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天晚上,郁元失眠的毛病又犯了。
虞新故紮在他怀里,半夜被屏幕的蓝光照醒了,发现郁元拧着眉头在手机上翻看东西。
虞新故鬼鬼祟祟靠近,看清了搜索栏里的字眼。
【虞氏 订婚】
并跟着带出来许多不切实际的消息。
郁元又在微信、信息和未接来电以及几个社交平台上溜达一圈,最后很失落地放下手机,开灯去了客厅。
外面传来抠药片和喝水的声音。
接着郁元关上灯,躺回到床上。
翻来覆去一阵后,虞新故隔着被子,听到他在吸鼻子。
虞新故在今天之前,都不太理解郁元和自己分手的原因。
车祸前的那通电话,郁元一定是在哭,声音都在抖,还要祝他婚姻美满。
“郁元,我没有要订婚,”他钻到郁元怀里,不太满意又没有底气地喃喃,“因为怀疑,就要和我分手?那我是不是该和你分八百次了?”
可郁元听不懂,抱紧了怀里喋喋不休的狗狗。
聚会之前,杨骁特意告诉郁元,要穿得得体一些,于是他挑了件从枫庭湾带回来的衬衫,好好熨烫一番才出门。
“杨骁和你说的话不要都信。”虞新故跟在他后面嘱咐。
听不懂狗言狗语,郁元以为小宝喋喋不休是舍不得他走。
狗歪着头看他,大眼睛水汪汪的。
他心头一软,蹲下来狗头上吧唧一口,很可惜地说:“你如果是人就好了。”
毕竟分手以后,能毫无怨言地陪着郁元捱过这段时间的,就只有这只小狗了。
虞新故倒是也想变成人,无奈这段时间查不到任何消息不说,就算真联系上谁,人家也只可能觉得这是恶作剧。
谁会相信一个人突然变成一只狗?
虞新故舔了舔他的侧脸,就当是分别吻:“早点回来,我们出去看猫崽,还有我想吃蛋炒饭。”
夏日的乌云笼罩在北城上空,天空飘下毛毛雨。
聚会地点在市中心一家老牌烤鸭店,郁元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在站外扫了辆自行车,骑了一阵才发现车把竟然是歪的,骑上锁链哢滋响。
杨骁发来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在商场外等他。
郁元只好一手拿着手机看地址,一手掌控车把,冒着雨晃晃悠悠往目的地赶。
商场在市中心商圈的十字街口,正值周末,人流量很大,来往车辆不少。
隔着一条街,杨骁身边跟着一男一女在等他。
女生十分清纯漂亮,穿着像是艺术生,和杨骁凑在一起说笑。
男人穿衬衫西裤,像是来参加商务聚会,在一旁打电话。
几人显然都没注意到郁元。
趁着还有最后三四秒红灯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辆电动车擦着郁元飞奔而过,郁元躲车时车把一晃差点摔倒,手机也跟着甩了出去。接着一辆奔驰疾驰而过,精准地轧在手机上。
郁元看着地上被轧坏的手机目瞪口呆。
杨骁哈哈大笑:“让你放狗咬我,有报应了吧!”
这是郁元工作那年才新换的手机,价值五千块,里面存有一直不舍得删除的照片。
他骂了声脏话,冒着雨跑过去,弯下身捡起来屏幕稀碎的手机,心想这估计是修不好了。
“只是屏碎了,可以修。”头顶低沈的声音传来,烦人的雨点也不再落到身上。
郁元擡头,是刚刚在杨骁身边的男人,长相端正干净,国字脸浓眉,有种坚实可靠的气质。
是刚刚在杨骁身边的男人。
男人比他高一点,伞往他的方向移动,又从包里拿出个带有logo的布袋:“小心屏幕碎了紮手,用这个装吧。”
“谢谢你。”郁元接了过来。
“里德哥,郁元,先进商场吧,雨下大了!”杨骁在街对面喊到。
杨骁和郁元介绍道:“这是师妹王里晴和她哥哥王里德。”
王里德目前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小领导,年轻有为,今天是来参加某合作商的答谢宴,妹妹王里晴今年还没毕业,在A大攻读艺术硕士学位,被杨骁一同邀请到同学聚会。
“听杨师兄说你会做甜品,正好我也喜欢,我哥还是在甜品连锁企业工作的,大家以后可以多聚一聚呀。”
王里晴看出郁元的拘谨,便主动找话题说。
对方如此友善,郁元便也稍微放松:“可以的。以前艺术楼下面有家餐厅,里面的牛角包很好吃,现在还开着吗?”
王里晴微不可察地楞了一瞬。
没等王里晴回答,电梯到了楼层,王里德说:“我还要去见客户,先告辞。”
到了包间,郁元看了看满桌的人,才低声和杨骁道:“没、没说有这么多人!”
“怕什么啊?”杨骁拍他后背,“人越多,资源越多,快坐下吧。”
将近二十人,郁元认识的人不到五个。最要好的朋友除了室友杨骁,也只有经常一起打工的贝琳。
两大桌人里,有几个擡头看了看他,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杨骁忙着去给王里晴端茶倒水,也顾不上郁元。
“元元!”
郁元转头一看是贝琳。
她换了发型,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比读书时精致许多,郁元都差点没认出来。
她朝郁元招手,郁元一擡头,她楞了下,随即将旁边座位上自己的包拿起来:“早给你留了位置。”
郁元如遇救星,紧张地小声说:“我以为只有咱们几个。”
“杨骁最近在搞公司,要拉赞助,这局就是他主动组的,人家醉翁之意不在酒。连王森都请来了。”
闻言,郁元皱起脸来。
先前王森家里开公司,有点小钱,成天挤到虞新故身边混眼熟,对郁元吆五喝六,虞新故便当着大庭广众的面让王森少来招惹他。
热脸贴冷屁股这事让王森足足被笑话了一年多,王森耿耿于怀,又不敢对当时有靠山的郁元发火,一口气生生憋到毕业。
在学校里郁元都避免和王森正面接触,如今在饭局上碰到,好在没有同桌,不然王森恐怕得好好出口恶气。
郁元瞥了一眼对面的男生,好在对方没注意到他。
旁边,王里晴和杨骁还有几个同学聊得火热,显然不需要郁元缓解尴尬。
郁元偷偷和贝琳说:“现在人还没到齐,不然我还是走吧。”
没几个熟人就算了,还跟对头碰到,不如趁早开溜换个善终。
“是没意思,”贝琳很理解他,也拿起包,“我跟你一起。”
两人开溜到门口,王里晴突然回头,喊道:“郁元,你要走吗?”
桌上静了静,随即响起微妙的议论声。
像被教导主任逃课的学生,郁元慢吞吞转过身正对上众人的目光。
这时候,包括王森的众人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王森自然不肯放过他:“郁元,稀客啊,坐下聊聊?”
“不、不了,我身体不……”
王森没耐心等一个结巴说完:“听说你最近在找工作?”
贝琳诧异地看向郁元。
郁元顿了顿,疑惑道:“是在、在找,你怎么……”
“哦,你简历投到我家公司了,”王森像说笑话一般讲给周围人听,“一面都没过,hr和我说这人一说话就结巴。”
饭桌上顿时传来令人不适的笑声。
贝琳扯了扯郁元的手臂,发现他浑身都不自然地僵硬着,脸色也跟着发白。
“森哥……”
杨骁本想帮郁元说几句话,给王森瞪了一眼便立刻闭嘴。
“你从中连离职了啊?为什么啊?”王森脸上横肉堆砌,笑得十分猥琐,“没给虞新故伺候舒服?”
饭桌上夹杂着暧昧笑声的议论声更大了。
郁元想给人扒了底裤一样,白着脸站在原地擡不起头。
“王森!”贝琳忍无可忍,指着王森鼻子骂道,“你讲话是不是太过分?”
王森冷哼道:“贝大学霸,听说你爸妈离婚了?你爸判了几年?当初你爸闹到学校来还伤了人吧?医药费赔完了吗?”
贝琳脸色越发难看,眼里着了火,抄起桌上的杯子就要朝王森砸过去。
“贝、贝琳!”
郁元知道她脾气一向火爆,连忙把人往后拉:“我们,别在这里了。”他小声劝阻,“杨骁还需要他、他的帮忙。”
贝琳把杯子摔在地上,狠狠剜了王森一眼,骂道:“只会靠爹的窝囊废。”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房间里登时爆发出剧烈的辱骂声:“一个搞就会卖屁股的结巴,一个脑子有病告了亲爹的,倒是挺般配……”
这场尴尬到极点的聚会,以贝琳和郁元两人提前离席为结束。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两人被困在星巴克,等着雨停。
贝琳足足喝了两大杯星冰乐才冷静下来。
“怎么发生这些事都不和我说?”贝琳想不通,“你是和虞新故分手了?”
郁元声音很小:“他要订婚了。”
贝琳怔住,沈默了一会儿才说:“他和我们始终不一样。”
郁元点了点头,喝了口面前热到发苦的热巧,转移话题道:“伯母身体好点没?”
贝琳颇为骄傲:“妈妈现在跟我住北城,今年她离婚成功了,我和律师帮她要到了五十万的赔偿款,贷款也都还完了。”
“太好了!”
上学时,因父亲家暴,贝琳一直在找律师协调父母离婚,大大小小费用花了不少,赚钱都为还贷。
她心愿得偿,郁元真心为她高兴。
但北城花销很多,贝琳一人要赚两人的生活费和贷款。
“那工作是不是很忙?”
“要赚钱的嘛,我公司小,每个人干活都很多,”贝琳想起什么,问道,“你现在还没找到工作吗?要不要看看我们公司?”
“我这样的,能去吗?而且我专业也不对口。”
“我们那是初创,对专业没有那么多限制,”贝琳说,“回头你把简历先发我。”
过了不久,外面雨渐渐小了,只剩徘徊在天空的积雨云。
“我的车终于到了。”贝琳问郁元,“你怎么回去?”
“我走回去就行。”
“你住这附近了?”
郁元心虚地别开眼:“嗯,不远。”
看贝琳走远,积雨云飘到商场上方,五分钟后,下起瓢泼大雨,雨点急促掉落在郁元的脚下,把他的帆布鞋打湿。
郁元拎着花哨的布包在商场外面孤零零站着,看上去有些滑稽。
王森和杨骁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再不想承认,他们说的也是对的,他一毕业就得到别人梦寐以求的工作机会,不是靠虞新故是靠的什么?
凭他自己,连去摇奶茶,都能让老板嫌弃。
钱越瞧不起他,王森瞧不起他,虞新故也瞧不起他,他真的讨厌他们用那种轻蔑的语气嘲讽他。
他是恨虞新故另寻新欢,每每想到对方要订婚,胸口都跟针紮似的疼。
可他也清楚,选择结束感情,也是因为不甘心被人默认成菟丝子一样的存在。
如果不往前一步,那不就真的坐实了“离开虞新故就一事无成”的说法?
“郁元?”
思绪被打断,郁元回头,微微睁大眼睛:“王里德?”
王里德此时手臂上挂着西服外套,衬衫扣子解开几颗,看上去是结束了应酬,他冲郁元微笑:“刚刚我看到小晴和杨骁还在饭局。”
郁元眼神黯然:“挺没意思,就提前出来了。”他看向王里德,“你不是也出来了。”
“嗯,出来透透气。”王里德惋惜道,“没谈成,整个组的奖金岌岌可危了。”
“这么重要?”
“我是部门经理,”王里德露出谦逊的笑,“几十号人要等着这一单。”
郁元赧然。
明明看外貌对方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如今却身居要职,自己却连没有饭碗。
“雨小些了。”王里德拿出手机,指了指郁元的布袋,“附近有手机店,我们先去修手机?介意和我打一把伞吗?”
对“我们”这种自成阵营的形容,不管是出于好心还是其他,郁元向来没有抵抗力,因为这意味着对方并不嫌弃他麻烦,愿意和他共同解决问题。
“不……不介意的。”
王里德的伞很大,一直往他这边偏,郁元注意到王里德左边的衣袖被打湿了。。
两人到达附近的手机修理店时,天正好放晴了。
“屏碎了,里面也有部件需要修理,”店员用镊子夹出手机内部的碎渣,“要等几天。”
郁元问:“多久呢?”
“一周吧。”
郁元急道:“这么久!”
王里德问:“卡坏了吗?”
“没有。”
“不用手机也不现实,不如这样,”王里德从容不迫,对郁元说,“我看到店里有二手手机,先把卡放到里面暂时用下。”
二手手机最便宜的只有五百块,郁元想了想便答应了,因为没有现金,王里德主动帮他付款。
装好卡后,郁元登录上微信和支付宝,想要给王里德转账。
“我们加个好友?”
郁元像是没反应过来:“啊?”
“我离这边近,过几天可以帮忙取你的手机,给你送去。”王里德末了加上一句,“我保证不看,如果你放心的话。”
他声音低沈,笑容儒雅和善,浑身透露着一股好人味,郁元自然放下了戒备:“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