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nal)
Final)
韩周的案不到一年就判下来,判了三年,比沈耀预想的还要轻一些。
首先,韩如山等人的死与她无关,凶手周黛原本在现场自杀,但被抢救回来,她的口供和现场的痕迹都证明了韩周的清白。
其次,她虽然名为万有资本等公司的法人,但多年来实际并未参与公司经营,她的亲生父母给她提供了当年被领养的证明,从侧面证明她就是一只替罪羊。更重要的是,她有立功表现,她向公安机关提供了韩如山海外账户、转账通路、虚拟币账户等重要的信息,协助追回不少已经转移的资金。
调查的时间抵掉了一部分刑期,算一算,她再过不到两年就可重获自由。
她人已经从看守所到了监狱。沈耀从律师那得知,她见过父母,见过金真好,独独就是不肯见他。
他想没有关系,他可以等。他每天还是去上班,安分守己,早出晚归,听从指挥,精心汇报,甚至在这一年里还升了一次职。单位自然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姑姑也会催婚,他虽然全部婉拒,但都拒绝得相当礼貌,精心收纳女方的情绪垃圾,堪称绅士风度的典范。他每天健身,吃得营养均衡,精心打理自己,穿着就好像刚从RL的广告图册里走出来。他特别谨慎地遵守交通规则,驾照已经很久没被扣过分了。同时,他绝对避免任何危险的活动,对那些时髦的户外啊、极限运动啊,甚至攀岩游泳,都敬谢不敏。家里长辈自然很满意他的稳重,不过渐渐也有点担心,这种沈稳跟谨慎对他现在这个年纪来说,是不是有一点过头,缺少一些年轻人应有的锐气和活力。慢慢他的这个名声也传到了那些为儿女物色对象的长辈们那,也不知中间是不是有人添油加醋,或是有某些刻意的引导,总之,要给他做介绍的人慢慢少了。
沈耀很满意这样的效果。甚至他很奇怪,为什么过去自己没能早意识到这一点,原来跟反抗相比,某种程度的服从和循规蹈矩,会换来更大程度的自由。现在,朝阳公园的房子,亦庄的一处房子,以及公司的宿舍,他都不怎么住,只请了保洁定期上门维持卫生。他在市监狱附近租了一套小房子,带着点换洗衣服就搬了进去,这让他每天的通勤时间大大增加,但他很喜欢这样,反正那些时间,对他来说也没什么用处。
现在,他唯一的生活目的,唯一活下去的理由,就是等待韩周了(所以必须小心谨慎,不能有任何差错t)。还没等到的时候,能与她生活在同一片雨云覆盖的范围,目之所及是一样的风景,甚至吹过他脸上的一阵风,最后或许也可以降落在韩周的头发上,这样的想象能给他带来很大的安慰。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人就是活在想象中的,至少他是这样,从他十六岁那年开始,他脑子里就充满了这些想象出来的图景,都是关于韩周的,都是关于他和韩周会怎样在一起生活。自从她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以后,这些想象愈演愈烈,不过,他已经学会不再写什么日记了。有几次,他想给韩周写信,考虑到寄到监狱里的信都要被检查,他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他从没想过,这些想象会有不能实现的可能。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人生和韩周的已经牢牢绑在一起了。不,甚至都不是绑在一起,而是早就融为一体,当年那场未竟的爆炸,其实已经把他俩都炸得血肉横飞,只有合在一起,才能凑出人形。所以他不骄不躁,只是准备。他知道自己只需要等待。
韩周还有两个多月就要释放,这时候,监狱允许她离监探亲。
探亲的由头,其实是要去医院给贺国诚的治疗方案签个字。贺国诚一直躺在这家医院神内科的重症监护病房,庞大的治疗费用则一直由付远航家支付,原因很实际:只要他不死,付远航的罪名便是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刑期会在十年以下。医院现在认为他状况已经平稳,建议把他转进普通病房。周云已死,周黛已经执行死刑,其他近亲远亲对这位昏睡不醒的大少爷皆避之不及,愿意来医院签字的,居然只有韩周了。
在医院的走廊里见到她时,她正在打电话给监狱汇报行踪。电子手环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看上去就像某种运动手表。看见沈耀,她既没有诧异,也没有逃跑,好像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等着她似的。
沈耀在她旁边坐下。但是却没什么话好要讲,也没什么事要做,两人都只是正襟危坐,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对了,金澈还你钱了吗?”沈耀问。
“那才多少钱呢,小家子气。”韩周说。
两人又沈默了一阵。
“你们没联系?”
“嗯。”
“那是因为你怕你自己喜欢上她吧。”韩周说,“不,其实你已经喜欢上她了。”
这么久没有联系的原因找到了。但是,也并不令人意外。沈耀没有解释,比如说自己已经一年没有跟金澈联系了。比如说,我跟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布自己是你。他在想,自己曾经被金澈吸引,那是毋庸置疑的。怎么能不被吸引呢?那就像是一个充满活力的、没有受过伤的韩周,是韩周理想中的她自己。
“对了,你知道她最近在干什么吗?”韩周问,“因为她好几次没有来看我,爸爸妈妈说她没有找工作,出去旅游了。但我觉得她不是那种能随便旅游的性格吧。她到底在干什么?去当旅游博主了?”
既然话说到这里,沈耀有点想笑。他想说,他其实也是靠着金澈的社交媒体账号来了解她行踪的。自从韩周出事以后,“你们认识的那个周周”不能再用了,但是,她把自己原来的“银行柜员金真好”改成了“离职柜员金真好”,开始发起旅游的内容。“离职银行柜员的极致抠门游”,分享了她坐火车游历东南亚的攻略,这个帖子量过了百万,她真的成了网红。
“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改变,无论何时改变都是最小的代价。”沈耀打开金真好的B站主页,给韩周看她信誓旦旦地分享感悟,“不要总是想给自己的人生找一张安全垫。如果你总想着准备好才开始,那就可能永远不会开始了。”
但沈耀知道她完全在瞎扯。“你看这个。”他指给韩周另一个主页。世界上不会再有比她更在意安全垫了,因为她同时还经营着“上桌卷王”,分享自己覆习一个月考过考过两门cpa,极限提高雅思口语成绩的经验,并时不时地流露,考过一门试,便奖励自己一样奢侈品(如果赵宇看见,会恍然大悟,原来那些照片最后派了这个用场)。
当然,如果要回答“她最近在干什么”的问题,准确的回答是:“极致省钱博主告诉你,用两万预算,能看到几场极光。”
这个标题之活灵活现,连韩周都笑了起来。
她越笑越厉害,甚至开始咳嗽,沈耀便轻轻地拍一拍她的背。他想,其实这两姐妹有一样的幽默感,也比她们自己想象的要互相了解,韩周就曾经断言这个妹妹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会去上班。
“这还真的跟钱没关系。”沈耀感慨道,“她就是这么个性格,她跟你完全不一样。”
“你认为我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完全不用思考,沈耀回答:“你是一个为了最后的胜利,可以蛰伏,可以伪装,可以承受极高的风险,可以忍受失去一切的人。你是我见过的最大的赌徒。”
“我胜利了吗?”韩周问。
“你胜利了,你甚至用金澈的身份注册了离岸公司,转了一笔钱出去,又买成了虚拟币,我都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
“你这不是已经知道了?”
“你是不是……”沈耀鼓起勇气,问起这个最残忍的问题,“你是真的打算让他们杀掉金澈,然后用她的身份生活?”
“我有哪一点做得让你觉得是假的吗?”
“那你为什么最后又……”
“因为她自己够聪明,跑脱了,我只好采取备用方案。”
韩周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沈耀想,是这样,这是她的真心话。就像当年,如果不是他的退缩和出卖,她是真的可以把韩家炸上天。但是这都没有什么关系,这就是他爱的那个人,或许他内心深处,就是深爱着她这出人意表的疯狂。所以他什么也不问了,有什么好问的呢,至少现在结果很不错,他可以这样平静地坐在她的身边,感受着这个有她存在的空间。她不会离开我了,他心想。
他想跟她聊一下以后的生活,关于她想要干什么,想要住在哪里,或者要再开启什么样的冒险。
但韩周一直在用他的手机,点开离职柜员金真好的一个又一个视频,专心致志地看着,让他不忍心打扰。
“你不觉得吗,其实她还真的有两下子。”韩周说。
她擡起头,微笑,最后评价道:“所以后来我也意识到了,我承认,她的人生,我无论如何,还是过不来。”
(完)