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郁元上小学时,正流行芭比公主系列电影。
某次他趁元丁香不在家里,偷偷打开电视机调点播台,去看最新一部,无奈看到一半发现需要付费。
恰逢过后一天的中午,元丁香下班骑摩托车接他放学,到了超市门口,从钱夹里掏出张毛爷爷,让郁元去超市换成小面额的纸币。
“怎么换啊?”小学的郁元没有经验。
“跟收银员去说,”元丁香还在和顾客讲电话推销店里的产品,嫌郁元碍事便轰他走,“快去啊!磨蹭什么呢。”
郁元攥着红彤彤的钞票进入超市,看了看收银台的方向,收银员都在忙碌,后面结账的队伍很长。
郁元拿着钱往二楼去,走着走着就到了光盘区。
芭比公主的粉色鱼尾和透明翅膀仿佛在动,郁元喜欢翅膀的花纹和鱼尾薄纱一样的质感。
标价只要十五元,和一百元比起来很少很少,这样郁元可以看到电影的后半段,元丁香也可以得到小面额纸币。
郁元回顾了最近的表现,课下的作业有积极完成,上周小考的五道数学题也都做对了。
郁元拿起了那张光盘。
“我让你买光盘了吗?”
元丁香拿着光盘的一角质问他:“这破碟十五块钱!你知道我卖一套产品才能拿多少钱吗?你爸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她声音尖锐得像离郁元有八百米,一把推开自己的孩子:“起开!”
郁元小跑着跟她回了超市,看到自己的母亲和收银员理论,手上比划着动作,收银员不耐烦地连头也不太,显然是无法退货。
元丁香转过身满身冒火地往外走,夏天的中午,太阳那么大,他们往回走,郁元像鹌鹑一样跟在母亲后面,手里攥着芭比公主光盘。
小区里比王里德被小宝咬的那天还要安静,只听得到元丁香刺耳的责问声。
“我上着班,还要接你送你,伺候你吃饭,你呢,趁着让你换钱就去买这没用的破东西!
“你心思用在学习上了吗?偷着看电视别以为我不知道!”
“现在回家看见你舅舅,我都没脸提你考的那点分,家长会的时候净给我丢脸!你看看你表哥。
“你呢?换个钱都换不好,我生你有什么用,因为照顾你我天天被同事排挤!”
她并不关心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不像其他男生一样喜欢运动汽车和机器人,而更爱芭比公主、甜点和王子。
郁元的头顶被晒得很疼,喉咙和肺部也发出胀痛。
元丁香呵斥道:“膈应死你了!”
郁元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可以住校……”
“你再顶嘴试试!”元丁香吼道。
郁元眼泪流得更凶,因为不敢出声,抽泣到肩膀不受控制地发抖。
“哎哟,怎么这么说孩子啊……”有路过的邻居小声说。
“他花了十五块钱,偷着买了这些东西!”
尖锐的声音和口水沫子一起,让郁元在罪恶感和很多的委屈里明白,十五块是很大的一笔数字,也是元丁香卖出一份产品的二分之一,是一张光碟,也是得知母亲对麻烦又笨拙的自己深恶痛绝的一个中午。
被骗走的十八万里除了虞新故送给郁元的礼物,还有六万是郁元从上学一直攒到现在的钱。
包含在没有空调的奶茶店里摇的数不清的奶茶,在中连加班到吐的日日夜夜。
郁元是带着赌的决心凑齐了十八万,一股脑都投到王里德口中不存在的公司里。
他甚至都不敢想象自己能大赚一笔,只有不赔得太多就好。
哪怕只赚到一分钱,都是他凭借自己的本事赚到的,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到王森面前,站到父母面前,站到所有人面前了。
他不靠虞新故也成为股东了,他不比元斯年差了。
哪怕只赚到一分钱呢。
从警局出来那天晚上,杨骁喝得烂醉在大街上骂王里德不是个东西,郁元没钱,买不起酒,和小宝一起将杨骁送回家,才被狗拉着回到了金风园。
晚上路上没人,郁元失魂落魄地走到马路中间,车灯闪了两下,他没反应。
激烈的鸣笛声传来,有种元丁香在耳边歇斯底里骂他的错觉。
“你能干得了什么?!我生你有什么用!废物!”
他是个快三十了一事无成还被人骗走所有钱的废物。
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手里的牵引绳猛地往前,郁元整个人被带着往前拽,跟车辆擦肩而过。
狗把他拽到了路边,狗转过身朝他大声叫着。
“你拉我干,干什么啊?”郁元哭着朝狗吼道,“你拉我干什么!”
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街道两侧小区里所有的住户都在安眠,用美梦等待明天。
空旷无人的马路上,陪着郁元的只有一只狗。
郁元希望明天再也不要到来。
这场高达四十万金额的诈骗案让金风园一度陷入高度警戒中,防诈骗广告被贴在楼道的墙上,以便每个人在出门时都会看到。
杨骁就醒的第二天给郁元打过电话,说自己在北城生活成本太高,要回老家投靠父母。
“你呢?什么时候回家?”
郁元笑了下:“不回了。”
他哪还有脸回家?
虞新故看他挂掉电话后,把自己蜷缩在沙发里,不吃不喝地从白天待到黑夜,傍晚时去楼下马虎地溜达一圈,再回到狭小的房子里继续躺屍。
他不跟外面的所有人联系,又回到了刚刚同虞新故分手时封闭的状态,把自己缩在壳子里不敢面对现实。
虞新故现在没有能力帮他,能做的就只有陪着毫无精神的郁元,他跳到沙发上,窝进郁元怀里,郁元也不理会他。
半夜,郁元一个翻身,虞新故就醒了,看他打开灯摸到茶几下面的药箱,皱着眉头找了半天,翻找到一瓶药片,晃动药瓶判断出来里面没剩几粒。
虞新故后背一阵发寒。
“你发什么疯!”他跳下床,爪子按住郁元还要再寻找的手。
郁元看着手里的药瓶被自己的狗一爪子拍到地上,狗看着他,汪汪叫着,像在说“你敢吃试试”。
接着它转身往厨房走,叼来一袋面包放到自己手里,用头拱他的手,另一只爪子把药袋往里扒拉。
肉垫热乎乎的,狗的眼神也是热乎乎,恳求一样用爪子拍了拍他,喉咙里发出可怜的呼声。
这是第二次了。
那天晚上郁元没想躲那辆车,是小宝救了他。
今晚他想吃些安眠药,小宝也同样在用自己的方式阻止他。
小宝看了郁元一会儿,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哭了。
它钻进郁元的怀里,坐在他腿间,半个温热的身体很是依靠地贴着郁元,仰头舔了舔他的下巴。
郁元没有工作,失去爱情,亲人也早就没有联系。
27岁这年,被骗走了十八万元,躲在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准备吞下剩下的所有安眠药。
因为他愚蠢、软弱、一事无成,不被任何人期待,在世界上活着的唯一作用是浪费空气和纳税。
如果没有小宝,他会毫不犹豫地在去买一瓶安眠药吞下去。
郁元没动,虞新故察觉到有湿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头顶。
为了十八万,还是为了自己?
虞新故不知道,他上前舔他的脸,然后低头让自己脖颈上的金葫芦吊坠放在郁元的手上。
至少是金制品,足够郁元换些钱,打消一些很不好的念头。
毕竟卖掉吊坠,自己变成人只不过是多了些困难和痛苦,这和郁元的生命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郁元把葫芦吊坠好好藏在狗的皮毛中:“对不起啊。”
次日郁元开始更新简历。
轻生的念头像是游戏机里的打地鼠,偶尔冒出来,就被小宝一爪子拍回去。
当初丁文心同他说过,被主人抛弃的狗很可怜,会陷入抑郁,出于责任心,郁元不能随便把小宝送给谁,更何况小宝救过他很多次。
事到如今,再怎么后悔,再怎么想要王里德那些骗子去死都没用,钱打了水漂,只有再赚回来。
毕竟就算郁元真选择了死亡,骗子也不会因此受到惩罚,反而会少了一个证人。
他给贝琳发去消息,问现在公司是否还招人。
“在招啊,不过老板最近出差了,反馈要下月了!”
“没事,我等消息。”
临近十一,发出去的简历大多被推到了节后,郁元算了算存款,如果照这个速度下去,恐怕撑不到下次房租缴纳的时间。
周六,喵汪宠物里还是风平浪静。
“你要找日结的工作?你不是投资了吗?”陈雅雅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发生什么事了?”
郁元自然不可能说出真实经历,丢人不说,只会给自己的好友带来困扰。
他一说话,眼睛就不由自主往右边看:“就是短期内投资还回、回不了本,我本来也没有正经工作,就赚些外快……嘛。”
“那你的宠物零食账号呢?”
郁元心想自己连买食材的钱都没了,怎么再运营账号?再说他现在只想找到回款快的工作,静不下心来去研究甜品种类了。
“密、密码忘了。”郁元随便找了个理由。
陈雅雅手指托着下巴思索许久,终于眼睛一亮:“我有个阿姨在做日结家政!”
当天陈雅雅做东,叫来了在城务工的阿姨陈雪芳,三人一起在喵汪隔壁的菜馆吃了晚饭,陈雪芳详细地给郁元讲了工作流程。
次日两人在约定地址见面,郁元主动帮陈雪芳接过来肩上的大背包,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挤了一个半小时早班地铁来到了城里。
“今天活多,有两家,下午咱们得给一家公司去服务,你要是受不住了就跟我说。”
郁元很快回:“这有什么受、受不了呢,只是做家政保洁嘛。”
陈雪芳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做保洁的地方是个中档小区,租户刚搬走,满地狼藉,郁元进去时被一股子怪味熏得直往后躲,鞋底还被黏糊糊的地板粘住了。
陈雪芳把口罩和鞋套塞到他手里,自己熟练地弄好装备,从容地进了屋子。
八十平米的房子,连马桶的角落都要擦干净,郁元清理出那些黄褐色豆腐状残渣时,差点没忍住呕吐出来,转头发现陈雪芳一边用抹布擦着厨房的缝隙,一边哼着首不知名的曲子。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一点,房子才收拾出个大概。
一老一少在小吃店里嗦8块一碗的牛肉面。
郁元问她:“陈姨,咱们一天下来能赚多少?”
陈雪芳吃了块牛肉:“一两百块。”
郁元“啊”了一声,跟朵晒蔫儿了的蘑菇一样不说话了。
陈雪芳爽朗笑道:“嫌少啊?”
“咱们干了那么多活……”
“家政就这样,又脏又累也没几个钱,”陈雪芳喝了口汤,“你看我虽然年纪大,也知道现在外面工作不好干,我们那最近来了几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心急,觉得赚不到钱,待了几天就走了。
“可是哪有一口吃出个胖子的美差?扫一天给你一万你敢去吗?”
郁元被说得赧然。
其实细想当初王里德接近自己,每一步都像是在迎合,根本经不起推敲,是郁元太急迫地要做出点成绩给王森、跟元斯年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看,才自食其果。
下午,郁元重振旗鼓,跟着陈雪芳坐地铁前往下一个客户处,路上困得歪着脑袋睡着了,陈雪芳把他叫下来时,他还在梦里打王里德。
两人出了地铁站,烈日炎炎下,帆形的中连研发中心大楼便伫立在面前。
“霍,看看咱们下午要去的地方,”陈雪芳仰头望去,“真壮观,这得花了多少钱建出来。”
郁元半晌没吐出个字来。
这座凝结了虞新故心血的研发中心,这座虞新故一直想让他进来的帆形大楼。
如今郁元进来了——以清洁工的身份。
在巨大的排斥感和羞耻感中,郁元不得不像现实低头,跟着陈雪芳从后门走进去时,脑袋都要紮到地里。
可惜地板是瓷砖,干净到郁元能看到自己一言难尽的表情。
如果虞新故知道这荒谬的事,会大骂他一顿,还是偷偷笑他?
郁元该死地又不自觉想到这人,暗自掐了下自己胳膊。
钱都没有了,想那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
后勤部员工把他们带到七层,交代道:“节前高层要用会议室,每一间都打扫干净,会议室的水都放好,杂物和纸箱子收拾好。”
好歹是大公司,保洁工作比上午要好做太多,郁元跟着陈雪芳做完了十个会议室的卫生,已接近五点半。
陈雪芳说:“小郁,你跟我把那边几个纸箱子拿走,出去还能卖点钱。”
于是,曾是中连工程师的郁元就这样,背着大包,穿着灰色的保洁工服,推着放置这拖布扫把和一沓子废弃纸箱的推车,顶着满头汗和陈雪芳一起等在七楼的电梯口。
过了有三十几秒,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像烤箱已经烤好了某个蛋糕胚。
“对,下周通线计划要教给虞副董……”
闻声,郁元像被人用起搏器夹到脑袋,头嗡嗡作响。
他动作迟缓地擡眼,和电梯里西装革履,正在讲电话的表哥元斯年很不巧地对上了视线。
元斯年先是一楞,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打量了一周,随后勾起了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仿佛大仇得报一般的笑容。
“挺巧啊,表弟。”
【作者有话说】
正在替换章节!看起来可能有些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