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上次从枫庭湾离开,走得匆忙,郁元只拿了几样贵重物品和当季的衣物,还有一些留在那里没来得及带出。
晚上郁元没剪辑视频,而是蹲在衣柜旁整理东西,虞新故便好奇地凑了过去,发现郁元把最里层的书包拿了出来。
那书包是中连统一发的,印有标识。
虞新故凑近一看,里面盛放着郁元的毕业证书,还有一个比戒指盒稍大些的盒子。
郁元把盒子打开,静静看了一会儿。
“还知道把表带出来。”虞新故暗自腹诽,这表是当初郁元刚进中连,自己送他的礼物,表盘的颜色是按照郁元的喜好定制了,没少花功夫。
郁元定然是舍不得。
“那其他的呢?”虞新故从他手臂下钻进去,想要看看郁元还带了什么,被郁元揪住了脖子,一边宝贝似的护住了那个书包:“小宝,不许乱动。”
虞新故眯了眯眼,忍住要一探究竟的冲动,乖乖上床了。
大概是今晚看了太多和虞新故相关的东西,郁元鬼使神差地给某个号码发去消息:“你到底在不在国内?”
半年时间,分手后甚至连一个消息都没有给出,让郁元有种拳头砸在棉花上的无力和失落。
他想要一个回应,即使虞新故说句“那分就分,本来我也腻了”,也比如今有始无终要强。
这晚,郁元心情覆杂地入睡,居然罕见地梦到几年前的雪夜。
当时他和家里出柜,被元丁香赶出家门,勒令不把喜欢男的这个毛病改回来就永远别回家,只能沮丧地独自坐在楼下的花坛旁。
花坛里的花都枯萎了,鹅毛般的大雪落下来,冻得他一直发抖。
后来虞新故来了,抱着他很久,郁元第一次和他说自己想去北欧,虞新故答应了。
虞新故一直背着他,在雪地里走。
雪很厚,但虞新故的脚步很稳。
第二天郁元醒来,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身边的小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用热乎的大鼻头贴着他的脸。
郁元和狗狗玩了一会儿,摸出手机,信息还是没有收到回覆,他泄愤般把手机摔到一旁,起身去收拾东西了。
上午十点,郁元如约来到地铁站外,一辆崭新的沃尔沃停在路边,王里德降下车窗温声招呼他上车。
郁元挺不好意思:“其实不用特意过来接,市、市里也不好停车的。”
王里德却说:“想着你肯定图便宜,要坐地铁,哪有在车里坐着舒服,而且今天天气好,还能沿路欣赏风景,停车场我昨晚上就看好了,放心吧。”
这车坐着稳当,窗外CBD的风景一览无余,郁元心情大好,便同他聊起了车的购入原因以及价格。
“去年我被提升为部门经理后有涨薪,奖金也多了点,所以买了这车。不过我计划过两年再换一辆保时捷。”
郁元楞了下:“那车很贵吧?”
王里德笑着,半开玩笑似的说:“是,不过我在现在公司的薪资,恐怕五十岁之前够不到喽。”
电影前王里德主动去买了饮料小食,还准备擦拭3D眼睛的湿巾,甚至告诉郁元影院温度低,帮他从车上拿了薄外套披上。
他做事情总是很周到,让人自然而然放下防备,产生好感。
电影正在后半段的高潮,郁元刚想跟他讨论后面的剧情,就看到王里德手机屏亮了,他片刻不敢怠慢,一边接着电话一边躬身出去了,直到电影结束才回来,脸色明显有些难看。
郁元关切道:“是有事吗?”
王里德叹息道:“是我的上司,产品的资方确认不合作了。一开始我们把策划案给领导,他不满意,执意要用便宜的原料,导致产品口味不好,资方不满意,上次的合作才没谈下来。”
“所以领导打电话是、是怪你吗?”
王里德疲惫地点头:“毕竟损失的不是小数目,而且谁叫主导人是我呢?”
郁元愤然:“可、可这明明是他决策的,你已经指出了风险啊!”
王里德苦笑:“在别人手底下干活,总得被破店脏水,替别人擦屁股。”
就像郁元当初在中连费力不讨好地拼命干活,最终还是让钱越欺负。
郁元十分理解王里德的处境,也跟着愤愤不平:“这种地方,有什么可待的?没人把我们当回事。”
“所以我在想出去单干。”王里德语气坚定,“我不想看人脸色讨生活。”
也许是两人有相同的境遇,郁元对王里德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王里德没比他大几岁,都已经做上小领导,能力这么强的人,不应该被埋没,郁元重重点头:“我支持你。”
从电影院出来,两人吃了顿简单的晚饭,天色尚早,郁元和王里德说:“可不可以顺路去趟枫庭湾?把我放路边就行。”
王里德眼中露出微不可察的诧异:“你家人住那里?”
“没有,”郁元说,“我拿些东西。”
王里德柔声道:“一个人拿着太多东西不方便,我可以帮你带回去。”
傍晚时分,余晖将枫庭湾城堡般巨大的标志门牌照得金光灿烂。
王里德边环顾四周边把车往车库开,路上险些撞上一辆路虎揽胜。
枫庭湾内,绿色的法桐银杏在路旁伫立,路两侧溪水潺潺,通往中心的人工湖。
郁元带着王里德走过木栈道,目及之处皆是苏州园林一般的亭台楼阁,正值夏日,满塘荷花美不胜收。
王里德的脖子跟不上眼珠的转速,恨不得将这全北城最贵的住宅区尽收眼底。
他们来到一座独栋别墅外,王里德仰头打量了一圈,微微惊讶地问:“这是你的房子?”
郁元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在这、当过保姆而已。我要上去取东西,你等我下。”
虞家有人专门负责打扫,屋内一切整洁,和自己走时差别不大。
郁元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昨晚的短信,还是无人回覆。
他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小半年的时间,沙发上的毛毯还是临走前郁元盖的那条,叠得整齐,没有任何虞新故回来的痕迹。
当初虞新故为了筹建研发中心,忙得跟陀螺一样连轴转,如今研发中心都落到别人手里了,他怎么会没有任何反应呢?
郁元心里有些不安,掏出手机,迟疑许久才给李景发了条消息:[他一直没有回国吗?]
李景算是虞新故的朋友,他的父亲是虞道成的得力干将,两人从小便是好友。
虞新故当初提出研发中心的方案,第一个出来跟着他走的就是李景。
对方竟然很快回覆:[他在国外有事要忙,短期不回。]
郁元深吸了一口气,问:[是订婚吗?]
对方显示了一会儿正在输入中,便没有回覆,算是默认了。
也是,研发中心带来的收益,怎么比得过一个庞大的叶氏集团带来的利益多呢?
不管是中连的事,还是人生大事,总之都跟郁元没关系,自然也没必要再回枫庭湾。
自己竟然还担心他会出事,挺可笑的。
他利落地从衣帽间里拿出剩余的夏季衣物,把自己的挑出来放到储物袋里,虞新故给他的一样都没动。
临走是,泄愤似的把冰箱上的便利贴撕了个粉碎,一股脑扔进了垃圾桶。
“只有这些?”
王里德帮郁元接过两个手提袋。
“我是保姆嘛,”郁元关上了门,“本来就没什么东西。”
他们往回走,又经过那些亭台楼阁,郁元往后看了一眼,12号独栋旁没有其他住宅,12号也不像其他住宅一样亮着温暖灯光,孤零零一个,大到有些可怜。
郁元收回目光,往前走了。
两人前往地库,王里德帮他将衣物放进沃尔沃的后箱时,一旁的车忽然亮了下车灯,郁元差点被闪瞎眼,认出来居然是刚进大门时差点撞上的那辆路虎揽胜。
砰的一声车门打开,鋥光瓦亮的手工皮鞋落在地面。
“郁元?”
郁元听到这熟悉又冷漠的声音,怔了一瞬才擡头:“表哥?”
对面的男人头发利落地梳起,眉眼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俨然是一副白领精英模样。
一年多没见,郁元差点没认出来眼前的表哥元斯年:“你怎么在这?”
“我不能在这?只有你能?”
元斯年讪笑,关了车门,目光扫过郁元、王里德、还有毫不起眼的沃尔沃,随后挑了下眉:“你搬家?”
“是。”
“分手了?”
郁元闷闷道:“嗯。”
元斯年颇为意外,嘴角不经意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接着瞥了王里德一眼,“这么快就找到新的?”
“没有!”郁元支支吾吾,“他是我、我……”
“我是郁元朋友,姓王,”王里德用手搭在郁元肩膀,示意他不要着急,又和元斯年耐心道,“他东西有些多,我帮他搬一下。”
元斯年哼笑一声,目光在搭在郁元肩膀的那只手上停留了几秒就不屑地移开,又瞥了眼车后箱的廉价布袋。
他嘲讽道:“你为了姓虞的跟家里决裂,到最后就只捞到这点东西?”
郁元脸色有些难看:“这些是我的。”
“那更可怜了,什么都没得到。”
没等郁元开口,他低头看了看表:“我还要回去开会,不跟你们浪费时间了,你们赶紧走,外来车辆停进来收费,一小时八元。”
说罢提着公文包转身。
“表哥,”郁元叫住他,“我妈……我妈她……”
“你还知道自己有个家?”元斯年冷道,“有时间和男人鬼混,没时间回家看自己爸妈?亏姑姑天天念叨你,以前恨不得被褥都给你做好,真有你的,郁元。”
郁元僵住,低着头没说话,察觉到王里德很轻地、鼓励一般地拍了拍他。
元斯年目光在举止亲密的两人身上扫过,在王里德脸上停下:“王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王里德脸上浮现出一丝僵硬:“我没有印象。”
“哦?”元斯年勾了勾嘴角,“那可能是我记错。”
说罢,他没再给二人眼神,转身离开。
沃尔沃沈默着穿行在夜晚的灯河中,车内一片沈寂。
郁元手捏着挎包的带子,感到如坐针毡。
他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元斯年,更没想到元斯年竟然这样把他的性向说了出来,分明就是故意的。
郁元偷偷在后视镜里打量王里德,对方根本没有分给自己眼神,说不定已经对性向不正常的他产生了反感。
郁元是真把王里德当成前辈和好友,这时候心里多少都有些沮丧。
他不敢说话,因为一说话,面前遮羞的窗户纸就要被戳破。
红灯有九十多秒,王里德终于停下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叫了声“郁元”。
“啊?”郁元手心开始出汗。
王里德沈沈开口:“你说你是保姆,其实是骗我,因为你前男友住在这里,你分手了所以要拿回来东西?”
郁元抓进了包带,深吸了一口气才说:“是。对不起。”
王里德转过头,轻声问:“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郁元沈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怕、怕你会介意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我不想失去一个好朋友。”
王里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摩挲,始终没说话。
他的沈默让郁元难过。
不过确实是意料之中,谁愿意跟一个结巴、待业、除了会做点没用的蛋糕之外一无所长的同性恋做朋友?
红灯只剩下几十秒。
“如果我介意,我一早就不会亲自把手机还给你。”王里德突然说。
郁元不解地望着他。
王里德顿了顿,才有些无奈地看向他:“手机快修完的时候出了些问题,自动换了壁纸,是你跟一个男生的合照,所以……”他摊了摊手,“该说抱歉的人或许是我。”
郁元的脸腾一下红了:“那你早知道了?”
“是。”
“你不介意吗?”
“比起你的性向,我更介意对待朋友是否应该坦诚,”王里德顿了顿,转过头定定看着他,“而且我没有理由去介意你的性向,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小狗两行泪,演到你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