说我有趣。”

    一个不善言辞,一事无成、不像个男人样的结巴,有趣在哪?

    郁元笑着问她:“你为什么要,要这么讨好我?”

    姜涵抿着唇不说话。

    沈默了一会儿,他同她讲:“我是gay,不会结婚的。”

    闻言,姜涵却并不是太意外,她指甲抠着包袋,小声说:“所以我才想找你帮忙。”

    “这两个孩子,还没回呢。”

    饭菜吃得差不多,元丁香看了看手机。

    赵丽君宽慰道:“让他们多相处,兴许就能想通了。”

    元丁香不置可否,也没什么胃口再吃。

    “丽君,你说这法子能行吗?现在的孩子,一个个都……这么不正常!”

    赵丽君也说不准,面带忧愁道:“我和她爸什么法子都试了,要不是她爸要把那女孩从学校调走,她今天死活都不来呢。”

    元斯年笑道:“说不定两人多聊一聊……”

    他话都没说完,余光便敏锐捕捉到匆匆进门的身影。

    郁元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耳朵和鼻孔仿佛在冒着白色蒸汽。

    赵丽君和元丁香对视一眼,试探问:“元元,怎么只有你自己?”

    郁元维持着礼貌:“阿姨,我,我让姜涵先回了。”

    他又对元丁香道:“妈,你先,跟我回家。”

    路虎揽胜沈默地从万达广场往回开到幸福家园,郁元和元丁香先后下车,元斯年主动提出将赵丽君送回。

    正是晌午,小区空荡无人,只有太阳明晃晃地照在母子二人身上。

    郁元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元丁香惴惴不安,嘴上却依旧虚张声势地不饶人:“你怎么能让小涵一声不吭地走了?读十几年书,连人情世故都不懂……”

    可郁元没有像往常那般道歉或反驳,他一声不吭往家里走。

    开锁,狗摇着尾巴从屋里迎出来,郁元没理,重重关上门,发出砰的一声响。

    “你甩脸子给谁看?”

    元丁香讨厌郁元在自己面前做出这幅要讨账的叛逆姿态,太陌生,难以掌控。

    但郁元不理会,鞋子和衣服都没换,直面元丁香:“妈,你知不知道姜涵是同性恋?”

    元丁香脱外套的动作顿住,扯了扯嘴角:“她还这样啊?”

    “她都,跟我说了。”

    被揭穿的元丁香不由心悸,可她是母亲,母亲怎么会有错?

    “那又怎样?”

    她强装镇定,如常把外套挂起来,要把狗哄到一边以免沙发粘上狗毛。

    “你们不是正好般配?多聊聊,以后这毛病兴许就改过来了……”

    “毛病?”郁元质问,“我喜欢男人是毛病、是错的,那你们,故意用姜涵爱人的工作要挟她跟我相亲,你们就对了?”

    在甜品店外,姜涵终于卸下了伪装的讨好面孔,疲惫且平静地告诉郁元,自己的爱人是被姜父资助才当了老师,如果姜涵不和男人结婚,姜父和姜卓便会断掉资助,逼她辞职离开门江。

    “我们都是为了你们好!”

    元丁香在原地打圈,尖尖的食指指着郁元的鼻子理直气壮:“同性恋是什么东西?在门江,我有个同性恋的儿子,我会被唾沫淹死!还有你,你现在没钱没工作,只要你跟小涵一起改……”

    郁元打断她:“就能托她父亲和哥哥的关系,拿到体面的工作?其实你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好看吧?”

    元丁香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登时变了脸色:“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早就想这么说了,”郁元终于压抑不住,朝她吼道,“你为了你的面子,让我一个同性恋,去和女的形婚!”

    所以郁元往后的每天,即使过得不幸福,即使得到了并不忠贞的婚姻,对元丁香来说也并不重要,她要的只是好看,让她可以被张阿姨李阿姨王阿姨夸赞,在所有人面前挺直腰板走路。

    郁元的人生在她看来没有除此之外的任何意义,仅此而已。

    他攥着拳头,扬起下巴用太高的姿态质问自己的母亲:“你把我当成什么啊?你有尊重过我吗?”

    元丁香睁着一双圆眼睛,张着嘴巴,嘴唇在发抖,她只会说:“我为了你才……”

    “又是这句话……”郁元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从来不让我做我喜欢的事,连我穿什么衣服、花多少钱都要管,你知不知道我被人骂是土包子?知不知道我吃辣会吐?

    “知不知道你每次骂我,我有多难受?”

    元丁香哑口无言。

    郁元红着眼,声音带上哭腔:“我想要什么人生你根本不在乎,因为是我害、害死舅舅,你让我形婚,你根本就是要毁了我,是不是啊?”

    被隐藏了好多年的,郁元从来没有表达过,与元丁香本身想法背道而驰的话就这么成了利剑,往她心口紮。

    菜刀刮伤的皮肤隐隐作痛,和明明什么都不如自己的赵丽君低三下四卑躬屈膝的样子历历在目。

    她为了什么?她很自私?为什么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儿子,却是这么想的?

    “我……我是你妈,我……”

    她断断续续地说,胸口的动脉却像拧成结,被用力地抻紧,发出剧痛,她无法呼吸,捂着胸口,在郁元面前直直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改好了!想要些评论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